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7,2005

如果文字有臉

看邁克一篇舊文,寫吳爾芙的鼻子,他說她無論怎麼看都不是美人。

其實呢,吳爾芙的母親長得好看,吳爾芙繼承了她的五官,可是比例弄錯了,錯不光在鼻子。她是側臉比正臉好看,年輕比年老時好看。

都說人老了就得為自己的長相負責,我是相信的,看許多作家的晚年照,鬱怨特多的,臉容愁苦,愈老愈不好看。反之,境界高遠的,愈老愈好看。就不說了。

 

貼篇舊文,給吳爾芙。原刊《21世紀經濟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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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吳爾芙的信

 

    弗吉妮亞,那個叫妮可‧基德曼(Nicole Kidman)的好萊塢女明星,裝上假鼻子染了頭髮來扮演你。她演得太好了,並因此得了奧斯卡金像獎。她被你深深吸引,揣摩角色也同時揣摩著你的堅強與軟弱。她說,你真是個出色的女人,最少應該有三部影片獻給你。

    弗吉妮亞,因著這部改編自Michael Cunningham同名小說《The Hours》的電影,人們再次起勁地談論你,其實你更像是一個文化icon,隨時日推移,愈加光芒四射。真希望人們在銀幕上看到你的故事時,不要只留意那個女明星的假鼻子。

    我不能想像,你原來活到了五十九歲那麼久。你那年輕的側臉,彷彿永遠凝結在人們的記憶裡:你髮輕挽在腦後,挺直的鼻子大而突出,眼簾低垂,美麗而憂傷。那是個孤絕的影子,沒有人忍心打擾你,也沒有人能叩開門,進入你的世界。所以,看見你晚年臉頰瘦削的照片,我不敢相信那就是你。就像我們這裡也有一個不曾老去的張愛玲。

    你遺傳了母親的美貌,她去世時你只得十三歲,這對你打擊很大。你向博學的父親索求愛,他給你一個龐大的圖書館,讓你隨心所欲閱讀,探求知識,你所懂得的都是自己摸索學習得來。你的父母親就像一對永不閉目的幽靈,一生追隨你,也附託在你筆下的人物身上。

    弗吉妮亞,替你作傳的人,都說你的童年充滿著許多壓抑與侵犯,包括來自你的同母異父兄長。真正的事實,只有你才知道。但你確實長年累月為抑鬱所苦,在深淵幾番掙扎,瀕臨崩潰的邊緣。你清楚知道這是你注定背負的軛,清醒時你就極力反抗抵擋。

    猶幸你能寫。你的筆就是你的護身符,你的武器,你唯一能跟世界聯繫的路徑。你寫日記也流水淙淙像詩,是一段段內心獨白。惟有透過書寫,你才能驅走黑暗,排解痛苦,得到力量。你覺得寫內心的經歷,比外在的故事更重要。

    你生時渴望得到認同讚美,當時環繞你身邊的朋友都是牛津劍橋高材生,但你很明白,“同時代的人,永遠無法感受到寫作的終極美麗。”你走後,人們重新發掘你,把你的小說歸入“意識流”類別,把你尊為先驅。許多女性主義者膜拜你,在西蒙波娃的《第二性》還沒有出現前,你早已在《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呼喚世間女子起來,執筆書寫。

    那個叫妮可的女明星說,她年少時不敢讀你的書,長大後經歷了離婚,流產之痛,才漸漸找到鑰匙,進入你的文字。我很高興她這樣說。

    所以我會明白,1941年3月,當你意識到自己已漸漸不能寫,不能讀,你是何等懼怕與沮喪。失去了書寫的能力,你就像失去生命汪洋的燈塔,驚惶失措,沒了方向。你寧願在大衣口袋放了石頭,讓自己沉進冰冷的河底。每次讀到你最後留給你親愛的丈夫的信,我就很難過,弗吉妮亞,只願你從此得到安息。



Posted by ningville at 樂多Roodo! │07:35 │回應(2)引用(0)一個人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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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208: 去年聖誕到英國同學在倫敦市郊的老家吃火雞大餐,一進飯廳,書櫃旁的牆上就掛著那副吳爾芙側面,因為伯母是她的書迷。火雞還在爐裡,我在照片前呆立。同學說:She is beautiful, isn't she? 我說:Oh yes, she is.

209: 他說不明白為什麼要給Nicole Kidman裝假鼻,其實她的鼻子不怎麼大。我也不明白,因為在我眼中西方人的鼻子都是大的,她並不特別不同。

208: 我覺得她真的美。只是年輕時的善感靈氣,到年老時看來就沉重得慘不忍睹。這真的與性格際遇有關吧。我看Hannah Arendt年輕時也很美,到老了即使也是太婆一個,相片裡還是手執一枝煙,佻皮有神地盯著你,正正是你說的愈老愈好看。大概是海德格的負心,還有整個民族受到的迫害,讓她加倍爭氣強悍地活下去吧。

(209:按:塵翎,後來我們攬著那束花在巴黎街上走,還是和在倫敦買花時候一樣,想起親愛的Mrs Dalloway)
Posted by 208/209 at June 7,2005 17:06
208/209,謝謝,文字和花。
Posted by ningville at June 12,2005 0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