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2006
我的美麗花都
出於命運奇異的安排,我「暫時」離開了巴黎。說是「暫時」,因為心底知道,還是有機會可以回去的,如果自己覺得非如此不可。
跟曾經也在巴黎住了一段日子的B和L約定說,將來一起「回」巴黎,這樣那樣。我們用「回」這個字,因為在某個神秘的意義層面,巴黎是歸屬之地。
B時常笑眯眯的:不急不急,We will always have Paris. 他常說,要學海明威。
是的。不急不急。巴黎總在那裡。在我心裡。
看過去一年替《書城》寫的巴黎隨筆,有說不出的想念。巴黎待我真的不薄,這些生活的片斷,即使已經過去了,仍然是美麗而溫柔的(或者正正因為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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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城》2005年6月號
城市:巴黎
撰文:塵翎
侍應生
有一天,我將會想念巴黎的咖啡店,為的是那些侍應生們。我多麼喜歡他們。假如咖啡店是一座劇院,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觀眾,以一杯黑咖啡的價錢(從1.5歐元到4歐元不等),獲編配一個座位(最好是臨窗的,看得見陽光的影子),觀看一場平凡但瑰麗的演出。
在這裡,我親愛的鄰座客人,我們都只是觀眾而已,甚至乎,是舞台上的佈景板。一想到這裡,我深感榮幸,在精采的劇目裡,我願意當一塊佈景板,只要這裡有我的位置(最好是臨窗的,看得見陽光的影子)。
他們才是主角。有時候,他們穿得莊重宛如在主持一場舞會,黑禮服,打蝴蝶結小領帶,腰繫一方白圍裙。如左岸的“花神”與“雙叟”,你想像,他們以這樣的裝束迎待那些風流人物,盤髮的波娃、愛美的巴特、煙不離手的沙特。咖啡、話語、思哲,川流不息於他們近似貴族的身影之側,而那一方白圍裙總是潔白如昔,是任憑歲月如何發黃也染不黃的白。
他們知道你在看,有時不經意流露一點矜寵。沒有多餘的句子與動作。你點咖啡,他們把咖啡端來,同時放下賬單,搭訕可以,看看是誰,常客嗎(時間培養出來的君子之交),見面來一個親臉儀式,留一張常坐的桌子。你喜歡他們端咖啡的手勢,不由自主走到他們身邊。“小姐,請問有甚麼需要呢?”“請問洗手間在哪裡?”他們溫柔地笑了,“從這裡登上二樓,轉左就是了。”
另一些時候,他們更喜歡擔當自己的形象設計師,有意識地顛倒眾生。譬如,在萬神殿旁邊那個,分明是個拉丁情人,端咖啡來,先玩一點小魔術,或拿著淺綠色小煙灰缸跳一支短舞才願意把它擱到你桌上。觀眾給逗得樂不可支,還想再來一回時,他又不想耍寶了,回到他原來的角落,不苟言笑地繼續泡他的咖啡。下班後,你看著他騎摩托車離去,臨走時遠遠的拋給依依不捨的觀眾一個飛吻。在“向日葵”那個,俊美得像個明星。大家都是來看他的,他的髮型(簡直是千變萬化),他走路的姿態(像時裝表演台上的模特兒),他的衣飾(街頭的個性)。你和同伴有一陣子挺迷他,跟別人說起街角那家咖啡店,就說“那個可愛的男生”。
然而,有一次,你竟在地鐵遇見“那個可愛的男生”,想是剛下班,臉容有點疲憊,坐在角落,在人群裡害羞地垂下頭。他看見你,知道你認出了他,頭於是垂得更低了,那模樣跟在咖啡店是多麼不同。你明白,再好的演員,也需要一個舞台。那些迷人的侍應生,離開了咖啡店,走在路上,在茫茫人海裡,就變成路人甲乙丙。
可是你依然會記得這些路人甲、乙、丙。如學校對面那個男孩,最初看見你推門進來,總用日語向你打招呼說“午安”,等到他學會用中文說“謝謝”,你已不大路過那條街了。他稚嫰的表情每每教你想起某個中學男同學,曾經坐在你旁邊問你借練習簿,一臉不好意思的樣子。又如瑪黑區那位大叔,整天扳著臉,你向他要一張餐牌,他給你一杯水。但你看見他讓路過的途人借用店內供給顧客使用的洗手間,你知道他的心腸是軟的。
有一天,我將會想念他們的演出,並樂意給予他們一個普通觀眾所能給予的最大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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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的支持。十分同意,人生就像一趟旅程,我們永不會知道有甚麼在下一個彎角等著。能夠向前走,便總懷著期待與感激。
又及,「茹時」是我很喜歡的其中一個謝立文創作的小角色,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是「多黛」,她和阿闊的故事很發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