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ercices de style

圖片：展覽宣傳海報，Centre Pompidou。


Big Bang/20 th century。
我會盡量避免在這裡貼太長的文章，因為我發覺在電腦熒幕上看長文，眼睛很累。
今天貼這篇，是想繼續談一點藝術。20世紀藝壇是一場大豐收，百花齊放，令人目不暇給。巴黎的Centre Pompidou剛辦完大爆炸展覽，正是大好機會回頭整理，再出發。
我替雜誌寫了一篇文章，立場很鮮明：多元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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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牌Mangazine》2005年11月號

撰文：塵翎


藝術大爆炸：毀滅與創造



前言

法國國家藝術與文化中心(亦名龐畢度中心Centre Pompidou)，將在2007年慶祝三十周年，是故未來兩年會逐步關閉部分場地以便進一步擴建藝術館。重心工程開展前夕，館方先來重新整理館內永久藏品，首次摒棄傳統美術館展示方式，即依照作品時序先後的線性時間編排，擺脫甚麼主義與甚麼派的固有分類，而改以主題先行，不限時序、風格。


回顧二十世紀的藝術，主旋律可以說是“毀滅與創造”。這個命名為“Big Bang”的大型展覽，借用宇宙大爆炸理論的概念，重新歸納並分類藏品，呈示出西方藝壇過去一百年層出不窮的顛覆手法，顯眼的宣傳攻勢加上大量經典作品的份量，顯然有種開天闢地的氣勢。先不論效果如何，但藉著此趟回望，也能折射出龐畢度中心作為當代藝術重鎮的包容態度及前瞻視野，確是高招。即使是藝術門外漢，也可從這批分門別類的作品之中，感應到上一個世紀的藝術精神，而各種主題背後又往往與時代的社會與歷史背景互相呼應，好比一闕時代曲，極容易勾起迴響。


如其說這是一種具有實驗性質的展覽手法，不如說是一個嶄新的觀看方法和姿態。對藝術館及觀眾，都是值得探索的機會。另一方面，館方也加入文學、建築及設計等不同藝術表現形式的作品同場展示，與繪畫、雕塑、裝置藝術等藏品並置，企圖產生對話，從而鋪展出二十世紀的藝術生態全景圖。


如前所述，這些作品之間，若說有甚麼共通性，除了關涉的主題相近之外，也就是它們背後那飽滿充沛的創造力、創新力，而這力量建基於推翻舊有秩序及桎梏之上。換句話，這就是中國人說的，置諸死地而後生。憑藉這股大無畏的創新精神，二十世紀藝壇無疑是西方藝術史上最精采最具爆炸性的一頁。現代藝術參與者，無可避免以此為據點，重新出發。

展覽內容


展覽共有八大主題：毀滅、建構/解構、回歸本源、性、戰爭、顛覆、憂鬱、再魅化。大主題之下亦有一些小主題，有些分類或嫌零碎，容後再評論。因篇幅所限，先來看看其中幾個主題內容。



一。毀滅


毀滅的是造型、線條、顏色、構圖。


就從肉身開始。走進場館，觀者首先面對的是各種形貌的“身體”。這裡，身體被徹底解構，盡情扭曲毀容，以求更加貼近存在的本質。藝術家以不同素材、技法及顏料重塑身體的樣貌，表達不同議題。


原籍荷蘭的藝術家Willem de Kooning(1904-1997)的《The Clamdigger, 1972》銅像雕塑，看來像個原爆戰爭的倖存者，好像快要融化朽敗的軀體、糊成一團的臉容，一反傳統人體雕塑的光滑、鮮明飽滿的形象。同樣，旅法瑞士藝術家Albert Giacometti(1901-1966)則以瘦長的人像作品奠定大師地位，這次展出的是《站立的女人，1959-60》，一個瘦弱得皮包骨的站立女像，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孤獨影子。這些“身體”已經不純是肉身的再現，而是畫布、傳導體，通過這些奇形怪狀的“人像”，藝術家更強烈更直接地表現內在情感和思緒。


在繪畫方面，身體被拆解得更淋漓盡至。策展人把畢卡索( Pablo Picasso 1881-1973)的《海邊的女人，1956》與培根(Francis Bacon 1909-1992)的《房間裡的三個人形, 1964》面對面對立置放，畢卡索的立體構圖法為人體繪畫引入多維視點，傳統形式被拆毀，而深受畢卡索影響的培根則以狂暴濃烈的筆觸，展現出男性軀體的情感力量。


在毀滅的大旗下，“混亂”的風格推翻井然有序的美學觀。Jackson Pollock(1912-1956)的《No.26A，黑與白,1948》乍看是一團亂線，亂中卻有序有旋律，為美重新下定義。


單色主義回歸顏色的力量，而且只有一種顏色。美國畫家Ellsworth Kelly(1923- )的《深藍，1985》幾乎像首安魂曲，像黑洞一樣的深藍佔滿整片畫布，無邊無際像要把人吞噬，非常有力的永恆的純粹的美。Piet Mondrian(1872-1944)與Paul Klee(1879-1940)的幾何構圖作品，完全打倒了繪畫的傳統敘事手法。
說到底，在拆毀過程中，藝術家提出的是另一種表達的可能性，另一種視點另一種思維方式。


“在我的情況，一幅繪畫是所有毀滅的總和，我完成了一個作品，然後我毀滅它。”畢卡索說，毀滅過程產生的暴力帶有創造性，“最後，沒有東西會流失，我在這裡拿掉的紅色會在別處呈現出來。”



二。性


二十世紀的社會，女人角色轉變極大。在藝術作品裡，女性形象又常與性有關。在這個主題之下，藝術家對女子的角色和身份提出新的探問，利用新的表現手法，展現她們的多元面貌，並且試圖打破人們對她們的固定想像/慾望。


其中最重要的兩個角色：妻子與妓女，可以說是女性在慾望層面的兩個面貌。從性的角度來看，一個是婚姻裡的合法性對象，一個是涉及金錢交易的性對象。不見得兩者互不干涉，在若干情境，兩者的形象甚至是重疊的。


值得注意的是法國藝術家Niki de Saint Phalle (1930-2002)的作品《新娘，1963》，解構了新娘慣有給人的甜蜜幸福形象。這具披著白紗的新娘石膏像，上身布滿嬰孩玩偶等沉重枷鎖，臉容愁苦，令人震撼。作品反映女性在家庭桎梏裡的苦悶，幾乎沒有出路，婚姻不一定通往幸福之路，也可以帶來無限壓力與痛苦。這個製成於六十年代的作品，可說是關注現代社會裡女性角色的先驅作品之一。


John Chamberlain(1927- )的《新娘，1988》亦有異曲同工之妙，重金屬的鋼板給擠壓成新娘形狀，揭示“婚紗”的重量。


而在“妓女”的主題作品裡，女性總是被偷窺的對象，被肆意淫慾。但Larry Rivers (1923-2002)的一個裝置作品《我愛黑色的奧林匹克，1970》，則是透過複製與顛倒法國印象派先驅畫家馬奈(Manet)的名作《奧林匹克，1863》來重新確立更平等的種族觀念。原圖裡的躺臥女子變成了黑人女子，而原圖裡的黑人女僕則換上了白人女僕，這個正反對照，挑戰的是舊有社會的價值觀，意識十分鮮明，帶有政治意味。



三。戰爭


二十世紀也是一個充滿爭戰的世紀，經歷兩次世界大戰、韓戰、越戰，大大小小的革命，因諸戰爭，死亡無處不在。


在這個主題廳裡展出的作品，泛濫著人道主義精神，用各種藝術技巧對爭戰提出控訴，表現人在這恐懼漩渦裡的弱小存在。


美國普普藝術大師Andy Warhol(1928-1987)的絲網印作品《電椅，1967》，把那可怖的行刑場景覆蓋上一抹亮麗的紅與晦暗的藍，遂使得這個現代的死亡儀式顯得分外清冷，幾乎不帶任何情感或價值判斷，觀者觀看著死亡，漸漸麻木起來。


德國概念藝術家Joseph Beuys (1921-1986)的名作《Infiltratio-homogen for grand piano，1966》，以毛氈包裹大鋼琴，令這具代表著高尚品味的優雅古典樂樂器變形，沉重粗獷像個可怕的大怪物，藉此傳達出戰爭所帶來的扭曲價值觀、暴力、冷感、病態。另外，原作品的毛氈因日久磨損，藝術家於是應藝術館要求換上新毛氈，但指示褪下來的舊毛氈亦要懸在牆上同場展出，亦成作品《皮，1984》。



四。顛覆


最有象徵意義的是達達主義代表杜象(Marcel Duchamp, 1887-1968)的作品，達達是一種挑釁的態度，對一切規範及傳統視若無睹，甚至不把藝術看作正經八百的一回事，想幹甚麼就幹甚麼。而在瘋狂顛覆之中，竟然又為當代藝術開闢了無限個可能性。


其中著名作品《L.H.O.O.Q, 1930》，杜象為達‧芬奇的“蒙羅麗莎”加上一撇鬍子，使這個著名的女子搖身一變成為著名的變性人。數百年來所有加諸此名畫身上的愛慕、追捧與神秘感，驟然變得可笑，令人忍俊不禁。就像走進古典聖壇，在聖像身上任意塗鴉。從此，沒有甚麼是高不可攀，沒有甚麼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藝術家有絕對的表達自由，不囿於任何桎梏，只聆聽內心的創作衝動。


“讓每個人宣告：還有很多破懷性的工作要做！”這是達達主義者Tristan Tzara於1918年在瑞士蘇黎世朗讀的《達達宣言1918》。


不知毀滅，焉知創造。




結語


移居美國的法國藝術家杜象的搗蛋精神，當可歸納為二十世紀藝術景觀的核心精神：不斷推翻傳統，創新求變。像一次大爆炸，天崩地裂之後便是新天新地。然而，正因他們的演出太精采，後來者難以為繼，不知甚麼時候再有另一次大爆炸。


綜觀龐畢度中心是次展出，不失為一趟精采的嘗試。對藝術館而言，最重要的是藏品，以及如何展覽藏品。龐畢度中心在當代藝術的先鋒地位早已毋庸置疑，其藏品之多之珍貴向來是它最大的資產。是次展覽中，尤其可看出近年它的藏品一直增加，有些經典作品亦是近年斥資購入，藝術館的生命力強盛。


餘下的問題就是該如何展出藏品，龐畢度中心不甘於持守傳統懸掛方法，透過主題詮釋為藝術觀注入新視點，創新精神可嘉。


只是，這次“大爆炸”的主題分類略嫌刻板僵硬，小主題也太瑣碎，過分細緻致使有些主題不夠清晰，主題之間也有重疊，有些畫作的主題歸類顯得牽強。對觀者來說，有時不闡明主題，留下想像空間更好。有時候，主題也是一種規範，如果作品之間的跨代對話不夠強烈，還不若依年序排列，讓觀者自行詮釋畫作的意義。


此外，因為展出藏品太多，不少作品的展出空間不足，略嫌擠迫，若干展品的視覺效果不能鋪展開來。難怪，龐畢度中心為迎接三十周年，必得擴建以應付蒸蒸日上的業務。




展覽資料：

展覽：“大爆炸：20世紀藝術的毀滅與創造”
地點：龐畢度中心
日期：2005年6月15日-2006年2月27日
www.centrepompidou.f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