June 29,2005

有時跳舞

Pina




























舞、舞、舞。

一年到晚,停不了的節慶,停不了的舞動,在街上。巴黎音樂節之後,又有同志大巡遊,光是趁墟都疲於奔命,累昏了。


Pina Bausch
翩娜‧包殊。是誰想出這麼絕妙的譯名,一看就知道是個跳舞的,翩娜比包殊好聽(總比叫布殊好)
上周到歌劇院看她編的《Orphée et Eurydice》,1975年的舊作,這次跟歌劇院芭蕾舞團合作重搬上舞台。歌劇院的大型演出,早一年票都訂光了,像翩娜這樣的大師,更是全院滿座的。好不容易弄得的票,還是日本朋友H替我弄的。H是個狂熱的翩娜迷,因為她而跑去學跳舞。
非常精采,廣東話有句說拍爛手掌,是真的,謝幕也謝了好久。看完後,趕快發電郵告訴在香港的舞迷W,他羨慕之餘,也有點意外我對這齣早期作品評價那麼高。少作有甚麼不好啊,有人是一出道就已經鋒芒畢露,成熟飽滿了。尤其這次巴黎的演出,唱與跳俱出色。



 

 

 


Posted by ningville at 6:26回應(2)引用(0)巴黎手記

June 25,2005

香港製造

替大陸雜誌《Mangazine》的「香港專題」寫幾條關於人文版圖的詞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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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餐廳。

關於茶餐廳,可說的太多。說茶餐廳是香港文化縮影及代表,並不為過。其混雜,其多樣,其靈活,完全體現於這個由特殊歷史與社會環境造就的人民食堂。雖然有人或許會喜歡在文化前加上「市井」以示其庶民性,但這似乎並不需要,因亦有諸如高級茶餐廳散布於中環此等達官貴人密聚地,從旺角的「生力冰廳」到中環的「翠華」,茶餐廳無所不包,無所不容,無所不在。茶餐廳之出現與民生習慣有關,據考源與早年殖民時期之勞動階層尤其是「三行」工人(泥水行、土木行、油漆行)的餐飲習慣有關。一如巴黎的咖啡店乃是盛產哲學、思潮、話語的「半」公共空間(說「半」是因為畢竟這空間仍有若干私密性),香港茶餐廳亦是普及的「吹水」(廣東話:侃大山的意思)場所及民間議政空間,到茶餐廳坐一晝,城中大事小事統統了然於心。其精萃在於它的「語言學」,茶餐廳的語言編匯起來即是一部香港通俗文化詞典,如謝立文創作的《麥兜故事》裡那則經典的「常餐快餐午餐」笑話,便是從茶餐廳而來。有誰敢說他/她不愛茶餐廳,即是說,他/她也不愛香港。


二樓書店。
可以說,二樓書店的存在型態是「畸型」的,可是「畸型」一旦成習,就是常態,更成了港產文化特色。消極說法是,商業社會唯利是圖的價值觀迫退書店空間;積極說法是,藝文空間打不死,既然寸金尺土,地上好店輪不到我,那就上樓吧。上去二樓,總之,總有辦法生存下來,雖然多數其實或久延殘喘或奄奄一息或曇花一現,但有總好過沒有,而且二樓書店的確滋養著一代又一代的香港愛讀書人。還幸有灣仔的「青文」,旺角的「田園」、「樂文」、「榆林」,專售台灣書的「洪葉」,專營英文學術書籍的「曙光」等等幫忙澆灌,阻止香港閱讀文化沙漠化。好消息是,近年二樓書店經營更多元化更見活潑,如銅鑼灣的「阿麥書房」、美孚的「紫羅蘭書局」、簡體字書店「尚書房」等加入園丁行列;壞消息是,「洪葉」前陣子結業,22年的旺角樂文被迫搬離舊址,離開二樓書店行列,變成三樓書店。


無線電視TVB
沒有哪一個城市會像香港,跟電視如此唇齒相依。電視生活,生活電視。香港人吃喝的是電視奶水,準確一點是無線電視TVB,沒錯,是有慣性收視這回事的。自19671119日啟播後,TVB的三色標誌就是香港流行文化的圖騰。你以為現代娛樂選擇日漸多元,會令電視觀眾流失嗎?一部韓劇《大長今》又能讓全城顛狂。TVB的影響力毋庸置疑,它出現於香港社會從貧轉富年代,以壟斷之姿擔當港式娛樂生活的製造者、供應者以及輸出者,它也是大眾集體回憶的源頭與歸宿。它是最龐大的星工廠,從周潤發到周星馳,港產明星無不出自其「木人巷」,香港娛樂生態圈基本上只在TVB方圓之內。幕後靈魂人物邵逸夫(六叔),他一手打造的邵氏王國,亦是香港電影史上重要一章。


油街
/牛棚/牛棚書院。
把油街和牛棚放在一塊絕對必要,油街可說是前世,牛棚是今生。一方面是空間上的延續,一方面是意義上的伸長。建築空間的循環再造,從來都是藝術工作者的拿手好戲。如北京的「798」舊工廠新藝術村,香港北角的「油街」前身是政府的物料供應處,1998年,一群藝術工作以低廉租金租用,發展成藝術村,興盛一時,驟現文藝復興小陽春。可惜,藝術最終不敵發展商的利誘,政府收回作土地儲備。位於土瓜灣的「牛棚」前身則是牛隻屠房,建於上世紀初年,2000年,政府出資翻新牛棚成藝術村,油街精神重現。牛棚書院則是寄居「牛棚」的一個民間人文教育組織,由藝術團體「進念二十面體」發起,院長是梁文道,最初打的旗號是「提倡民間講學,知識下鄉」。油街與牛棚(以牛棚書院為主),代表著體制外的一種微型反抗,抗衡大財團大政府大學府大團體的霸權,為香港藝文空間另闢蹊徑。這種積極進取的走位及再生精神,從來都是很香港的。


香港藝術節
/香港文化中心。
一個國際城市需要最少一座國際級舞台,如澳洲悉尼的歌劇院。1980年代末,香港文化中心初建成,曾經令香港藝文界很震撼,因其建築設計之「醜」,有人形容像「公廁」。這「醜」說來有兩層意義,一是其外型設計之不善,二是如此文化地標令人覺得丟臉。可是民間諸般批評與不滿,沒有讓香港藝文空間的建築脫胎換骨,好多年之後,也出現了外觀設計令人詬病的中央圖書館。然而這裡偏偏卻是香港跟國際藝壇接軌的重要舞台,每年一度的香港藝術節愈見規模,主打節目的表演場地常在文化中心。像前幾年,藝術節邀來古巴樂團Buena Vista Social Club,讓尖沙咀變身夏灣拿海旁,許多親歷現場盛況的觀眾至今仍回味不已。其他大型國際表演,像通俗音樂劇如《歌聲魅影》、《孤星淚》、《貓》都在這裡演出。這座面臨維多利亞港的「公廁」,卻是香港觀眾吸收世界藝術養份及資訊的主窗口,雖說有點無可奈何,也只能認命。香港政府近期積極推動發展西九龍填海地為新文娛區,會否出現一個外在美與內在美兼備、硬件與軟件皆優的新文化地標,仍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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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1,2005

Gustav Klimt

早陣子去看Klimt的素描作品展,很喜歡。圖片發不上來,著色很淡很輕,相信就算發上來效果也不太好。有機會再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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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21世紀經濟報道》

搜靈記

撰文:塵翎

色慾克林姆

別看錯,說的不是前美國總統克林頓,而是奧地利畫家克林姆(Gustav Klimt),雖然這互不相干的兩個人可以說有著微妙的共同點:對性的興趣。
  巴黎Maillol美術館最近展出克林姆一批珍貴素描畫作,佳評如潮,館方更徇眾要求延長展期。我趕及在展期結束前入場,不致錯過私密的素描家克林姆。
        喜歡克林姆的,多欣賞他那些帶點裝飾性質的畫作,比如那幅著名的《吻》,在那團黃金澄澄的華麗的愛的氛圍裡,男女融為一體。可是看過了這批素描作品,才發現更精采的克林姆,其實藏在私處

        在繪畫界,克林姆可是真正的婦解分子,他愛死女人,高舉蛇蝎美人,當世人責難夏娃,他要為他的蛇蝎美人封聖。晚年一幅未完成的《亞當與夏娃》裡,他把亞當畫得平庸而黯淡無光,躲在背後充當夏娃的背景,夏娃卻是凝肌玉脂,美得近乎聖潔。

        所有藝術都是情色的,這句出自奧地利建築家路斯(Adolf Loos)的名言,放諸克林姆身上最合適。在那個充滿性壓抑的十九世紀末時代,他釋放女體,放任她們追逐欲望,讓愛慾昇華。

        這批情色素描裡的女子千姿百媚,沉醉於各自的情慾世界,有時有男人在旁,有時與女性爲伴,更多時候獨自一人,倚在床上或椅上,臉部表情無比放鬆,享受著高潮來臨的快感。這裡的克林姆,卸去了華麗的外衣,回歸到最原始的單色世界,黑、白、藍,頂多是加一點紅,鉛筆的線條極輕極溫柔,好像深怕太用力太粗暴會驚擾女神的午睡。

在性的祭壇面前,畫家是觀看者、偷窺者。(他是否也是參與者?可以想像的空間甚大。)現在,這麽多不相干的人擠在狹小畫室裡也公然偷窺著這一幕幕春光無限好,因藝術之名,遂可免於臉紅。

一般情色繪畫中,女體多作爲情慾的客體或工具,相較之下,克林姆不僅向世人展示女體豐沛的生命,也展示女體的自主性,她們主導著自己的情慾歡愉,自給自足,呈現出並不見於人前的不尋常美態。因其私密,所以能無所顧忌,自由放鬆。由此,克林姆把情色藝術帶引到極點。
        隔壁展廳剛好有幾幅馬諦斯(Matisse)後期的素描作品,對照起來,恰然是另一個極致。馬諦斯筆下的女體,線條圓渾飽滿,神情歡樂,有點天真無邪,像要與大同世界和好,但不誘人,不具性的殺傷力。這是馬諦斯,是與眾同樂的,無慾無求的。克林姆則是內在的,私密的,愛慾橫流的。其實,是有性與無性的分別,有與無的分別。

        這批素描畫作,克林姆生前從沒有公開,也不打算公諸同好,只有極少數到訪工作室的友人有機會欣賞。這是他的私心,把最好的東西,留給自己。

(31/05/2005)


Posted by ningville at 21:29回應(0)引用(0)我的油麻地

June 20,2005

南方

Antibes































南部。

跑到法國南部偷懶了幾天,看看海,心都開了。回來後益發覺得巴黎人太陰鬱,是城市的關係還是人的緣故?南部人看來就快樂多了,是氣候的關係還是食物的緣故?難怪巴黎人總是要離開巴黎,到南部到海邊渡個假舒展身心,這假期,最少要一兩個月。


La Fondation Maeght

去美麗的山城St Paul,除了因為這山城的美,還因為這附近的梅格基金會美術館,因為Giacometti,因為Miro,因為Chagall。可惜來得不太巧,我最愛的Giacometti好多作品都給外借展覽。( 咦,沒甚麼好抱怨的,我當初何嘗不是在那些外借地得見大師作品?)
一直想來看這私人美術館,終於看了,很滿足。

Nice
尼斯很nice。蔚藍海岸果然不是亂叫的。這裡住過尼采,山上有一個小廣場以他為名。我書架上有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部和第四部都是在尼斯寫成的。可是在尼斯讀尼采是很難讀得下去的,那麼藍的天那麼寛的海,叫人輕易把一切放下,而不是往牛角尖裡鑽去。畢竟沒幾個超人。

Antibes
翁提安的畢卡索美術館,我與它注定無緣,第一天去適逢周一休館,第二天再去剛好閉館大修,暫時不對外開放。既然如此,總有一天再回來。順道到尼斯再看尼采,再看ChagallMatisse。跟自己的約定。


Posted by ningville at 0:00回應(4)引用(0)旅人絮語

June 12,2005

女子

E

我認識的女生中,E是最聰明之一。前天,她大老遠從另一個城市打電話來,訴苦。說看不開,自己唸書那麼多,卻賺那麼微薄的薪水,覺得自己一事無成,也快要被比自己更晚出道的人趕上。

E,事到如今,你還看不開嗎?(讀書人有幾個賺到大錢的?)
告訴我,你怎麼能夠那麼淡然?

因為沒有甚麼好看不開的,看多一點,想深一層,就懂了。(這不是你自己選擇的生活嗎?)

 
E也寫字的,靠寫字維生本來就是慘淒的,除非你鐵定了心腸要寫能賣的()書。(也不一定寫得出來。)

E寫字很在乎影響力,說明白,是想要名。(名可補利之不足。)

這樣,真是無能為力,因為名這回事本來就強求不得。我這麼說不是清高,而是看清現實。

就說傳媒吧,我已經很失望,E說。

人情冷暖,就是這樣的,不期望,就不會失望了。

這樣太灰了。

不要太計較眼前的得失,先穩住自己吧。

EE
E和另一個E都是我的好朋友,都是絕頂聰明的女子。我曾偷偷懷疑,她們各視對方為競爭對手,很好的朋友,暗地裡卻相互較量著。直至好久以後,兩人各自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這種較量才因著距離感而逐漸消減。
也許,E還是偷偷惦量著對方的成就,比起來自己是否有所不如。我不知道,也不想問。另一個E就對我說,跟E的感情確已不如前了,語氣裡雖有遺憾,但也只好隨緣。
有時我想起,有一段日子的三人行,我和兩個E,那時候,我們如此揮霍青春,狂想未來,尚不知往後的波瀾。其實也沒多久以前,但因為人離得遠,歲月也就遠了。

我總是有衝動想把這些女子的故事寫下來,如EKF,我設想自己像一個局外人那樣觀察著她們的生命,彷彿自己不曾參與其中。可是,我總是從她們身上,看見我自己。我們互相印證對方的存在痕跡。

 


Posted by ningville at 5:57回應(5)引用(0)旅人絮語

June 7,2005

如果文字有臉

看邁克一篇舊文,寫吳爾芙的鼻子,他說她無論怎麼看都不是美人。

其實呢,吳爾芙的母親長得好看,吳爾芙繼承了她的五官,可是比例弄錯了,錯不光在鼻子。她是側臉比正臉好看,年輕比年老時好看。

都說人老了就得為自己的長相負責,我是相信的,看許多作家的晚年照,鬱怨特多的,臉容愁苦,愈老愈不好看。反之,境界高遠的,愈老愈好看。就不說了。

 

貼篇舊文,給吳爾芙。原刊《21世紀經濟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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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吳爾芙的信

 

    弗吉妮亞,那個叫妮可‧基德曼(Nicole Kidman)的好萊塢女明星,裝上假鼻子染了頭髮來扮演你。她演得太好了,並因此得了奧斯卡金像獎。她被你深深吸引,揣摩角色也同時揣摩著你的堅強與軟弱。她說,你真是個出色的女人,最少應該有三部影片獻給你。

    弗吉妮亞,因著這部改編自Michael Cunningham同名小說《The Hours》的電影,人們再次起勁地談論你,其實你更像是一個文化icon,隨時日推移,愈加光芒四射。真希望人們在銀幕上看到你的故事時,不要只留意那個女明星的假鼻子。

    我不能想像,你原來活到了五十九歲那麼久。你那年輕的側臉,彷彿永遠凝結在人們的記憶裡:你髮輕挽在腦後,挺直的鼻子大而突出,眼簾低垂,美麗而憂傷。那是個孤絕的影子,沒有人忍心打擾你,也沒有人能叩開門,進入你的世界。所以,看見你晚年臉頰瘦削的照片,我不敢相信那就是你。就像我們這裡也有一個不曾老去的張愛玲。

    你遺傳了母親的美貌,她去世時你只得十三歲,這對你打擊很大。你向博學的父親索求愛,他給你一個龐大的圖書館,讓你隨心所欲閱讀,探求知識,你所懂得的都是自己摸索學習得來。你的父母親就像一對永不閉目的幽靈,一生追隨你,也附託在你筆下的人物身上。

    弗吉妮亞,替你作傳的人,都說你的童年充滿著許多壓抑與侵犯,包括來自你的同母異父兄長。真正的事實,只有你才知道。但你確實長年累月為抑鬱所苦,在深淵幾番掙扎,瀕臨崩潰的邊緣。你清楚知道這是你注定背負的軛,清醒時你就極力反抗抵擋。

    猶幸你能寫。你的筆就是你的護身符,你的武器,你唯一能跟世界聯繫的路徑。你寫日記也流水淙淙像詩,是一段段內心獨白。惟有透過書寫,你才能驅走黑暗,排解痛苦,得到力量。你覺得寫內心的經歷,比外在的故事更重要。

    你生時渴望得到認同讚美,當時環繞你身邊的朋友都是牛津劍橋高材生,但你很明白,“同時代的人,永遠無法感受到寫作的終極美麗。”你走後,人們重新發掘你,把你的小說歸入“意識流”類別,把你尊為先驅。許多女性主義者膜拜你,在西蒙波娃的《第二性》還沒有出現前,你早已在《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呼喚世間女子起來,執筆書寫。

    那個叫妮可的女明星說,她年少時不敢讀你的書,長大後經歷了離婚,流產之痛,才漸漸找到鑰匙,進入你的文字。我很高興她這樣說。

    所以我會明白,1941年3月,當你意識到自己已漸漸不能寫,不能讀,你是何等懼怕與沮喪。失去了書寫的能力,你就像失去生命汪洋的燈塔,驚惶失措,沒了方向。你寧願在大衣口袋放了石頭,讓自己沉進冰冷的河底。每次讀到你最後留給你親愛的丈夫的信,我就很難過,弗吉妮亞,只願你從此得到安息。


Posted by ningville at 7:35回應(2)引用(0)一個人的書房

June 3,2005

Last Days

如果不是因為Kurt Cobain,如果不是因為Gus Van Sant,誰要看一個神志不清的男人自言自語兩個鐘?以戲論戲,拍得不好。但有一些部分是能觸動人的。

Gus Van Sant的鏡頭下,我們看見一個人如何被孤獨圍困,無路可走,終致自我毀滅。電影中反覆出現的宗教指涉,隱隱傳遞著一個永恆的詰問:上帝在哪裡?道在哪裡?光在哪裡?希望在哪裡?

當人這樣問的時候,是因為在人間,彷彿已找不到希望,找不到光。

如十字架上的耶穌,“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

今回,被封聖的是Kurt Cob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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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去年四月一篇舊文章,也是《書城》的,也收錄在文集《六月下雨
七月炎熱》。


四月殘酷美學

    我寧願相信,是詩人最先把季節的殘酷提煉成詩:荒地上長著丁香,把回憶和慾望揉雜一起,讓春雨激擾著那些遲鈍的根芽……

    荒原渺渺,詩人說四月是最殘酷的月份,第一章即為:<死者之埋葬>。

    為甚麼偏偏是四月?在回憶與慾望交合的藹藹晨昏,當死亡如春雨落下,驚擾著魯鈍麻木的人心。

    四月,一部叫《受難曲》(Passion of the Christ)的片子在香港上演了。127分鐘的影像,詳細敘述了耶穌受難前的12小時:最後的晚餐,猶大出賣,血淋淋的酷刑,被釘十字架的代罪羔羊、神的兒子。據說重點是一幕幕令人難以面對的血腥畫面,有人看過了,認為那是暴力美學的極致。“美學”是一個很方便的概念,它為生活裡一些令人難以面對的事情提供了美好的解說。有了“美學”,再難理解的藝術都有了源由,正如再難喝的苦杯,都有了乾盡的必然。

    有些人看了很生氣,他們大多是猶太人,因為據說戲裡充斥著反猶情結。但還是會有人說,你們去翻翻《聖經》吧,裡面不都清清楚楚寫著了嗎,這些高科技電影製作的場面只是一場“精緻”的複製而已。

    戲我終究沒有看,不知道新約四福音裡那些文字化成光影之後的震撼效果如何。但我知道箇中的區別。有些感覺沒錯是赤裸裸地衝著你而來,不留餘地侵佔著你的全部感官使你不得不求饒,卻始終及不上另外一些感覺 ── 看似不著痕跡卻靜靜沉澱在靈魂深處,你若無其事地過日子,直至有一天發現難以往前多走半步。

    《聖經》怎能不是一部受難文學經典。看看橄欖山上的耶穌:“我父阿,倘若可行,求你叫這杯離開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再看十字架上的耶穌:“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還有甚麼比背負“人”的命運來得更沉重更悲傷更殘酷的?  

    同樣是四月,一個台灣小說家自殺了。還不到一年前,才有年輕作家黃國峻在家中上吊,現在又有袁哲生,也不過三十八歲。失蹤了兩天後,小說家被發現用繩子把自己懸吊在山上一棵樹上。這一幕讓我想到他的第一本小說的名字:《靜止在樹上的羊》,思緒很久都難以靜止下來。小說家筆下的文字運用精準簡煉,感情極度克制,最後卻連死亡的方式也像極了一場精密的布局。

    身邊好些相熟的朋友跟他相熟,說起他都提到了他超凡的幽默感,總是有辦法說一兩個又黑色又好笑的笑話迅速把聚會裡的冷場炒熱起來,大家都說,有他在的場合,就有好多歡樂。也許是這樣的背景,他的離去讓大家特別難過。回想起那些歡笑,似乎因此都沾上了無法彌補的罪疚:也許當時大家笑得不那麼盡情,他的憂鬱就不用收藏得那麼深。

    翻讀《沈從文晚年口述》一書,有一段說到痛苦,沈老說:“我看到了有幾個人要死的時候,你問問他,他笑一笑,你好像比他大哭大喊使你還更加難過。”我覺得就是這樣。

    沒有人知道袁哲生為甚麼棄絕人世,有說是躁鬱之苦所致。無論如何,他的告別,對於台灣文壇一批年輕寫作者的打擊可謂不小。在看似沒有出路的純文學路上,他長年累月持守著寫作的熱情與理想,就像一個人劃著火柴摸索前行,給後來者也照亮了隱約的路徑,而現在這其中一點微弱的光卻驀地熄滅了。他在時尚雜誌當總編輯,每天面對最喧鬧的浮華俗世,然而同時卻在小說世界裡開墾著最樸素最鄉土的淨土。我從外面看,總以為他在這兩者之間拿捏了優雅的平衡,為著他的堅持與清明而暗暗叫好。

    他竭力追尋的文學美學,乃是海明威的“冰山理論”,那是說,寫作只需描寫冰山浮在水面上的八分之一,底下的八分之七不需描寫,讀者會自己補上。中國作家,他喜歡汪曾祺,我猜想他也喜歡沈從文。沈老說:“只要你生活經驗一多了,你就曉得生命這個東西的表現方式,你要寫它,很多很多方法來寫。”

    不需要看見全部,只要冰山的一小角就夠了。只要有一眼的瞥見,就能勾勒出受難的靈魂。可是,要經歷多少才能曉得“人”的生命?要多少殘酷才能成詩?

 


Posted by ningville at 6:41回應(2)引用(0)我的油麻地

新居入伙

試驗了一陣子,決定把家當搬來這裡。繼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舊居過來的朋友,請隨便閒坐,發呆,或留言。不用客氣,這裡有甚麼看不順眼的,歡迎指教。新朋友也是。

舊居那邊的行李(其實也不多),我只帶來數件,其他的仍留在那裡,歡迎往訪。


Posted by ningville at 6:27回應(10)引用(0)旅人絮語

June 2,2005

名字的牆,或牆的名字

Shoah

我記得的牆。有柏林圍牆,那個夏天,在前東德,找到一小段「遺跡」,從它的破落裡,很難想像它曾經是如此堅不可摧。有吳哥窟的城牆,亦已頹敗。

原來,毀滅是如此輕易。

貼「微小生活」是為了要貼「牆上的名字」,因為如不懂得微小生活的可貴,大抵也無從理解失去之痛。


《書城》3月號
城市:巴黎

牆上的名字

  白的牆,密麻麻的黑字。是名字,而不是數字。這面牆,就叫名字的牆。名字成千上萬,因為它們的存在,牆便有了生命,有了意義。
        牆立在瑪黑區的大屠殺紀念館,一幢樸素的灰白色建築物。說實在,這名字有點語病,大屠殺當然不是甚麼光采的事致使我們必得紀念它,因而真正的紀念,其實是念記在這場巨大命運旋渦裡無聲消逝的人。一個、兩個、一萬、十萬、一百萬、六百萬。關於這場滅族的大運動,普世的印象往往聚焦於某一個特定數字,彷彿必得借助一個嚇人的數字才能證明它的存在與毀滅性。
        由是我在這面牆前,久久無語,靜靜感受它的力量(那是說,我其實無法承受它的重量),那力量在於把數字拆解拆解再拆解,還原至一個個真實的生命,盡管生命何其微小,何其脆弱。你必須知道並懂得,在鐵絲網的另一邊、牆的背後,名字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數字,一個代號,以及隨之而來的新身份新境遇(將要被滅絕的族群)。從名字被消滅的那一天起,回家的路便給封死。
        這幢剛建成的紀念館據說是全歐洲規模最大的大屠殺紀念館暨資料館,開幕日選在奧斯威辛集中營解放六十周年紀念日。白茫茫的厚厚積雪覆蓋著奧斯威辛,使這個地獄場景呈現出近似天堂的顏色:但願所有失去名字的靈魂都得到安息。巴黎那天也飄了一場小雪,我在一列安靜的人龍裡排隊等候進館。你不是猶太人吧。不是。你來,是想看歷史?不是歷史,我是想看你們怎樣面對歷史。
  不,區分我們和你們其實並不必要。在某一個臨界點上,所有人的命運,都是共同/通的。所有人。
  於是,我來到牆的面前。
        我默唸上面的名字。人們在我身邊來來回回走動,有些人放下花束,有些人尋找他們家族的名字,光是一個熟悉的姓氏,牽動一條或隱或現或深或淺的血緣臍帶,隨即觸動了他們的情感系統,叫他們淚流不止。可是,流淚已經於事無補,沒甚麼可以挽回(時代的車輪不斷前行),因此我看見他們很快把淚擦乾,竭力讓情緒平伏下來,回身轉到室內的展廳看歷史如何再現眼前。你要知道數字嗎?好的,這是從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四年間,從法國給送去集中營的,七萬六千人的名字。這裡面,有一萬一千個小孩。數字又說,最後只有二千五百人倖存下來。他們大多死在奧斯威辛,死時無名無姓。歷史書說,戰爭快結束前,這部龐大的殺人機器把大部份檔案毀滅,以致人們永遠不知道死者之中究竟誰是誰,到底確實有多少個人。
        紀念行為的意義,也許就是一種反抗。以今時的記憶來對抗從前的被迫遺忘。重要的是,記憶的態度與方法。殺人機器啟動,目的是消滅人、消滅族,把所有存在的痕跡抹去,好像這些人與事從未出現過。六十年後,紀念的前提,即是把這些被意圖抹去的人與事重新找回、補上,絕不放過任何細節。能夠找回、補上、修復的細節有多麼微細繁複,直接反映當年把它們抹去的上層力量有多麼強大、可怕。
        在燈光昏暗的展廳裡,我看到最微小的細節:一條纏腕的手帶,一根湯匙,一封家書,幾筆素描,一張舊照片。日常的生活多麼瑣碎,驟看起來多麼沒有意義,可是當不能再過平常日子的時候,這些瑣碎的家常的平凡的生活細節卻又多麼遙遠,教人多麼嚮往。這些仔細收集起來的細節、這些倖存的細節,絮絮在說,不管那道摧毀的力量多麼驚人,它仍是無能把所有痕跡完全抹去。就像黑暗隧道盡頭一線微弱的光,折射出一種或許可稱作希望的東西。當數字還原成名字的時候。


Posted by ningville at 20:35引用(0)巴黎手記

微小生活 之二

蘇菲。夢遊者。

那天,跟幾個朋友約見面,先來了三位,我們在Raspail大道上閒聊著,邊等待其他人。有一個法國女生走來,拉著我說你是中國人嗎?你可以在我的電影演出嗎?,我怔了一下,問她要幹甚麼,我在找一個會說英語的中國女孩在我的電影演出,你會說英語嗎?你可以在我的電影演出嗎?我說我不太可能在她的電影演出,但我有別的朋友或許會感興趣。她堅持:請把你的電話給我。我猶豫,不太想把電話號碼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就說:把你的電話給我吧,我請我的朋友打給你。她說也好,就把電話和名字抄給我。我問她是唸電影的嗎,她那部電影的故事是怎樣的。她沒回答我的問題,喃喃自語說:有一個在紐約長大的中國女孩到巴黎拍一部電影……。我再問她是在巴黎哪裡唸電影的,她自顧自在複述她的台詞:有一個在紐約長大……。於是我知道她活在另一個世界,跟我所處身的社會很不一樣的世界。或者說,她活在她的夢境裡。在夢裡,她為她將要拍攝的電影到處尋找女主角。她再問我:你真的不能嗎?我搖搖頭。她走開了,我的朋友覺得很奇怪,我怎麼可以跟她談那麼久。我的記事本裡有她的電話號碼,我知道我永遠不會打給她。蘇菲。如果她的運氣夠好,她也許該是拍《迷失東京》(Lost in Translation)的蘇菲‧哥普拉(Sophia Coppola)

小恩惠。
到著名官僚機構辦一份小文件,事前猜想必會備受刁難,結果竟然出乎意料地順利,文件拿在手中,我心懷感激幾乎當場哭出來。任何人只要曾經跟法國官僚制度交過手,絕對會感同身受。我這人是懂得感恩的,人家待我好,我會記得,即使常是無能報答。像,L,你待我的好,我是一直放在心裡的。

老書店。
在右岸一條街發現了一家老舊的電影書店,真是不得了。老闆不動如山坐在角落,不管多少吉光片羽在他身邊流轉。像個雜貨店,翻不完的書、海報、劇照,要多少有多少。應該有一部片子在這裡誕生。對門有兩家舊書店,也是要尋寶的,運氣不錯,共淘了兩本書。


Posted by ningville at 20:32引用(0)旅人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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