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8,2006

沒有貓的笑容

本來說了不貼二千字以上的長文,免得累壞觀者的眼睛,在熱心留言者「海」及一干友好勸勉下,便也厚顏做個出爾反爾唔嫁又嫁的blogger:有文想貼盡量貼,莫待無文可貼時。 

況且,這篇乃為六月為革命而寫。看了Chris Marker的幾齣記錄片後借題發揮,本來自己起題為《沒有貓的笑容——與許鞍華同看革命影像》,事緣確是因在影展遇上自己喜歡的導演許鞍華並想起她的電影而生起撰文的衝動。未知是否原題目不夠得體,報章編輯改為《重看革命影像 只見笑容不見貓》,也好。 

今年「法國五月」,個人推選最佳節目正是Chris Marker的影展。 

甚麼是沒有貓的笑容?且看導演本人在節目場刊自白文章<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cat>(ningville按:文章的中譯也佳。)所言: 

Remember Alice facing the Cheshire Cat when he vanishes, except for his grin that remains floating in the air “I’ve often seen a cat without a grin, but a grin without a cat!” The revolution for them was that kind of apparition : they clearly saw the grin, but they never saw the cat.   –Chris Marker 

(from ningvillehere Alice refers to the Alice from Alice in Wonderland of Lewis Carr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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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星期日副刊(200664) 

重看革命影像

只見笑容不見貓 

撰文:塵翎 

引言:

是個下雨天,很大的雨。這樣的日子出門,注定要狼狽不堪。我摺起褲腳,撐起那把小紅傘聊以遮擋(風太大時,有傘等於無傘),趕著去電影院看上世紀的革命潮。 

是影像如詩的法國導演基斯‧馬爾卡(Chris Marker)的記錄片《紅在革命蔓延時》(1977),我更喜歡那英文直譯《沒有貓的笑容》(A grin without a cat),或者有點玄的法文直譯《空氣的底層是紅色的》(Le fond de l’air est rouge) 

雨太大風太急,不論紅傘下的人多小心翼翼,也還是免不了半身濕透,到了電影院,趕緊趁著開場前的空檔衝進洗手間,收拾一下儀容。 

門開了,走出來的是許鞍華。我愣了半秒,想想卻也不感意外,繼續辦自己的事。 

入場後找到慣常的座位,看到許鞍華就在前排,手裡拿著一本英文小說。有一個男子走過,他身上的T恤寫著:Live in June,特拉維夫。 

然後,燈一熄,那些宛若紅潮風暴的革命影像,就在我們眼前連綿鋪展開來。

 


內文:

若然因為一場紅雨,而阻擋了一些人的觀影興致,這未嘗不是好事。這樣,來的人就會是真正想看電影的,而且會記得關掉電話。這裡面,應該多少有一種東西,叫「熱情」。 

關於革命,沒有人能理出個所以然,說出個所以然。人們對於革命的認知與理解,全然是破碎的、割裂的、跳躍的、片段的。馬爾卡整理出來的影像,三個小時無疑琳瑯滿目令人難以喘息,即如革命的波浪一浪接一浪。他盡了最大的努力,嘗試讓觀者看見20世紀的一條紅色線索,從越南到南美,從東到西到南到北,意圖呈現出一個互相扣連點燃的歷史全貌,展露出一點事情的本質,剖析出一點矛盾的真諦。 

經歷過革命的人卻說,所有影像都能隨時隨地置換、重塑,一如記憶的建構與遺忘,一如歷史的書寫與再書寫。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1978年出版的《笑忘書》開章已明義:1948年的布拉格,共產黨領袖戈特瓦站在陽台上向數十萬群眾演說,好同志克雷蒙提斯緊靠在他身邊,那時雪花紛飛,克雷蒙提斯就脫下自己的氈帽,戴在光著頭的戈特瓦頭上。有人拍下了這幕感人的場面,照片廣為流傳宣揚愛的教育。四年後,克雷蒙提斯因叛國罪被處死,從此從黨的歷史消失,從那張經典照片中消失,只剩下戈特瓦獨自站在陽台上,除了他頭上的氈帽還殘留著克雷蒙提斯的體溫。 

革命永遠尚未成功,還需努力的同志在哪?好同志隨革命而來,也隨革命而消失。與卡斯特羅並肩的哲古華拉,與毛主席同行的林彪。分別只在於揮別的儀式。如果像哲古華拉那樣,就是殉道,死後給封聖。19671010日於玻利維亞,他那僵硬的屍身,在人群簇擁瞻仰之下,用不著大量防腐劑亦能不朽,在評論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筆下,與耶穌聖像齊享榮耀。 

老戰士昆德拉語重心長:「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可是老昆德拉沒有料想到1989年及以後,舊革命戰場的崩潰,新革命戰場的替代,新的遊戲規則,新的秩序,新的鬥爭。

 

 


***  ***  *** 

所有的革命影像,可以歸納成幾個點與線。所有的革命場景,所有的演員與配套,一式一樣。所有的。 

群眾。

沒有群眾,革命永遠成不了事。革命因群眾而起,立足群眾,駕馭群眾,騎劫群眾,最後也因群眾而敗。這群「眾」,大多時面目模糊,有時立場鮮明,偶爾意志消沉,時常情緒激昂,群情洶湧。他們的情緒,為革命精神定了調。在所有的影像裡,他們如蟻群黑壓壓,如影隨形,亦如濃黑之霧轉瞬給大風吹散。他們是那抹無處不在的紅前的黑。 

口號。

旗幟鮮明的口號,以挑起情緒為目的,短而精而響。建基於對立面之上,紮根於鬥爭。大是它們的衣裳,為的是要所有鏡頭看到。宜於給節錄、輯錄成語錄,廣為流傳,帶動推動革命之行進。 

手勢。

恆常是食指加中指的V字。意表勝利。實在是雙手舉起來,如不握拳或高舉某領導人之語錄或擲石頭或揮舞,便不知可做甚麼。人的一雙手,有時很無力。這是最卑微的手勢,從布拉格之春到巴黎68 

顏色。

紅。紅。紅。盤古初開的紅,開天闢地的紅,紅太陽的紅,鋪天蓋地的紅,無邊無際的紅,血的外衣,可以把人淹沒,或封聖。除了紅,就只有黑能抗衡。前者生,後者死,中間路線是白,便是無言。 

領袖。

革命前沿的一個點。擅長吶喊、演說、煽動、說謊、流血、死亡。革命不同階段不同的分身:革命前,在人群之中;革命中,在人群之前;革命後,在人群之上;後革命,在人群之後。 

爆炸聲。

革命的背景音樂。或槍聲、炸彈聲、導彈聲、地雷聲。機械的節奏,無眼睛的落點,嗜血者的安魂曲。就如那闕經典越南戰爭片段中,美國空軍士兵投擲炸彈擊中民居目標後回報同僚:「That’s what we are here for. That’s great fun. I really like to do that.」轟隆隆——轟隆隆——總得有人倒下來。 

希望。

革命的核心想像,信仰所在。希望生信仰,信仰生熱情。熱情的柴火點燃希望之光。革命是對希望的追求,即使看不見觸不到,仍然添加柴火,直至熱情燒盡——希望的燃起與幻滅。 

***  ***  *** 

甚麼是「沒有貓的笑容」?馬爾卡說:「革命對這些追尋理想的人大抵一樣:他們看得到那笑容,但卻總看不到那頭貓。」 

鏡頭從越南開始,美國一道永恆的道德傷口。各式各樣的爭戰,說穿了都是觀點與角度的分歧,每一場革命的參與者,都相信自己是對的。《亞歷山大之墓》(The last Bolshevik)裡的蘇聯導演阿歷山大‧梅德韋德金(Alexander Medvedkin)是幸運的,在蘇聯解體之前的1989年死亡,不致親睹信仰的崩潰。其他沒那麼幸運的,就要面對新的現實。 

因為記錄片裡的越南,因為與許鞍華同場觀影,我想起她的《投奔怒海》(1982),很想再看一次。問了一些人,最後拍獨立電影的張偉雄說他有一卷陳年錄影帶,找出來借我。找錄影機又費了點心神(科技革命這樣翻天覆地誰還在意傳統工藝),終於在另一個下雨的下午,斷斷續續的看完這卷因年月久遠而長了霉菌的影帶。 

這城市曾經有一些越南難民營,我曾經採訪過一場世紀末的難民營騷亂(對比起來,巴士阿叔的壓力是小兒科)。年少時有一個居美的越南小筆友,我們頻繁通信,交換生活的瑣碎情節。移民經歷大概很熬人,她時常在信末寫到「why war?」我從來不懂回應這天問,後來漸漸無話了。 

2000年墨爾本藝術節有一場戲劇演出,主辦單位特別推介是越南新銳劇作家反思越南歷史之作。那是比《Miss Saigon》好一點的越南故事,情節當然是想像得到的家破人亡、戰爭記憶與遺忘與寬恕與追思。最後一個場景,演員把一枝枝香,像插秧一樣插到地上。最後舞台上就只剩下一點點紅光,向一個個死於這場大革命的鬼魂致哀。 

在歐洲遇見的越南移民,上一代的和新一代的,除了有微量的少數緊執著那發了霉的記憶不放,其他人,早已急不及待想翻開另一頁。就像神州大地上,後文革的一代。2004年在巴黎認識的越南女孩G,十九歲,常給我看她家裡的照片。在她天使一樣的笑容面前,我難以遏止地感到,要她審思她國家的歷史,會不會是一種負擔?當她也許已經對旁觀者一干了無新意的提問而有所煩厭。 

革命令人疲累。《投奔怒海》裡,負責招待日本記者芥川(林子祥飾)的峴港阮主任(石夢奇飾)說:「革命革了半輩子,我突然發現自己老了。」能夠令曾經留法的阮主任鬆弛下來的時刻,也不過是在Edith Piaf的歌聲(La vie en rose,玫瑰人生)裡,跟芥川共飲一瓶1968年份的紅酒—— à la vie(致生命) 

而我在巴黎聽到的革命鬼故事,最多卻是來自柬埔寨的朋友。我們知道那裡有吳哥也有赤柬,是的,柬埔寨的故事還不曾鋪天蓋地,因而還有大量述說的空間。說出去說出去,像集中營倖存者那樣,「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說出去,記錄下來。 

《投奔怒海》到最後,本來天真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芥川,慢慢張開眼睛,撲滅希望之火,他說他以為看的是革命,沒想到看到的是大便。「我受騙了。」總結了一切。 

我還想補充一點,如果走近一點,看真一點,那團大便,該是紅色的。那是熱情消解的痕跡。事過境遷,也許那團大便顯得有點虛假,當事人早已不欲觀之或承認與己有關。正如曾經在天安門城牆下熱淚盈眶起勁揮舞紅語錄的那些民眾,如今也許早已不忍回望昔日的矯情。但在那當下,那突然迸發的激情,卻是真真確確的。那是懸在半空中,貓的笑容!


Posted by ningville at 樂多Roodo! │16:41 │回應(4)引用(0)我的油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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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dear ning ning,

it's a long ago since i last wrote sth soft in chinese. 'd be sad to see cafe trois go. here's what i've written about it to encourage dragon:

三记

跑过不少城市,住过不少地方。如果幸运的话,在某城、某地,会遇上一个落脚地。它有说不出的吸引力,无论是自己一个人,还是和朋友相聚,很自然的就会到那里去。渐渐,它不再只是个聚脚地,还多了份灵气和感觉。就像某段日子爱听的歌;后来生活处境变了,身边的人与事已翻了好几翻,自己也再不一样了,但每当听到这旧时的歌,心情就仿佛回到从前。

在香港,幸运的遇上了这样的一个地方。大概是两年前吧,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区,我和三记相遇。像Café Trois 这样有灵气又不做作的地方,在香港很难找。在中、上坏、石澳、尖沙咀找不到,旺角就更不用说了。但在荃灣三陂坊这地方,竟然孕育出个三记来。

三记与我的种种,是属于我俩的,还有跟我在那里度过了深刻时光的友人,不能透过文字分享。若果你愿意的话,你和友人也会在三记经历你们的种种。趁三记还在,别错过这个地方。

p.s. typed in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s, hope u can read it.

e
Posted by E at June 23,2006 00:54
E,

謝謝你來。
我想龍哥看到你這篇辛苦寫及打成的文章,一定會很感動。
我會找一天,在三記關門前,再去坐坐。
如果可以,也帶另一個E一起去。

願一切都好。
Posted by ningville at June 26,2006 00:17
革命的經久不滅的幻想在於,認為由於權力的受害者是無辜遭受著暴力,倘若把權力放在他們手中,他們就會公正地使用它。然而,除了接近神聖的人,受害者如劊子手一樣被權力沾汙。劍柄上的惡傳到了尖端。如此般登上巔峰的受害者由於變化而陶醉,他們會同樣作惡或是更多地作惡,然後又馬上跌倒在地。 - S. Weil
Posted by La Notte at January 28,2007 00:41
La Notte,
十分精準的引用。
Posted by ningville at January 29,2007 1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