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7,2010 13:25
回歸說話的藝術
在「簡體生活」貼出此文被河蟹掉,於是我更想在「繁體生活」貼出來。沒有甚麼,就是你不給我說,我更加要說,用別的方法說。這些方法可是相當多,別以為河蟹有那麼可怕。
韓寒也不過是一個認真做事的青年,別把「韓寒」變成了「言論自由」的代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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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0.7.25
閱讀韓寒 回歸說話的藝術
文:塵翎
我希望韓寒的書在香港大賣,台灣讀者也許不需要,他們有足夠強健的民主制度,以及不曾斷裂的中國文化傳統為基建。但是香港讀者要閱讀韓寒,不僅是對一個長得好看的上海男孩的好奇,而是從他這扇窗戶看過去,可以看見我們自己(中國人香港人)的處境。
閱讀韓寒,不能單看他的文章與為人,甚至要把他的讀者以至整個社會情境也納進討論範圍,才能看見他的位置、影響而至時代的亮光。
內文:
韓寒大受歡迎,可歸作三大因由:他的個人魅力、他所處社會的特殊狀態、傳媒(尤其西方媒體)對他的熱捧。每個因由還可以再仔細分析出條理,有根有據只是要說明:他不是爆紅,群眾不是盲目追捧他,甚至也不是泛泛之輩。起碼我認識不少內地傳媒「精英」就相當欣賞韓寒,從他的所言所行看見自己未能或無法抵達的勇氣與寬容。
許知遠那篇馳名的<庸眾的勝利>,被認為是傳統精英對韓寒開炮之作,其實也是冤枉了許知遠的苦心,許只是想把矛盾重新指向社會的問題,情況就如龍應台說應該多幾個韓寒而不是只有一個韓寒。然而,許知遠說喜歡韓寒的都是庸眾,未免觀察不夠精準,於是惹起反感,這種「精英自己畫地為牢」的做法是現在中國知識份子階層的通病。事實上,只要細心觀察,不管是網上言論還是民間的交流,可見韓寒的粉絲大部份質素極高,多數熱愛文藝,厭惡權威與紀律,追求社會公義與平等,他們的價值觀與韓寒接近,對於韓寒的文章也不是全盤接收,有著獨立思考能力,有時甚至比韓寒還要敏感與尖銳,這些人的教育程度也高,比只唸完高中的韓寒還要高,他們算不上「庸眾」,他們看過的世界與讀過的書不會比許知遠等人為少。
而為甚麼只有一個韓寒而不是更多韓寒,因為像他那樣佔盡天時地利人和,有文采有口才有討喜外形,暫時還真的只有他一個。這是擁有雪亮眼睛的觀眾都看得見的事實,不必刻意迴避。長得不夠好那麼文章寫得很好也是會吸引大量讀者的,但兩者剛好兼得又怎能怪讀者「膚淺」呢,除非你也是「膚淺」得以為偶像/領袖魅力只靠外表。
於是我還是想回到韓寒的文字,來討論他的文章與語言魅力。
韓寒十七歲就出道,獲新概念作文比賽首獎冒起於中國文壇,後來放棄名牌大學的破格取錄,選擇不升讀大學,反而當上職業賽車手,自修文藝。首本小說《三重門》寫中國少年的校園見聞與日常心事,表面調侃嬉鬧,細讀下來,卻有《麥田捕手》式虛空與成長詰問,令我印象深刻。這樣的少年成名,最令人迷惑的且不是他的才華,而是他將如何繼續燃燒他的才華。
韓寒後來的確沉靜了一會兒,專注賽車事業,而且竟也幹出極佳成績,你只能歎說這小伙子做事還真有爆炸力。牛津大學出版社這本《飄移中國》,這「飄移」二字用得神妙,恰好對映他在賽車跑道上的飄移狀態,亦反照出他在公共評論領域包括對社會事務與國是的議論,他走鋼線的高超技巧。大家都心知肚明,官方所宣示的言論自由到底有多自由,一如韓寒所言,那也不過是在「安全環境裡狂歡,獲得意淫的勝利」,也就是說,都明知這舞台上大家都是演員,隨時就有幕後看不見的黑暗力量突然拉幕放狗把一切推倒,但內心強大而對世界有所期待的人才,會想著如何把這台戲演到最好甚至把黑幕裡的人也拉到台前來與眾同樂,而不是撒手放棄或只顧著攻擊別的演員研究誰的燈光不夠亮。
韓寒的雜文(通常發在博客上),用字犀利觀點獨到發言直接勇敢,很容易就抓著網民的眼球引來瘋狂轉發,這些話不是別人不會說,但的確不及他說得漂亮。《飄移中國》一篇<青春>就好得令人流淚,當富士康的自殺數字大而密集得變成可疑的企業管理問題,同時也反映了這些中國螺絲釘人的存在處境,這篇文章無疑是我國21世紀的<吶喊>。文末一句:「多麼可悲的事情,本該在心中的熱血,它塗在地上。」這是中國80後最有代表性的呼喚。它點出了許多「精英」、從群眾走向既得利益集團、從街頭走向建制、從反叛走向傳統、從獨立走向盲從的初衷。這番「熱血」(或是公義與良知),本來都在人們心中的,可是它如今往哪裡去了?
韓寒的文字,最難得是平靜、語調自然、不慌不忙,他說話沒有半點「毛腔」,也沒有中央電視台式的起承轉合抑揚頓挫。諾貝爾文學獎德語作家耶內利克長期反省德語歷經屠猶浩劫後如何回復純真的可能,那麼,中文該如何在經過文革的語言暴力洗禮後還原它的中立性、平和、無戰鬥無革命無毛狀態?韓的文字,無可否認也有著網絡流行文學的語調,久了自然衍生出它內在的邏輯與機制,但總體是乾淨、溫文、不卑不亢,而且有幽默感、不沉重的調侃能力。是的,中國文人大多活得沉重,文以載道任重道遠,難以不帶負擔地幽默與戲謔,終究寫不出英國人那種內斂厚重而不沾塵埃的幽默文章。韓寒的幽默雖云帶有大量自嘲、反諷,但拿捏準確,絕不悲情,這是他們那代人健康成長、銳意讓國家走向心理正常文明世界的一大力量之一。中國人甚麼時候能坦然地不為文藝加諸不必要的負擔,不為人的言行定下嚴格規範,那就是一個令人由衷喜歡與尊敬的民族。
韓寒評論時也鮮少運用學術字詞與概念,我覺得也是相當可貴的。首先不是因為他沒有讀過大學而缺乏學術高度(他天資聰穎顯而易見,自學比大學更適合他),而是相對於一些所謂「精英行文」每必充斥學術套語以顯出權威與知識背景,能夠避開這些累贅而用淺白的文字與常識直接談論問題的核心,是現代中國最需要推廣的公民議事素質。而且我始終覺得,在諸多狡辯巧辭浮誇艱澀的當世,能心平氣和直觀問題才算具備看穿問題的能力,而不是必得借助大堆超時空學術理論來似是疑非論斷。(學術與理論對理解世界相當重要,但這與此文的討論無關,學術份子不必對號入座。)
對比雜文的時效性、當下批判功能,韓寒的小說則反映了他的藝術觀,他對國家更深層的思考與期待。是的,我懷疑韓寒不是那麼悲觀,他某程度還是理想主義的,仍然相信文藝相信文字的力量能改變現實讓世界更美好。《他的國》是韓寒自稱到目前為止的最滿意作品,它有著韓寒小說裡所有元素,也符合外界對這國家的年青作家如何書寫「他的國」的想像,充滿著能讓人共鳴的荒謬情節,該有的困惑與控訴也有了,甚至有著革命英雄捷古華拉摩托車日記的流浪啟蒙世界色彩。但這本肯定不會是他最好的作品,反倒是他主編的《獨唱團》裡那部連載小說《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才更令人期待,從中可看見韓寒作為最優秀的80後作家,對中國民間現實的觀察與思考能力,還有他日趨成熟與個人化的敘事魅力。
何況他還年輕,才二十八歲,大國崛起之初。他有的是時間。
引用URL
tony,
據說是有關方面下令不能談論韓寒
他們怕偶像或個人崇拜。
galaxy
不是。他們怕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