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2009
June 28,2009
悲傷時,聽巴赫
Forever Bach。
那年在巴黎,離開前幾天,跑到Y家裡大哭一場,不捨得。他安慰我,叫我聽巴赫。後來在台北,和S去看Y,他剛喪母,說每天晚上就聽巴赫入眠。
Bach可以使人平靜,與世界和好。這是一劑特效藥,我只有在最需要的時候,才用力服用。GLENN GOULD的The Goldberg Variations是我的至愛。因為除了BACH以外,我還「看」到另一個天才的靈魂。
慈悲。愛。
我在這裡,盡量美好而甜蜜。因深知生活的艱難。而且我有一些很愛我很疼我的朋友。我希望他們心安。雖然他們不常在我身邊而我難免會感到孤單,但我想起他們總是高興的。
這世上其實不需要太多傳奇。
給MJ。
匆匆撰文,悼MJ
《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刊出日期:2009-6-28
別了,八十年代
大早起床,先上網看看新聞,看到米高猝逝的消息,呆了。突然間,我原諒了所有他的不好,包括不斷整容、孌童疑雲,只想到他的巨星光芒。同一則新聞說,麥當娜哭個不停。他五十歲,她也是五十歲。他們是一代的king and queen,皇帝走了,皇后未免太孤單。
這情況有點像,我們的梅豔芳與張國榮,我們都知道,沒有了他們,世界不再一樣。
還會有這樣的巨星,superstar嗎?當我們習慣了在youtbue觀看一切的表演,複述不在場的觀賞經驗,真正屬於舞台的人,只有孤伶伶地在鏡前獨舞。
米高,這些年他經歷了甚麼?他的Neverland又如何了?那列玩具火車,座位還溫熱嗎?算了,他這個永遠不能長大、永遠錯生的男孩,還是回到月球去吧。
但在youtube還沒出現的遠古八十年代,我確曾痴痴守候在電視機前,等待音樂節目播出他的跳舞片段,那特別的唱腔,那奇怪而迷人的舞步。為了留住那些歌聲影畫,我偷偷錄下來。甚至寫信與打電話到電台點唱這些行徑,變成一個小學女生課餘最無聊又最勇敢的消遣。
我真不能說現在的流行音樂很沒味道,但確實是不一樣的。Glamour,一種風采,炫目的、耀眼的,無可複製,不堪平庸,只有彼此彼刻的剎那永恆。就是那個時代的特色。
對於我這個偏執的樂迷來說,童年時見證與享受過這些華麗片刻,往後再也沒法退而求其次,當然更難從平庸的東西裡得到感動。我給寵壞了,眼角有淚。
(26/6/2009)
June 21,2009
變動之年
惠菁寫了一本書,叫《給冥王星》,小題是:獻給變動,和變動中的人。
她請出版社寄給我,有一次,我們在MSN上聊天,她說,這也是獻給你的。
因為這幾年,我的變動大而奇特。她也是。
2009是我的變動之年,真像過山車一樣。我難以向你描述這樣的感覺。而看我身邊的朋友,也在經歷形形式式的轉變。幾乎是推倒重來,開啟另一種完全想像不到的人生。
可是,人生好玩之處也是如此。一切就在想像不到發生,好的壞的,完全在計劃之外。
既然沒法子不變,就擁抱變化,歡迎變化。動中求靜,有人曾這麼說我。
June 13,2009
天使走過
S。
常來這裡的人會知道,我有一個情同妹妹的妹妹S,我們相識在巴黎。她陪我走過一些極度低潮的日子,算起來,已認識五年了。
我們常常見面,在巴黎,在台北,在上海,還有在紐約。而上星期,我在kubrick演唱,結束時她突然從人群裡走出來,嚇了我一跳。原來她偷偷來了香港,要給我驚喜。這真是一個很大的驚喜。還有她要在這裡工作兩個月,我們會有好多時間一起混。
是夜,和她到中環吃飯。她穿一條漂亮的黑裙子,我穿灰色。我們兩個走在街上,忘形地說話,大概笑得太大聲,有兩個外國男子停下來和我們搭訕,說他們從巴黎來,聽到我們說法語,覺得很好玩。他們又稱讚我們mignnone,逗得S更開懷。她把長髮剪去,我們長得更像了。
有些朋友見了S,說我們真像兩姊妹。最近又有人說p和我相像,所以我想,如果我們三個走在一起,或許像三兄妹。下次決定拉s去p的音樂會,完場三個來一張合照,名曰「我們仨」。
3P。
今天和前輩P通電話,他贈我三個p:passion, playful, persistence
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希望沒有選擇錯誤,就算真是,也不可回頭了。
重新開機。
死了火快半年,身體漸漸恢復,這陣子感覺慢慢又有了力量。以前做錯了或錯失的,由得它去。不管怎樣,我就是來到這個位置: Here。從這裡開始,我將一無懼怕直直向前走。重要的是,我比從前更懂得。
霜教我,害怕時就祈禱。這事我時刻都在做。我知道,一切事情總有它的軌跡。直至現在一直無愧。
昨天收到i的信,說天使。我知道我的天使一直守護著我,謝謝他們。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詩篇23:4》
June 12,2009
從今以後
1)健康是最重要的。健康是最重要的。健康是最重要的。
2)不做任何計劃,只活在當下。
3)避免和不喜歡的人一起,避免做不喜歡的事。
4)溫柔地堅強。
5)快樂時盡情快樂,悲傷時盡情流淚,憤怒時盡情喊叫,不壓抑。
6)吃喝玩樂,不學無術,遊山玩水。
7)敬愛親朋好友。
8)愛惜光陰。
9)繼續愛。
June 7,2009
練習場2號-- 後記
練習場2號結束了。謝謝大家。
老實說,那天演出時有點緊張,一來我很久沒有面對那麼多人,二來在不是熟朋友的場合看見熟朋友我會有點緊張。
還好有阿p,他的音樂穩住了我。雖然開始時我覺得自己有點在夢遊。
不管怎樣,我們總算完成了。有一些話,忘了說。但不說其實也可以。
但不想忘記鳴謝這些人:
1)頭號天使一定是阿p:沒有他,就沒有這個練習場2號。過程裡很好玩,我也從他身上學習到很多音樂與節奏的知識,以後還會繼續學習。這半年我的身體狀態很差,連帶影響心情。很感謝阿p的陪伴與打氣。讓我慢慢好起來了。merci tres bien.
2)幫忙拍攝的阿蕭與eliza,還有voila。她們不離不棄,無限友情幫忙。
3)我的好朋友好同事florence、kui、joel、mary親臨現場精神上發功。
4)長期打氣、軟硬兼施的朗大、湯大、小潘、滅、志華、樺、cindy等等。
5)阿p的朋友與樂迷,愛屋及烏。
6)從海外來支持的:我妹妹s (從紐約來的驚喜)、曉舟、由頁…
7)讀者嵐:謝謝你。不知如何向你表達謝意,但我想告訴你,那天你的出現,是最好的安歌。
8)Phoebe:謝謝你長期的支持。還有貓。
9)我的大學好友:denise、姜、eureka、michelle,女生宿舍獻給她們,和rebecca
10)還有那天來不及致謝與打招呼的朋友,你們的在場,就是支持我們繼續創作與練習的力量!thank you all!!!
特鳴謝kubrick的amanda與kubrick friday live的工作人員。
May 28,2009
練習場2號:文字音樂 風格練習 Exercise of Still Life
這是六月的活動。熟悉這裡的讀者大概仍然記得這個名為「練習場」的概念,也是我在文字創作以外的實驗空間,探索更多文字與語言的變奏可能。
《八月寧靜》出版後,曾做了一個名為「誦讀‧回憶 A Reading of Memory」的劇場練習。那是「練習場1號」
這次則是以音樂為主,幸運可以與我喜歡的音樂人阿p合作。這個跨界的合作很好玩,不管出來的效果如何,過程裡我和阿p都很享受。我們互相從對方那裡學習。
我不知道這個「練習場」系列以後還會否繼續。謝謝大家這幾個月來的支持與打氣,於是我提起精神把「2號」也做出來。
所以,有時間有興趣的朋友,不妨來看看,一起和我們把玩文字與音樂的另一種趣味。I love you all!
http://www.kubrick.com.hk/live/2009/04/june-chan-ning-ah-p.html
「練習場2號」
日期:六月五日(星期五)10pm
地址:油麻地電影中心kubrick書店 kubrick friday live
陳寧 + 阿p 文字音樂 風格練習 Exercise of Still Life
文字:陳寧 (塵翎)
音樂:阿p (my little airport)
***每位入場者將獲贈《風格練習》乙本
六月下雨七月炎熱,然後,八月寧靜。然後,風格練習。
香港作家陳寧向法國作家Raymond Queneau致敬之作。法國老先生聽完巴哈的賦格曲後,把音樂變奏的概念移植至文字,一則小故事可以幻化成九十九種不同的敘事風格。陳寧遙借此實驗精神,延續風格的變奏,在方塊文字裡述說一則又一則生活小故事。這次夥同獨立樂隊my little airport成員阿p,還原文字的音樂感,透過介乎旺角與法國之間的詩一般樂曲,映襯出字裡行間的節奏與沉默旋律。文字與音樂結合的實驗,跨媒體的練習,為的是擴闊創的空間與可能性。
所有的練習,要旨在於練習,每一次都獨一無二,現場感受無可取代。
It rains in June, it is very hot in July. Then, the quietness of August. And then, the exercises of style.
Hong Kong writer Chan Ning pays tribute to French writer Raymond Queneau in her latest work " Les Exercices de style". Mr Queneau reflected on the variations of music after a Bach's fugue concert, which he later put into experiment in his own narration of a simple daily life story: one story in 99 different exercises of style. Chan Ning repeats the same sense of experimental spirit in her own writings in which she tries to tell trivial but significant stories in different possible ways. This time she works with the member of Hong Kong indie band My Little Airport Ah-P to bring forth the "music of writing". With his poetic music, Ah-P exposes the unspoken underlying rhythm and variations within written and spoken words. This is an experimental cross-over between music and literature, a multi-media exercise to expand the space and extent of these two-way expression and creation. Being present at the moment of exercise is the best way to experience the real spirit of "exercise of style".
May 19,2009
I love Carsick Cars
在北京看草莓音樂節,曉舟帶去買CD,買了一些回來,自用與送人。
十分喜歡Carsick Cars,中國80後的搖滾勢力真不容小覷。難怪Sonic Youth那麼喜歡他們。
This indie band from China is soooo cool~~~
我要把這首「廣場」的歌詞貼出來:
廣場
他整夜的坐在廣場裡面
等待著他的救星出現
他也許就站在你的面前
注視著你成長的一切
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廣場
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廣場
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廣場
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廣場
廣場上曾經奔跑的青年
如今已經失去了他們的信念
而你整夜的坐在廣場裡面
等待黑夜夜吞噬你的一切
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廣場
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廣場
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廣場
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廣場
p.s.這個五六月交接的時候,我會多貼文,作為一種紀念的姿態。
May 17,2009
五月有風
北京。
去了一趟北京。天空很高,日子很長。這城市我喜歡,心朗氣清。
睡眠。
我開始睡得好了。身體恢復中,不容易啊。珍惜這失而復得的狀態。
他們說。
他們說,不要這樣,不要那樣。
我問自己,想過怎樣的生活,想和甚麼樣的朋友一起。這幾個月來,經歷甚多,誰是真正關心與愛護自己的,都看得清楚。
那些輕易放棄的、失去的,並不留戀。留下來的,都是真心真意的,如是感恩。
我決定還是會依照自己的心意過日子,想做甚麼,盡力去做。
有些情誼我仍舊珍惜,不會隨便丟失,我也不羞於為自己張羅夢想,哪怕說出來給取笑。我不會為自己設限。就是這樣。
花朵給予最終警告
夢就是 無盡的追尋
靈魂無悔的奔往
多麼美好
-- 迷你噪音 「多麼美好」
May 8,2009
藍白紅風格練習
六月會有一個文字音樂活動,跟我很喜歡的香港獨立樂隊my little airport的阿p合作。
告看一個mv,多多指教 :
my little airport & 陳寧:藍白紅風格練習
詩、唸、圖:陳寧 音樂:阿p
藍白紅風格練習
Tu me manques, tous les jours, tous les soirs
我把你的名字
栽種在一株李樹下
讓枝葉伸展
向天空表白
我無從訴說的愛
Je vais traverser la rue pour te retrouver
你給的功課
我都做完了
學會了
如何撒嬌
如何獨自睡覺
如何點煙
如何和不相識的人聊天
如何離去
不驚動任何人
Je me souviens de toi, comme ca.
我記得一些周日的早上。
我記得一些醒來的感覺。
我記得一些城市的清晨。
我記得你長長的眼睫毛。
我記得他安靜的呼吸聲。
我記得對街樓房的光線。
我記得陽台上的灰鴿子。
我記得深夜的便利商店。
我記得戲院裡你的側影。
我記得
我怕我將不記得。
April 27,2009
Taipei mon amour
過台北,與良朋知己暢聚,得錦囊二三。於是又覺得歲月靜好,日子悠長,情義深遠。
台北。愛。
我知道,以後無論發生甚麼事,我總有台北可返回。香港,我的家。巴黎,我的鄉。台北,我的愛。其他城市,排在其後,如此,便是我安身立命的城市座標。
曾經以為,不可重回。竟然又跨過一步,大難不死,聽說會有後福。但願如此。起碼是活了下來,最黑暗的夜已過,黎明未全至,但已看見光。心裡清明,知道一切會愈來愈好,包括身體狀況,我如此相信著。你是太陽,他告訴我。
戀戀風塵。
果真是見了台前與幕後,自己戀慕的所有。剎那的觸動,生命之不可料,不可逆。以為全局崩潰,卻原來留有後路,讓我恍然,冥冥中的相遇與聚散,可以努力的,不可強求的,可以奮鬥的,不可挽留的。我一直是旁觀者,也參與其中,明白一些秘密,不可告人,只在心裡揣摩。感謝他們,日夜陪伴,給我力量,還有勇氣。
原來真要離開,才能把一切看清。我不再懼怕,失去與別離。因為我不曾失去,也不會失去。別離是為了重聚,去而復返。以不同的臉孔與化身,讓我辨清真相。
吃喝玩樂買書逛街。
在台北,所做的事不外如此。每一件事都討我歡心,每一個人都教我歡喜,每一本書都是我愛的。午後,走在巷弄,看貓看樹曬太陽,滿心歡喜。那些我熟悉的街角與咖啡氣味,那些褪色的時光點滴,昨日猶如現在,時時刻刻,我在每一個當下,憶苦思甜。他說,有一條隧道。我害怕隧道,害怕黑暗與所有未知,但只要有一點光,我就穿越過去。義無反顧奔向那光的所在。
那時候還沒有遇見你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倒數著計時,棉布群將被潑翻的
水銀仍然養在魚缸裡慾望
還只是光。天高高的淺淺的
衣裳在當中飛
--摘自<我的死亡們對生存的局部誤譯>,夏宇《腹語術》
圖片:西門町,峰大。

April 18,2009
便也覺得是一種滄桑
貼這篇文,寫於奧巴馬上台翌日。
紐約,前後去了三次,總共住了三個月。每一次,都遇到不太好的人和事,最後一次,更病倒了,至今未癒。這城市和我氣場似乎不合。F說,這城市911死了太多人,戾氣太重。噢,B說,都要二十歲時去紐約才可。
但,我有好些好朋友在紐約,如M, T,還有最重要的我妹妹S。所以我不會把這城市列入黑名單。只是,我還是比較喜歡巴黎、倫敦、台北、北京等等。
**** ****
《星期日明報》11.9
便也覺得是一種滄桑
撰文:塵翎
引言:
O,你的國已經降臨。
奧巴馬勝出,紐約人狂歡了一夜,第二天又起床照樣上班上學,咖啡店裡的早餐時光,他們大多臉容平靜,交換心情時,總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無從想像,假若O落敗,這城市將要如何面對沮喪。
走到了這一步,把至高權力交給一個黑色戰士,已是一種非如此不可的姿態與選擇。紐約人深深相信。
內文:
紐約是民主黨的巢穴,這裡,奧巴馬勝券在握。初秋,我剛來,華爾街的蕭條才剛露出輪廓,說是百年難遇的氛圍。因不曾遇過,遂也無從比較。有一天早上出門,走過第五大道,看見一群油漆工人在一幢大樓門前準備示威,線條粗獷的男子們,怯怯地排排站,聽著他們老大的指示學著舉起抗議失業標語,在這條繁華的大道上,他們像一群狼狽的鴨子。那天,華爾街的投資銀行聽說也裁員裁出了大批精英,西裝筆挺的,平常沒日沒夜地在電腦前拼搏的。這些人,不會走出來舉牌申訴,在大街大巷張揚窘困。
這時候選舉正擾攘,談論戰況就如談論日常生活。我常聽見「希望」、「相信」與「愛」,像是已經失傳了多時的字眼,忘記了字詞除了「能指」還真的有「所指」,即在現世可以尋得對應的實質概念。在每一場聚會,每一次餐宴,周遭的紐約人肆無忌憚暢所欲言,對於所有競選策略、治國方案、候選人背景、談吐、風度、表現瞭如指掌,評說的時候帶著衷誠的寄望。到最後,卻不忘補上一句:well, you know, this is ONLY New York。他們的渴求,僅只是代表紐約,因為紐約不是「美國」,紐約人是特殊品種的美國人。與民主黨或共和黨沒有關係,而是一種姿態,一種立場,一種價值觀。
做紐約人的一堆配套:進步、開放、自由、包容。這些是基本原則。但不是所有美國人或美國城市都能全盤接收。你仍然會遇見非常保守、非常種族歧視、非常狹隘的美國人。
於是,紐約人在這段時期十分焦慮,他們害怕這些配套跟國家架構分離。他們竭盡所能在每條街每個街角,貼出奧巴馬的標誌,宣揚理念。畫廊裡辦了支持奧巴馬的藝術家展覽,一線的美國藝術大師級人物如Richard Serra, Ellsworth Kelly, Frank Gehry 捐出親筆畫作籌集競選經費。民歌母后Joan Baez開演唱會,中段也要呼籲大家投票選奧巴馬,因為「他不會令人尷尬,而我已經厭倦了感到尷尬」,然後才唱一首Amazing Grace來洗滌大眾受創的疲倦心靈。街角店舖貼出大大的宣傳標語:是的,奧巴馬先生,我們已經準備好再次相信。
We are ready to believe again. 這是說,曾經,我們不再相信。
就像是最後一次的飛蛾撲火,最後一線的光明,紐約人如此相信著。他們說,我們已失望了八年,有理由會再失望四年,但最好不要。
做最壞打算是好的,那麼成功來臨時,他們的狂歡才會如此盡情盡興。
美國人,似乎比別的民族更需要希望、相信與愛。所以他們常說,I have a dream。當歐洲人或許在思索生命的意義、看著過去,美國人想像未來、創造新時代新生活。新大陸之為新大陸,便是沒有甚麼厚實文化土壤可以憑恃與傳承,全靠這裡的人與他們的祖父輩,一雙手勤勤儉儉開荒拓展。中南部與土地相依,不見海洋,眼裡只看著手上擁有的,思想深植:黑人是奴隸,從來都是。
新世代思維:與父輩為敵。藝術家的使命:推翻舊體制反抗保守。沿海城市的視野:與世界接軌、從他人眼睛看自己。這些是把奧巴馬捧上台的背後力量與精神。
人們如此渴望希望、相信與愛,只因內心實在非常寂寞、疏離。Solitude。瑞士籍的攝影大師Robert Frank 在1958年出版的攝影集《The Americans》(美國人)堪稱為美國人造像的代表作,至今仍放在現代藝術館(MoMA)書店的當眼處。他鏡頭下的美國人,就有一種巨大的疏離感,孤寂無邊無際,籠罩著這些甜睡於美國夢之中的人兒。
又如Edward Hopper 的油畫,不論是戲院一角、郊外小屋、汽油站、火車站、桌球室、咖啡室,總顯得冷漠、蕭條,連陽光也是冷的。
這是藝術家透視的美國人精神面貌,物質的豐裕、國家的興盛、文明的秩序與繁華,都掩飾不了個人內在的飄零與孤淒。
信仰遂成為一種憑恃與慰藉之必須。相信神,相信民主與自由,相信美國夢,相信互聯網,相信個人相信白人相信黑人,相信「相信」之可能。
白天走過東村,有人派傳單助選,單張上寫:「你想要革命嗎?」我接過傳單,走至下一個街角,又有人派同一張傳單,我禮貌地拒絕收下,男子追著問:「唏!你不相信革命嗎?你不想要革命嗎?」儼如一道命令,而你必得依從。夜裡走過時代廣場,一個醉酒的男子邊走邊嚷:「奧巴馬…奧巴馬…」儼如一段咒語,所有途人皆中魔。
那是解藥,那是酒精,而他們那麼急切想要,以致他們無法忍受願望的落空。
選舉日,在公寓電梯遇見一對爺孫,小女孩向我伸出手,展示手背上的奧巴馬頭像,老爺爺問我:「你們,中國人,覺得如何呢?你們相信嗎?你們共產黨。」然後他又說,他知道香港人不同,香港人還相信。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但是,如果可以每隔一段時間,比如每隔四年,可以如此赤裸裸檢視與呼喊自己的欲望與需要,看看自己站在甚麼位置,想要甚麼樣的未來,跟左鄰右里同胞有何分別,裡裡外外看清楚彼此的矛盾與異同,這樣的事情相當美好。
我喜歡的美國評論家Susan Sontag,並不喜歡美國。她的靈魂歸屬地是巴黎,死後都要葬在那裡。她崇敬的精神,是歐洲的。她嫌美國文化太浮淺,非此即彼。我在紐約住得稍久之後,開始理解她所說的浮淺。純粹是時間沉積的厚度,還不夠彰顯出文化的深度,勾不著靈魂。
就如日常交往,表面看來是融洽、友善,easy come easy go。好像很輕鬆簡單的。每天數之不盡的問候:「你好嗎?一切都好嗎?」而標準答案只限一個:「好,很好,謝謝。」這種客套程式並不預期個人洩露心事。
咖啡店裡,鄰座的一個老先生說:「如果奧巴馬落敗,原因只得一個,便是這裡有太多種族歧視者!」為了不成為一個退步者、守舊者、種族歧視者,請選擇相信,不要阻住地球轉。要成為紐約人,更必須把標籤戴好。
奧巴馬當選後,電視台記者跑去訪問街上的African Americans,問的激動,答的流下喜悅的眼淚,就是這些眼淚洗滌了很多人心。
我和一個台灣人聊天,說起這就像台灣選舉,總得讓民進黨上場,才能讓外省與本土之間的仇恨填平,讓民族悲情化解。總得有一個African American 當總統,才能真正談國家團結與種族融合。總得讓馬丁路德金「我有一個夢」的夢想成真,總得有一個黑人住進白宮,才能讓更大的美國夢延續下去。
深度由歲月沉澱而來,在蕭條時代學會憂傷與彷徨,在抗爭日子學會激動與反叛,在歡樂時光學會甜美與希望,美國在靜靜編織自己的文化與歷史,還有好長的路要走。
選舉前夕,往現代舞重址Judson Church看現代舞之母Isadora Duncan 的舞團演出。這個曾經是開山祖師的舞團,由新一代傳人帶領演出經典舞碼,已顯凋零,觀眾也很疏落。現代舞,說的不過是百年歷史。到了今天再看當年石破天驚的創新,卻已成傳統的基石。
歷史翻頁的那一夜,人們在街上歡舞著,沉浸在久違的極樂情緒裡。便也覺得是一種滄桑。
April 14,2009
La vie est belle
不。我不曾因為現在身心所經歷的痛苦,而覺得生命不美好。
相反,我仍然相信生命之好,生活之美。
就算在最黑的黑裡,我仍然對世界不捨。
有多少陽光就有多少暗影。於是我告訴自己,有多少暗影就有多少陽光。
身體與精神上的苦難,讓我更明白,活著的艱難,以及美善的可能。
只是更讓我體會,我多麼想看更多,笑更多,盼望更多,做夢更多。
姊姊說:就把這當作化了粧的祝福。
姊姊是我的天使。她叫我看見,到最後,我擁有的仍然比失去的多。
我雖曾灰心喪志,但不曾失望,不曾否定,只因我心裡仍存愛。
愛生命愛世界愛真善美。
Oui. La vie est belle!!
延續閱讀:
《聖經》
《卡繆全集》
《神曲》
April 11,2009
百無聊賴的星期六下午
百無聊賴的星期六下午
養病的星期六下午
我想起一些人
想起你,說好要去塞納河畔下棋
帶著我最喜歡的心情
曬曬太陽吃吃冰
等待更多的驚奇
可惜我病了,約定應該後會無期
想起他,好想和他去海邊玩玩沙
堆出我們夢想著的家
直至日落西山下
牽著手一起回家
可惜我累了,不知何時再笑哈哈
想起他,不如一起搬去長城腳下
每天靜靜看雲又看山
速寫今天過去與未來
想想還有甚麼落了差
可惜我睡了,醒來已經錯過了他
P.S. Je viens de decouvrir que je suis en fait toujours en train de partir, partir d’ici.
Ca veut dire: il faut partir s’il n’y a pas de changement. ( avec Kafka. )
April 5,2009
安東尼奧尼
看《中國已遠:安東尼奧尼與中國》,晚年的安東尼奧尼中了風,說話抖顫著,他常是笑著的,遇到感動的事情,眼睛含淚。
1972年那趟中國之旅,原來成全了他的一段愛情,一同上路的迷人意大利女子,成了他的妻,伴他終老。
安東尼奧尼,我多麼渴望像他們那樣摟著你,跟你說謝謝,謝謝你拍了那些好電影。
April 2,2009
第三個紐約
幫朋友宣傳一下,
潘國靈的新書《第三個紐約》出版了。祝一紙風行。
他寫了一本我寫不出的紐約之書。
我想寫的紐約,我大概不會寫出來。
以下是我給這本書的推介詞:
紐約作家Paul Auster筆下的紐約是一個讓人迷失的城市。這城市廣漠無邊,像沒有盡頭的深淵,不管你多麼熟悉它的街道與鄰里,它注定要把你拖進迷失的境地,吸走你的靈魂。潘國靈的《第三個紐約》卻在迷陣裡理出頭緒,在泥沼中耙梳出有意義的座標,給陌生人指路、導航。而在地紐約人,亦可在他的浪遊導覽圖裡,重新發現自己的城市生活美學,那麼遠這麼近,既熟悉卻又如斯陌生。
----- 陳寧
March 30,2009
Merci, ah-P
ah-P。
如果你問我,2008年遇見最有趣的人是誰,我會說是P。
有人說我們長得相像,像兩兄妹(依年齡,該是兩姊弟),大概因為兩人都白白淨淨,短頭髮細細軟軟。(我真實的弟弟倒長得不像我。)
他是音樂人,我是文字人,但有時我覺得我們共通的語言,是另外的事情。
很無聊的小事都可以大笑一輪,有時又很嚴肅地討論愛情,或者社會事務,或者遊歷的經驗。他時時想到一些我想不及的點子,我也很放心跟他坦白若干無謂的思緒。某方面,我覺得他比我還成熟。他某些悲觀,顯得我某些樂觀天真而浮淺。我太遲認識他,早一點,我或可以從他身上習得某些智慧以避開某些意料不及的痛苦。
最近身體不好,他有點擔心,久不久捎來問候,或約在一起吃飯。我們有些合作的計劃,有一個已做好,另有一些我有想法但還沒有氣力開展。已完成的那個,我常拿來跟他開黑色的玩笑。他也哈哈笑著回應,舉重若輕。
我真的希望可以和他一直笑下去,聊下去,直至那些我想做的事都一一完成。
無論如何,感謝他,送我的音樂。十分喜歡。願你一直安好,從旺角到法國。
March 27,2009
New York (rewind)
是夜,與K晚飯,他從紐約回來,教一門課,再過一個月就要走了。
聊到我的身體狀況,我說去一趟紐約,把我的健康賠上了。(說時大概有扁了一下嘴。)
K: 如果你不來紐約,我們就認識不了。
ning:是的,但我們還是會有辦法認識的。比如,最終,I會介紹你給我認識。
K: ……
是的,如果沒有去紐約,就認識不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如K, Samson, Annysa, Bing, Johnny, 司徒,紹菁……
可是啊,在紐約如魚得水的I最終是會介紹他們給我認識的吧,我猜。親愛的朋友,原諒我。
這場大病,也有一點好處。就是令本來很沒所謂的我,更沒所謂了。因為再往前一步就是死亡了,生活裡許多不如意不順心也沒甚麼大不了。好像剛才跟V通話,她因為下課後搶不到的士不能依時乘船回家而懊惱不已,我說,嘻,這種小事,有甚麼好生氣的。
我想了想,自巴黎回來後,這些年最大的改變,是沒甚麼脾氣(大是大非除外)。交不到稿嗎?就不要交好了。想不到題目嗎?船到橋頭自然直。你喜歡的人當你冇到嗎?由得他/她去。背後有人說你是非嗎?隨便。我有那麼多事想做,哪有功夫浪費精力。
尤其現在健康告急,一晚能自然入睡幾句鐘,已知足。再沒甚麼驚動我、激動我。
明天醒來,還活著,已是奇蹟。每一天都是借來的時光。Merci Beaucoup!!!
March 25,2009
Pour Jenyu, mon amie
《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刊出日期:2009-3-22
暗夜
做學術研究是一條寂寞的路。那年在英國碩士畢業,教授力勸我留下來,把碩士論文的後殖民論題繼續鑽研,把博士讀完。我猶豫了好幾個月,還是沒法走上這條路。會有一條問題,值得花幾年時間,反反覆覆想完又想,鑽到最底嗎?除了「存在」這回事外,沒有一件事令我覺得非解答不可的。甚至存在的意義,也不必理解。反正不理解,人還是會存在。
我的台灣朋友彭仁郁在法國修讀精神分析,師從Kristeva,最近她的博士論文拿了法國《世界報》的論文大獎,剛在巴黎出版成書。我把她的名字寫出來,因為這件事在台灣沒引起甚麼人的注意。這樣的榮耀,他們竟不關心,而整天在談論溫總要不要爬來台灣,或者林志玲是否要代兄還債。
仁郁的論文題目是關於亂倫的心理問題,詳細內容我也不清楚。我只記得,在巴黎時,隔不久去她家裡看她,她都在為論文的事左思右想,把問題翻來覆去,甚至我們一起去白朗峰下渡假,她都帶著一堆參考書。我在火爐邊讀閒書,她在另一邊思考人性的幽暗。那是一條黑暗且孤寂的路。我慶幸我沒有選擇,因為我知道自己未必有那樣的耐性。半途而廢很不好,寧願沒有開始。但我很尊敬她,以及所有選擇走上這條路的人。
最近身體不太好,於是我開始想,假若生命可以重來,我還有甚麼想做的?我以為我會有甚麼事是後悔沒有做,原來沒有。後來又想到,有些我沒有機會做的事,卻有些朋友優秀地做了,多好。
March 21,2009
L’amour Quotidien. 日常的愛。
今天AL來看我,聊了一會。晚上LT也來。
我知道你們擔心我,我知道不該太悲觀,但有些時候有些事情,人可做的十分微小。我把這些感覺寫出來,是因為我不相信人生只有喜樂,事到如今也不覺得只能報喜不報憂。或許一天比一天知道多一點,到真正發生時就不會太難過。
現在,最痛苦的事,是無法看書、寫作、看電影、聽音樂、散步,所有我喜歡的事情都做不了。每天都很累很累,甚麼也沒想,甚麼也想不到,但真的很累。好像身體停留在另一度空間,永遠回復不了日常的作息。電池逐漸消耗,像在倒數……
和AL提到自己還有想做的事,把意念跟她說,她顯得興奮,一直鼓勵我,期待著。我也一時高興起來,以為真可以。過後知道,希望渺茫。
這些年收到很多人的鼓勵,熟悉的,陌生的,說從我的文字裡得到力量。很感謝,這是我寫下去的動力。請務必相信,不管發生任何事,這些力量不曾遠去。它照樣停留在宇宙之中,永恆不變。瞬間即永恆。
只想說,感謝愛我的,還有我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