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5,2009
熱/冰。檸檬。茶。
從一場奇怪的夢裡醒來之後,環顧四周,人事或依舊或變遷,但日子依然靜好。
於是,又坐下,沏一壼茶,看葉子在水裡緩緩舒展開來,茶香撲鼻,端小杯靜靜呷著。就又聽一點音樂讀一點詩。
再讀周公的《十三朵白菊花》,境界又不同了:
等。
除了等
只有等。
真的!我并不在意等
我已足足等了大半輩子
我熟識等的滋味
等像檸檬熱紅茶加糖
甜而微酸:
我喜歡等。
我已幾幾乎乎忘記
我在等了
時間走著蝸牛步子
街道是廣大、溫潤而明亮的濕
雨,早已停了
﹣﹣「除夜衡陽路雨中候車久等不至」節錄
我喜歡這個「檸檬熱紅茶加糖」。所以家裡冰箱必得長備檸檬,黃的或青綠的,各有用途。
November 4,2009
憂鬱的熱帶
Claude Levi-Strauss (1908﹣2009)
台譯/港譯:李維史陀,大陸譯:列維﹣斯特勞斯
「李維史陀,他是不朽的。他在其學術不朽的深處等待著無文字社會的回歸。
他也許不再需要等待多久了。因為即將到來的這個社會,是文盲的和電腦化的社會,這個社會也將沒有文字。
這是我們將來的原始社會。」﹣﹣布希亞說李維史陀《冷記憶》
ningville:
去年盛夏接受《周末畫報》採訪,推介夏日必讀的書單,說了這本:
今年夏天,如果要读一本书,毫无疑问是法国思想家李维史陀(CLAUDE LEVIS-STRAUSS)的名作《忧郁的热带》(Tristes Tropiques),今年是他的百岁寿辰(是的,他竟然还活着!),法国学术界与媒体已急着为他张罗庆祝活动,六月号《文学杂志》推举他为「世纪思想家」。当法国思想界大师级人物相继辞世,仍然老神在在的李维史陀堪称活化石,见证一个世纪的人类文明郁闷。是时候仔细重温这本人类学奠基之作,等到秋凉,正好可赶及十一月替大师贺寿。
November 1,2009
在菜園村散步才是正經事
這個很迫切。
**** ****
刊於明報
The city of sadness
荒原上的鄉愁:從皇后到菜園
撰文:塵翎
引言:
上周六,小靜來電:「喂,一齊去菜園村,拍《悲情城市》大合照呀。」這陣子,身邊熱心友人都在為這條村的事情張羅。我還沒去過菜園村,只在facebook上與報上,斷斷續續看到高鐵興建與毀村的新聞,是的,我說facebook,因為在這個交際平台,你可以找到某類同質的人。在某些激情時刻,他們像人肉超導體那樣互通聲氣,快速集合,秘傳行動指令。
《悲情城市》最後一幕,一場家族大合照,記載了一個時代的故事,傷春悲秋,生死存照。城市本不悲亦不喜,無感無情。便是人事的起伏,群眾哀念積聚如不散的陰魂如毒瘤,為悲情立碑。從土地起始,以土地為終,從來如此。此城或彼城,命運的共同體。
內文:
周日早上,起床後發燒,跟小靜說,去不了拍那「千人怒撐菜園村」的綠色大合照。前一晚倒是找出鮮有穿過的綠色上衣,打算赴這場村民之約。
這些事情無日無之,新聞照片裡「不遷不拆」那四個白底黑字,何等眼熟。在皇后在天星事件,甚至灣仔的利東街,都張掛過。這城市病得好重。
城市人對「家園」與「土地」的概念,只關乎高層大廈那四牆。而我們煞有介事說「落村體驗」,與「村民」打成一片,像發現珍寶那樣發掘農作物的珍美,只是印證了我們的匱乏:與土地的隔離。我們不是無根,而是無土無地。無可茲看見的日出與日落,無秋風無樹影,無花果可採集與栽種。我們像一群永遠被驅趕離家的城市遊牧人,總是到達不了許諾之地。
小時候,我愛看一套美國兒童讀物「小木屋」系列。寫書的人叫Laura Ingalls Wilder,生於十九世紀六十年代的美國,見證美國西部開發時代。那時,總統林肯剛解放黑奴沒幾年,新國家氣象儼然誕生。第一本《大森林中的小木屋》,寫他們一家住在威斯康辛的大森林,本來過著簡樸而豐盛的大自然生活,採蜂蜜、薰煙肉、燒柴……然後,就像現代城市的必然發展軌跡,道路鋪進來了,鐵路開進來了,樹木被砍掉了,森林不再是森林。熱愛土地文化的父親,看不下去,帶著一家駕著馬車向西部進發,尋找真正可以生根,并且種出豐實農作物的肥美土地。這片新天新地,就在坎薩斯州的大草原。
他們一點一滴又築起家園來,到河邊搬運木材來建屋,不用一釘一鐵,木匠的能手砌了木桌木椅木床,房子裡有壁爐有所需的所有,草原是大人的理想實踐地、小孩的遊樂場。父母親小心翼翼地圈畫出農地,播下種籽,勤勞地開墾翻土澆水,收割。小蘿拉把這些細節都看在眼內,這是她的國她的家她的土地,她如此相信著,并且認為自己將要在這土地上生生世世,為土地付出勞力并給供養。這是《大草原上的小木屋》。
好景不常,這是莊稼人都懂得的道理。有一天,小木屋裡開始來了一些「不速之客」,穿戴著羽毛製成的頭飾,赤足,腰纏佩刀,說不明白的語言,身上有濃烈的煙草味。小女孩馬上能感應:這是跟我們不同的人。父親告訴她,那是印第安人。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草原上的氣氛不再一樣,天空不再萬里無雲,父親出門拜訪鄰居的時間愈來愈多,大人聚集時竊竊私語,彷彿有甚麼戰事要爆發的樣子。接著,有一天晚上,父親宣布,必須離開,因為這不是「我們」的地方,這是「他們」的土地。他們是印第安人。那麼我們和他們是不一樣嗎?他們不是美國人嗎?成人版本是,白人來了,侵佔了印第安土著的土地,把他們驅趕離場。仇恨的種籽撒下,開花的時候就是族與族之間的衝突,混和汗水、淚水、血水。
美國的土地歴史,就是血跡斑斑的一頁歴史。城市的推進與擴張,代表著外來人(掌權者)與土著的衝突。表面上,是「文明」與「非文明」的衝突,「進步」與「落後」的拉鋸。底層卻是人性的貪婪與慾望的進退與交纏,最根本是一種關於「階級」、「尊卑」的對峙,而決裂總是因為缺乏「平等的溝通」。
蘿拉記得這一幕,當好些鄰居向父親轉述,印第安人搶掠、殺人的故事,父親沉默,并且在幾天之後,在自家門前,與一個高大結實的印第安男人一起并肩抽著煙草,看著草原上的風吹草動,一句話也沒說。隔了幾天,印第安人大舉遷家,一列長長的隊伍走過小木屋時,抽煙草的男人向父親點頭致意。他們走後,父親帶著一家人離開了:不想等待國家士兵來驅趕。土地究竟是誰的?
土地究竟是誰的?
那個遠方(時間與地理上)小女孩的故事,在童年的我心裡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我曾經嚮往那種曠野路長的草原開荒生活,幻想自己也可以帶著家當駕著馬車浪跡天涯,到了某地,下車,指著,這是我的地,然後建屋種田,生生世世。城市生活慢慢教會我,我們可以擁有的磚瓦,用汗水與淚水換來的「上車盤」,才叫作「腳踏實地」。而對於這四方空間以外的土地,我們沒有話事權。沒有,一點也沒有。那到底誰在話事呢?
到底誰決定土地的可被佔有權、可使用權、可發展權?小孩也懂得的顯淺道理:有錢的人。在資本主義高度發達的地方,錢=權。
但我不是想說這些。我想說的是,土地與人的故事。像蘿拉寫完一本又一本的小木屋故事集。他們從一個家轉移至另一個家,幾經辛苦,貼近土地,靠雙手養活自己。而這卻是現代人早已喪失的基本技能。
前幾天,內地幾個媒體朋友來港聚會。同場有人說起雲南一條小村落,本來與世隔絕,後來有了電視,有了電話線,有了一些生活的便利與輕省。道路鋪進來了,農田沒有了,村民沒事可幹。這是一條自殺率很高的村,研究者說。你可以想像,那些務農的男人,一雙手閒著,可以做甚麼?聊天,打牌,生活虛無。這種情感的切斷,磨人意志,斷人心腸,最終,把人推向懸崖。這該是李維史陀的中國式憂鬱農村。
土地爭議,對外是戰爭,對內是內戰,但其實都是對外的,沒有自己人,只有外人。美國的、雲南的、台灣的、南非的、澳洲的、香港的,全都是一樣的。情節大同小異,進程一樣,結果雷同。衝突﹣﹣>流血/不流血﹣﹣>妥協/和解﹣﹣>發展/保留﹣﹣>改變(不管是外在還是內在的變)
菜園村的故事,報上又說有一些人是願意離開的。這些村民,願意繞到遠一點的地方,拿賠償的錢買地建屋。他們的取態,說明依戀不是依然。發展不是一面倒的不好,錢可以解決的問題不是問題。至於留下的那些,就如同所有曾堅守皇后碼頭至最後一刻的抗爭者:皇天后土,本來是我們的。
夜裡走過灣仔街頭,從皇后大道下來,拐一個彎,利東街一帶像戰敗的荒原,遠遠的燈影慘白,靜止著的挖土機仍張牙舞爪。我匆匆趕路,不想多看兩眼,以免感傷變得日常而幻化成悲情式自憐。這種悲情是荒謬的,且是奢侈的。即如我說土地,其實就像李維史陀深入南美原始部落,追尋一種失落的語言與文化。土人被褫奪了自然生存的權利,等同我們被褫奪了土地的權利。於是,菜園村事件,在我看來,更似是感性的召喚多於其他——它是城市人的鄉愁,懷的是從來不曾存在的情感之鄉。而實在,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山那邊是座甚麼城市,在紫色的暮氣中開裂,重建,爆炸,尖塔倒傾,耶路撒冷、雅典、亞歴山大、倫敦,虛幻。」——詩人艾略特《荒原》節選
October 31,2009
大音希聲
City。NY。Paris。London。
去年同日,在紐約。萬聖節。穿了一身古怪出門去,朋友買來的橙色假髮。到下城區看巡遊,肚子發疼,一點也沒法投入。
對於紐約,我的印象大概是這樣。喜歡巴黎的人,沒法同時深愛紐約。Edmund White說得再對沒有,兩城都待過以後,更明白他對兩城的愛恨。但我在巴黎住的時間較長(18個月),紐約只是一個季節,所以也說不得準。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有些人是適合巴黎的,有些人卻是適合紐約的。如果世界只有兩類人,巴黎人與紐約人,代表著兩種人生、兩種價值觀、兩個世界。倫敦呢,比較接近巴黎,但它是冷眼旁觀的,倫敦是第三者,第三條路,給那些既不愛巴黎又受不了紐約的。與品味的高低無關,與城市趣味也無關,純粹是喜好、偏好、態度。
想想我身邊的朋友,有些表面是紐約人,但骨子裡是巴黎人(如Sontag,但她不是我朋友);有些呢,裡外都是巴黎人,幾乎是blue blood了(如Sagan,但她也不是我朋友);有些是在兩者之間擺盪,到最後是兩頭不到岸(例子太多,如Henry Miller,但他也不是我朋友)。
可以既是巴黎人又是紐約人嗎?其實是不可的,那是一種衝突,一種矛盾。久了就明白。又有人問,羅馬人呢?馬德里人呢?基本上,後者是巴黎人的分支。
Life。Friendship。Sisterhood。
Thank God,身體狀況奇蹟改善。於是更珍惜所有,一點一滴的。稍稍回望前段艱難日子,除家人以外,感謝那些一直在身邊支持的朋友,或明或暗或遠或近。性格上的倔強,令我長期都不想成為別人的負累或開口求援,但也會有些時刻完全無助與無所適從,感謝那些真誠的朋友不嫌棄付出最大的耐性與寬容,陪我走過一段。不容易的,我不敢take it for granted.尤其那些來這裡看我的人,謝謝你們。
我的大學好姊妹,縱使生活與成長經歴不同,全因她們的良善美好與愛心,才使得我古怪的愛好與好夢想的不切實際不把我完全吹走。我知道她們是一生的朋友,不論我是貧是富是美是醜都不會離棄我。
還有在本地與外地的姊妹團,她們來郵來電或者親自來看我,不吝於付出時間與心力在我身上,她們是我的天使。
The men I love and who love me。
還有,就是他和他和他。愛有很多形式,男子的愛,不一定只有情侶之間的愛情。我也需要這樣的愛,也慶幸過去現在得到好些。他們或許是哥兒或許是情人知己或許是亦師亦友都不打緊,他們令我覺得,作為異性戀女子被男子愛著是幸福的。而我也很愛他們,在他們那裡學習到許多我不知的事情。他們向我敞開的世界,如此豐盛,如此超出我所想像,如此陌生如此有趣。
我希望餘下的人生,不會和他們失散。
My partner。My lover。
我相信這個人會出現,在適當的時候。我希望他是一個勇敢而善良,并且真誠的人。最好是成熟而不失童心。最好會跟我說說笑。最好也稱讚我做的菜、買的花及其他細小事物,不過份挑剔。最好會和我去看看世界,樂於探索,甘於無聊。最好也讓大家各自保有相當程度的獨立與自由。最好會在想念的時候說想念我,愛我的時候說愛我,不愛的時候也說清楚。如此,很好。
October 25,2009
大象無形
斷不了氣。
孤草關了blog,留下高達《斷了氣》幾句話:
“Faut faire comme les elephants, quand ils sont malheureux, ils partent.
They vanish.”
(ningville譯:要像大象那樣:當他們不快樂,他們離開。他們消失。)
好瀟灑的姿態。支持他,等他回來。
常常,我也想離開,不再回來。但「死不斷氣」,還賴著不走。只因我死過好幾次,每次都給救回來,對那些救命恩人,有點責任。就是blog在人在。
這些救命恩人,比如前兩天越洋來電的m,說,你那時在巴黎怎樣怎樣,我和s怎樣又怎樣,你怎能丟下我。
還有L先生,每次都軟硬兼施:信我,過完這關就真的沒事了,這是最後一關,真的。完全是《無間道》裡把梁朝偉弄得萬劫不復的甜言。但偏偏,我又信他,好,就和你鬥長氣。
紅鞋子。
自從紐約回來大病一場,一度以為自己會「死去」,甚至幻想自己的喪禮,希望「唔好搞咁多」,而且匆匆回望自己一生,覺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沾沾自喜。
這幾天突然微有亮光,奇蹟復活過來,也不忌諱一說再說。前兩天把書桌的雜物狠狠清理掉,連電郵裡的垃圾郵件也丟掉,相當高興。
心情暢快,穿了紅藍格子裙襯紅鞋子,給沈看見問我是否「又」有新戀情。這「又」字可圈可點。我打死也不會說。
印度電影。
蕭某三人組看亞洲電影節,多了一張票,問我去不去。久沒趕場,去看,片子叫《新德里的情人》,麻麻。印度電影,我只喜歡薩耶哲雷。是的,Bollywood那些不是我那杯茶,不好意思,偽Bollywood更受不了。關於印度,我愛yoga與咖喱。
秋遊。
秋天來了,秋遊計劃中。這一次,打算去十九歲那年去過的地方。那一年,我獨自出門,路上做了一件傻事,在一個小地方埋下了一個暗號,前幾晚午夜夢迴,想去找找看在不在。如果在,就會開啟一個故事。(怎麼有點像偵探小說,想想竟心跳莫名。)
October 23,2009
突然,就有了光
晨起,發覺竟然睡了一夜好的,且心情恬美,不驚也不慌。幾乎不敢相信,彷彿活了過來,足足有一年不曾如此。於是放縱一下,起床開了唱機,播一段李志,又躺回床上,細想自己的回魂記,默默感激。
活過來後,今天買的花是紫色玫瑰,一大把顯得嬌豔,像我今天穿的裙子,也是一種我很少穿的紅,上星期才在喜歡的法式店買的。買下來只因那布料的質感,而我已有一陣子沒買新衣新鞋:像懲罰自己那樣,不貪戀生活的甜美。
還是向那老婆婆買花,過去半年在修路,花檔沒開,我買花常是在晚上下班,繞到遠一點的花店,買新鮮的睡蓮,一兩天就萎了,還來不及盛放,像一些人生。
而我知道為甚麼我開始厭惡這裡的一切。這街,這小區,以及生活。
但不管怎樣,感覺是終於走過來了。完全莫名其妙的,墮進了黑洞。一場惱人的失足。我希望這光是真的,不再像從前那樣稍明即滅。於是我要記錄下來,說出來,記住這時刻。
明白了自己的天真,過於簡單的熱情與信任。不再留戀對自己有害的物質與人事,不再應付自己不能認同的原則。認清了某些事情的本質,看過了某些人的本性,記在心裡,不相往來。就是如此,甚至懶得解釋。我還有很多事想做想看,必須要不斷丟棄不合適的,才能輕盈上路。知道了自己的不足與局限,便是這樣。從此謹記,不要變成自己不想變成的人。其他的,就由得它去。
October 14,2009
貓也很重要
夏宇有一首詩,中間有幾句:貓最重要。
有一個人知道我喜歡夏宇,初相識時,抄了這首詩來,這一句變成了黑體。
我是貓。可是,諷刺的是,因為對貓毛敏感,又因生性「多愁善感,傷春悲秋」(姐姐語),小時養過兩隻小白兔牠們死後我傷心不已發誓不再養小動物,所以從來沒養過貓。某君後來也不養貓,他說,貓和女人一樣,不可家養,要放養,放養的意思是,要確定牠不可依賴你存活。某君的理論有時很無謂,但也有點道理。我對貓,漸漸跟對男人一樣。永遠是人家的貓好玩,人家的男人好逗。自家那個,總是在你想要他/牠時,不知跑哪裡去。
但近來我改變了想法,我想試試養貓。首先是發現,好像沒有那麼敏感了。其次是,想到了死亡。如果我比貓早死,那就叫阿蕭代養吧。總有人的。如果貓比我早死,我也承受得了。現在我對死亡,沒有半點恐懼。像倪先生說的,人活到了一個歲數,做的事情見的世面夠多了,其實也是可以隨時離去。有的人永遠不滿足,總想做更多見更多。
我一直以為,我會想要一隻黑貓。黑貓神秘。像莎士比亞書店裡的黑貓。但今天我遇見一隻白貓。那樣子,讓我覺得親切。來郵的人說,牠給遺棄了兩年。身體健康,神情活潑。在照片裡看,我已想把牠抱在懷裡。我甚至想像自己老了,坐在窗邊的搖椅,抱著貓,看書。牠的神態很合我的性情,懶,心靜,神情恬美。於是我想要牠,寫信給臨時主人,想去看牠,不知牠喜不喜歡我。貓和人一樣,我喜歡牠牠不喜歡我,何必?我不強求,但我要讓牠知道,我會待牠好。我第一次開口問人要,就看我和牠的緣份了。但我也決定了,如果有人比我更適合牠,我會讓給別人的。
廣州友人彼德貓開一二手書店,邀友好寫文贈慶,我送他一篇「來生願是巴黎舊書店的貓」。貼如下,以紀念我的貓臉歲月。
***
來生願是巴黎舊書店的貓
撰文:陳寧(塵翎)
巴黎左岸莎士比亞書店養了一隻黑貓,也不怕生,在店內角落大模斯樣睡懶覺。有一天,黑貓不見了,店員貼出告示,請大家幫忙尋貓。熟客見了,也擔心,隔三兩天就問,貓尋回了沒有?有一次,我也禁不住問。我喜歡這隻黑貓,替牠拍過一些照片。像莎士比亞這樣的傳奇書店,合該有這樣一隻見慣世面的神秘黑貓,對的,是黑貓,不要白貓。
店員望望我,笑了笑,說尋到了,在附近玩著呢,也不急著領回來,就由得牠在外頭再瘋一會,「該回家時牠自會回來。」我和其他熟客聽見,也跟著笑起來,心神一定,覺得巴黎書店就是這個好,氣定神閒,不慌不忙,日子晃悠,書裡時光慢條斯理。
德語詩人里爾克在巴黎旅居的歲月,偶然也有心煩氣躁的時候,尤其後來他與他向來敬佩的羅丹鬧得極不愉快。因為房子鬱悶,在家獃不下去,就出門胡亂走逛,每每走到塞納河畔,見河邊的書販在賣書,隨處翻揭一下,又移步至左岸的舊書店,看見顧店的人在書堆裡恬然活著,他就重新感到生活的美好。里爾克這麼一寫,讓我加倍相信舊書店鎮懾人心的力量。
是甚麼樣的書店呢?左岸那條老街,一家一家店的逛下去,分門別類的賣各種奇怪舊書,有的專賣初版英文書,有的賣舊地圖集,有的賣哲學與心理學。門前例必有兩排架子,擺賣較廉價的二手書。難得有人推開玻璃門,店東也常懶得抬頭,自顧自在看自己的書。但遇上有心人,他可是馬上熱情招待,把書的故事逐一細說,不欺場。有時候,光為了這些閒談,這些淡淡的君子之交,就令人神往,有空沒空都想往書店鑽。
書店的櫥窗也佈置極為漂亮,通常放幾本鎮店之寶來招客,但最厲害的貨色,往往是給收藏得甚隱密,不是碰上熟客絕不輕易拿出來。藏書其實是一種心理負擔,漸漸我更偏愛只逛只借不買。但想到這些書店這些人,有時會改變想法。
或許有一天,也願意開一家小書店,養一隻貓,與書與貓相依為命,靜靜過日子。開店時,給路人一個閒暇的想像,一瞬寧靜的閃光。關店時,帶上門,信步走至塞納河邊,看夕陽落下,感到心滿意足。
October 11,2009
給阿七與阿海
生命裡會有一些人,無端白事對你好,也不求甚麼,讓你以為你前生一定曾經被他們殺了,所以他們要來還債給你的。
阿七。
他終於得到他想要的幸福了,為他高興。我和阿七,識於甚麼時候我已忘記了,大概是他比較低潮的時候,也還沒有遇到這個對人的時。有一段時間,我成了他暫時的樹洞,適時替他打打氣。這是一個很可愛的上海男孩,有一年他來我城,我們談電影說夢話,很是投契。他又常託某君帶書帶碟給我,有時某君找不到的,他也有辦法找來。我很喜歡他的真誠與勇敢,我期許自己是同樣的人。
長長久久,這樣的日子,好得不能再好。阿七,一定要幸福喔。
阿海。
從沒見過他,但時常收到他的信,知道他會來我的blog。他總讓我想起一個前度戀人。只因他們說話的口吻十分類近。那個戀人,喜歡寫信,每次都寫很多。於是把我訓練得也很愛寫。
阿海喜歡寫英文,長長的有意思的句子。是一個喜歡海的男人。
很奇怪的,我喜歡的男人都愛海,他們游泳,在水裡變回自己,自由而快樂。但我不懂游泳,常只在岸邊等待著。Luc Besson有一電影《Le Grand Bleu》說的是海洋與自由的故事。
我的狀態如何,阿海都知道。他總是在適當的時候,寫幾句話來。像在大海裡丟給我一個救生圈。
阿海的夢想是有一天獨自揚帆環遊世界,祝他夢想成真。
October 8,2009
關於諾獎的二三事
高錕。
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的高錕,患上老人痴呆,由太太照顧,住在美國西岸。小腦縮小,影響語言能力與記憶力。他知道自己是光纖之父,但忘記了研究的過程。新聞片段裡,他的樣子像個孩子,眼神有點無知,神情天真。只有不離不棄的高太太知道一切:你已不是從前的你,但我仍然愛你。
Herta Muller。
文學獎年年有驚喜。大熱例必倒灶,黑馬例必跑出。去年Le Clezio因是法籍的,所以覺得親切。今年的Herta Muller,沒讀過她。問了好多文學達人,也沒有知道她的。看歐洲網站,才知道一二。在德語文學界,可是大名氣,是德語文學院(有點像法蘭西學院的法語純度鑑定會)成員。歴經羅馬尼亞暴政,後移居東德。擅寫小人物與極權日常生活。
她的故事,讓我想起我極喜愛的法語作家Agota Kristof,來自匈牙利,後移居瑞士。代表作《惡童日記》三部曲。或許她作品不夠多,所以不獲諾獎青睞。但無損我對她的喜愛,更甚於Elfriede Jelinek。
大江健三郎。
近日訪台,一直追看著他的消息。喜歡一則花邊:
當一名日本朝日新聞記者,希望他對於中國和台灣未來該怎麼走,提出看法時,大江健三郎突然拉高語氣說道,「我覺得這輩子最不該講的話,就是以一個日本人的身分,對中國和台灣兩岸應該要怎麼走,表達什麼意見!」
果然是日本的良心。
October 1,2009
60 years of solitude
是日,晨起,開電視,見歌舞昇平。
與某人互傳sms,對話如下,以作歴史見證。
甲:sorry this kitschy moment i can't stand. founding promise long lost.one needs to flee this.
乙:true. yet as an observer like you, i thought you might face this shit and tell us how bad it is....
是的,有人受不了這歌舞昇平,還有理念的失落,選擇背身不看。
然而,作為觀察者、批判者的我們,在這噁心的時刻,還是得提起精神,把一切細節看得清清楚楚,以說明其核心的利害。某程度上,我們,寫字的,記錄的,前線的,沒有資格別過臉。
請記得天安門廣場的一切,其勝利其失敗,其哀其榮其辱。就讓我們都睜開眼睛看得仔細。
September 27,2009
When I talk about love
愛情。
最近有不少人叫我寫愛情,也許都以為我很懂得。誤會從此而來。
我只依從Barthes的看法,愛情是動詞,不是名詞。「去愛」,比「愛」更重要。
在愛裡,我是行動派,在實踐中學習,在傷害裡學會包容,在甜蜜裡學會珍惜。
於是告訴L小姐,當有一天我開始寫愛情,那是說我不再愛了。
如果可以使用語言拆解分析愛,那代表,愛本身已不是我所追求的。行動力在語言前消解。
正如我相信,當一個人熱衷於書寫性,而不是享受性,那是他/她其實已不能從性裡得到滿足。
因欠缺而書寫,因無能而書寫。
背叛/忠誠。
經過一些年月,我開始明白,愛情,不關乎忠誠。愛情不是封閉的死物,而是開放的有機物。在愛情裡要求忠誠,只會得到背叛的教訓。
一個不背叛的情人,是一個對愛情沒有要求的人。
忠誠與背叛,建築在擁有/佔有之上。因為相信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所以是排他的,非你不可的。
忠誠與背叛,只關乎責任,與愛無關。責任就是,我把自由的權利交給你。我讓你支配我的身心。因為責任而制止著我的慾望。
愛/不愛。
愛是純然的感覺,非理性,不能言明,不能張揚,不能命名。
宣告「我愛你」不是愛。結婚不是愛。同居不是愛。
Derrida說,愛一個人,不是愛「一個人」,而是愛「那個人身上值得被愛的事」,
愛的是「事」,不是「人」。
即是說,對象是「誰」不重要,對象是「甚麼」比較重要。我們尋找愛人,其實是尋找一些我們喜歡的事物,比如金錢,幽默,博學。
我說我愛你,因為你如何如何如何,或你怎樣怎樣怎樣。有了這些理由,你覺得安心。
可是當我說,我愛你,但不知道為甚麼。你卻不放心,覺得我隨時隨地要離你而去。
我竭力要變成你喜歡的樣子,學習你的生活習慣,以為如此你會愛我更多。
當我不再年輕貌美,不再可愛,不再開朗,你轉身離去,恨不得把我甩掉。我不知道,你曾否愛過我。
「我對你已失去浪漫的感覺。」你說。於是我知道,原來你愛我,是因為我是浪漫的製造者與供應者。
也就讓我們坦蕩蕩承認,我們從來愛的不是人,而是物。我愛你,因為你性感有型。我離不開你,因為你性感有型。我想和你一起,因為你性感有型。
耶穌說的愛是無條件的、獻身的,奧修說的愛是能量的互動、是自由的、無束縛的,昆德拉說的愛是機遇的、偶然的、命定的,杜哈斯的愛是回憶的、糾纏的、傷痛的,杜魯福說的愛是冗長的、日常的、善變的,高達說的愛是刺激的、好玩的、有今生沒來世的、哲學的,小津安二郎說的愛是溫柔的、隱藏的、非愛的,畢加索說的愛是經驗的、性慾的、美好的、夏加爾說的愛是聖潔的、救贖的、唯一的。L’amour, mes amants, mon amour, aimer.
而我將要說的是,l’impossibilite d’aimer dans notre temps.
September 24,2009
Oui, c'est moi. ningville, comme toujours
是的。是我,仍舊是我。可是,我改變了。
我的朋友阿運,單向街主人,從此變成了惡之華。
於是,我想,我也不要留在這裡。我要出走,就在這裡,我是新造的人。
舊日的我,已經死掉,我且把來時路切斷。仍舊留下舊文章,是給有心人尋根的門牌。不用問我為甚麼,不要期待還有甚麼。因為我也沒有答案。
我不取悅任何人,我只討自己歡喜。
Ningville.
Une nouvelle vie. C'est un monde qui me plait.
我寫,純粹因為我喜歡。不寫就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寫作是未知,這是寫作最有趣的地方。一如我所喜歡的Duras 所說。
因為我想知道,因為我仍然好奇......
September 20,2009
日常生活(紐約)
把這些小文貼上來,算是寫了blog
《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刊出日期:2008-12-14
兄弟
在紐約的公寓,樓下難得有看門人。早上一個,晚上一個,輪班工作。樣子看來相像,說的語言不是英語(後來我猜是藏語),聽說是兄弟。
記得初搬進來,哥哥待我較嚴厲,請他替我換廚房燈(樓底太高我太矮),他懶得理,我問別些關於郵件的事情,他都不大搭睬。我想自己的態度沒有不好,不明何以遭受冷待。過兩天卻見他笑著跟我打招呼,問有甚麼要幫忙,我才猜想或許前兩天他只是心情不好,我的問題太多讓他覺得太煩。
哥哥冷酷,弟弟則友善得多,晚上回到公寓,他總向我報以燦爛的微笑,總是他先說晚安,先說再見。他們的時間是交錯著的,白天與夜晚,像鷹與狼。我想知道他們的故事,甚麼時候流浪到這城市,可是一直沒抓著機會問。
長居紐約的香港藝術家司徒強,在蘇豪區畫廊開畫展。我們到他家,等他哥哥來再會合一同出發。等了好久,司徒說,哥哥來過很多次,每一次來卻都必會迷路。哥哥終於來了,兩兄弟看起來不太相像,身材較瘦小的哥哥看來更像是弟弟。午飯的時候,叫了一桌子菜,哥哥不怎麼吃,總叫同桌的客人吃。哥哥不住在紐約,兄弟平日很少見面,趁畫展開幕才相聚。
司徒生活很規律,活動範圍只在蘇豪區的工作室與畫廊之間,常去中國城一家叫大三源的餐廳進膳,點一樣的菜式,讀一份世界日報。哥哥來看他,同桌吃飯,兩人分坐兩邊,不多話。司徒不停叫大家添菜,說哥哥請客,不用客氣,六十歲了,笑得像孩子。
(12/12/2008)
September 9,2009
日常生活
貼些紐約時光的小文章。
*** ***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刊出日期:2008-12-7
早餐店
美國畫家Edward Hopper畫的美國餐廳,常是環境寬大,線條畢直,人顯得孤單、渺小。在紐約街頭晃蕩,輕易遇見他的構圖:紅色的卡座,吧枱前的單腳椅,日子很疏淡,客人也不多。
街角的早餐店,設一排單腳椅,早上進去,見客人都隔著一個座位坐,向侍應生點咖啡與麵包。有些男顧客喜歡跟俏麗的女侍應搭訕,都聊些瑣碎雜事,街坊老店就這個好,左鄰右里大多認得。我顯得沉默,混在陌生人中偷聽一些日常對白,猜想他們的生活。
有時也有人拿報紙來讀,讀完放在桌邊,給其他人方便。冷天時,推門進來時,外頭的冷風乘勢鑽入,使室內顧客一下子都醒轉過來,全部回頭看是誰走進來。
這些像靜物畫一樣的時光,也在Hopper的作品裡流轉。他畫陽光也是冷的,即使夏天的女子在陽台上曬太陽,看來也有冬日的影子。不知是不是蕭條時代真的來臨,這陣子的紐約總是這樣的光景,街角、餐廳、長廊,無一不清冷,即使有時也坐滿人。偶爾拿起攝影機拍照,想起的便是他的畫作。
有些藝術品就是這樣,看的時候感受不算太深,記在心裡,然後多年後忽然在哪裡重逢,想起曾經看過的,就會覺得特別深刻。在紐約看見Hopper,或拍照的Robert Frank的痕跡,一點都不意外,只是佩服他們很早就畫出了時代的輪廓,任何時候回看,都像是一則早已鋪寫好的預言。是一雙洞察時代的眼睛,看過了世事的蒼涼,留給後人再重蹈覆轍。
(5/12/2008)
September 2,2009
其後。九月
捨為善。
有一年在台北,午後去找蔡明亮。那時他很沮喪,電影拍好了卻不能在戲院上,有時他甚至帶著李康生在街上賣票。他說,或許就不拍戲了。把一切推倒。
像割肉一樣,把珍愛的,一片一片捨掉。
梁君送我那本書,寫道:捨為善。
臥虎藏龍裡的周潤發說:緊握拳頭,甚麼也沒有,張開,就擁有世界。
為了得到甚麼,必須捨棄甚麼。或者,不理得到沒有,先放掉。像放生一樣,釋出執念。不再想,必得如此或那樣。
我央求蔡明亮,不要放棄。離開的時候,他寫一張明信片給我。大意是,珍重,堅持。
走。留。離開。回來。
Pars avec moi.
Non, je vais rester ici.
Pourquoi?
Parce que je n’ai pas besoin de partir pour te quitter.
九月。高達。Jean Luc Godard.
「可是人生常常是這個樣子:我們自以為扮演的是某一齣戲裡的某一個角色,卻沒想到有人偷偷換了背景,我們根本沒料到自己在另一齣戲裡演出。」
米蘭‧昆德拉《可笑的愛》
August 9,2009
評說 練習場 2 號
香港著名劇評人陳國慧 評 練習場 2 號,謝謝她。希望以後有更多作品讓她評說。(刊於7月號amPost)
溫柔而肯定地看看世界:《文字音樂 風格練習 Exercise of Still Life》
文:陳國慧
在陳寧與阿p(my little airport)的這次《文字音樂 風格練習 Exercise of Still Life》裡,我雖盤腿坐在最前排,但目光卻常游離於別處;可能更著意於陳寧穿著的黑色平底鞋子,或是譜架上一張寫有提示的工作紙上一方被摺角的痕跡,或阿p掩影在深色樂器之間而看來有點過份白皙的手指。我無法不去注視其他的,當下的時間和空間提供了如此條件,生活的某種氣味,令人感到安全而恬定;這便成就了「練習」的本身,生命在預演,練習在進行。
陳寧常常說她的這些作品是「練習」,因此往往小心翼翼地拿捏她在其中的表演意味和狀態。在2007年的首次讀書練習《八月寧靜 誦讀‧回憶──練習場》中,在唸讀開始前,唸出練習的「守則清單」,強調「不要拍照或錄影」,也許,是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的氛圍比在書店的更集中,也更像表演了;因而有必要強調它的「非表演性」。只是更多時候,人看風景看人,生活本身即具濃烈的表演性,像彼得•漢尼克劇作《我們互不相識的一小時》中的廣場一景;舞台可以無所不在,也可以無所在。
因此《文字音樂 風格練習》取道得更渾然天成。據說陳寧早陣子在紐約遊學的時候,便探討過這一類演讀或詩歌劇場的呈現方式,簡約而實在;相信文字的本身的力量,就如生活所賦予的種種小情小愛。我從來就只能夠想像陳寧說英語、法語和普通話,明明就知道她會,但身處在香港的她,又怎會兀地和我遊樂在這種說不上來的異國鄉愁裡?但《文字音樂 風格練習》開場時以英語和法語唸讀有關生活的種種,和以普通話說著與李康生及李康生的光影青春的驀地相逢,我經驗到一個更接近其生活的陳寧;語言反映了她的生命軌跡。無疑,這對於我來說是很有「表演性」的;只是,我卻更相信,這段段猶是以她真實、溫柔、坦然的聲音所訴說的生命片段,卻是她的練習在進行的反映。
《八月寧靜》的讀書練習陳寧自選了很多電影配樂在唸讀時配合播放,也有圖片的投映。是次的練習,在音樂方面因為阿p的加入而多了很多可能性。唸讀者的聲音依然細碎而婉然,在停頓間思考,不確定然後再出發的過程,奏樂者必然要以即興的回應,承托著唸讀者的情緒、語音、吐氣的節奏;二人的配合在練習前段猶見點點斧鑿的痕跡,中後段的節奏掌握已然見找到了落點。相較於播放難作變化的電影配樂,這種即興音樂的介入亦及與整個空間和文字的配合;練習看來是走前了一步。
而雖然少了圖片的投映,但陳寧在唸讀的選擇上,是從另一種角度提供其想像空間。前說的語言是一種,另一種則是適當地混雜了情緒;如她在說「異鄉梁朝偉」這題目時的一點點俏皮,和唯一一個「忘情失控位」:模仿友人在街上大叫自己的花名;我抬頭,剛好抓著了唸讀者這些不覺地流露出來的生活。這些感情不常在練習中見到,因為更多時候,在表演空間偏右後方的一隻咖啡杯、或直立於正後方的雜誌的封面人物、甚至是琴腳邊的那罐喝掉了一半的青島啤酒,都比陳寧與阿p更「勇於」直面觀眾。他們似乎選擇讓死物去表演,而讓自己退留生活;呼應了《風格練習》一書封面的點題「悠然看看世界,就這麼決定了」,溫柔而肯定,讓我們看到了世界。
演出資料:
日期:2009年6月5日
時間:10pm
地點:Kubrick書店 Kubrick Friday Live
August 5,2009
風再起時
有一陣子沒寫BLOG了,今天晚上,風起,八號。晚上在家裡,窗外風聲啪啪不停,於是我想記下這陣子一些值得感激的事。
朱天文。
一天晚上收到一通電話,來電者說:「我是朱天文。」我呆了幾秒,緊張得不能再說話。後來跟B說,他說大概就像張愛玲打給朱天文吧。哈,這是他的幽默感。
朱天文的自選集《菩薩低眉》在香港和新加坡出版,她想把我早前在《讀書好》一篇關於《巫言》的書評,拿來作序。我只是受寵若驚,急忙答應。這篇文章題作:慈悲在無言處。
當初邀稿的人是梁君,也謝他。
L君。
我和字母L的先生特別有緣,最近認識的一個,十分有趣。其實我童年時已知道他,但近年重遇,深覺命運之奇妙,聊起天來甚是投契,很佩服他做人的豁達。透過他,我看見許多。但願活到他的歲數時,我也是這般從容。
巴黎。北京。
盤算著兩城的距離。去年寫了一篇北京世紀初的華麗,前陣子收到一讀者來信,說她看了後,申請了去北京讀書,已經出發尋夢了。Bonjour, BJ!
M 快要回去巴黎,答應了她去看她。前幾天與C通電話,她還在用功,近年又迷上了另一玩意,聰明的人點子特別多。謝謝她對我的關顧,想起那年冬天,在咖啡店一席話,如迷霧裡的明燈。回去得請她喝咖啡,在我喜歡的咖啡店。光是想想,就快樂得很。
July 27,2009
July 14,2009
翩娜,請不要回頭
送別翩娜,匆匆。去年尾離開紐約,本來買了票要看她的新作《Bamboo Blues》,沒來得及看。是的,錯過。但不覺遺憾。畢竟這世上有太多人與事,能遇上是好的,錯失的也不是壞。我只會珍惜共處的每一分鐘。
Pour Hanae, aus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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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明報 2009.07.05
撰文:塵翎
翩娜,請不要回頭
翩娜走了。我給日本朋友英惠寫信,寫了這一句,就沒法寫下去。這四個字代表了一切,意味著,世界停頓,此後無話。
我在巴黎認識英惠,她長得胖胖的,十分可愛,法語說得好,難得沒甚麼日本腔。來巴黎,竟是要學跳舞,到巴士底的跳舞學校報名,買黑色的跳舞緊身褲。日本女孩就是這樣,做甚麼都很認真。可是,上不了多少課,她就知道自己不是舞者的料子,頂多只能做舞團經理人。
啟蒙英惠愛上現代舞的,是德國編舞家翩娜‧包殊(Pina Bausch)。翩娜到日本演出,她買票去看,還帶著對現代舞一竅不通的媽媽同去。她說,日本人啊,好迷戀翩娜呢。
誰不喜歡翩娜呢。可是邁克與林奕華等君,年年去巴黎看她的舞團發表新作的年代,我趕不上。看了很久的錄像,才有機會看現場的。對於表演藝術,我總是堅持要看現場的,being present,在,是一種經驗,無可取代的觀感與記憶。與創作者同時空的交集,可一不可再,無可複製與交換的情感記號。
那年夏天,翩娜的舞團重演早年經典舞碼。英惠很早就訂了票,滿心歡喜等待著。這些位置特佳的座票,通常一年前已賣光。巴黎藝文愛好者在舞季開始前,早已收到訂票通知,友儕間交換消息集體訂購,若有翩娜的場,例必事先張揚。我因不確定夏天去向,時常只能臨時撲飛。於是英惠自動請纓替我去排隊,我才第一次在巴黎歌劇院看到翩娜的《Orphee et Eurydice》(奧菲與尤莉狄絲)。德國作曲家Christopher W. Gluck這齣源自希臘神話的歌劇作品,給翩娜拿來編舞,讓歌唱者及舞者共同扮演情節敘述者,出人意表。舞作發表於1975年,那年,翩娜三十五歲,編舞工作起步不久,已經為舞壇帶來新意念,引起廣泛注意。
奧菲的故事,是一個關於「回頭」的故事。奧菲失去愛妻,千辛萬苦追至冥府,懇求冥王准許他把尤莉狄絲帶回家。冥王答允他,條件是路上他絕不能回頭,否則尤莉狄絲將變成鹽柱,永不能還陽。就差那麼一點點,奧菲最終忍不住回頭……
法國鬼才Jean Cocteau曾經把奧菲的故事,重新編寫,加上了他的詮釋,讓奧菲的回頭變成一種非如此不可的選擇。奧菲故事的多種版本,還可以不斷加上名單。
在翩娜的舞詩裡,這是一場偉大的情愛,跨越人間與冥府,超生越死,蕩氣迴腸。我在廂座裡,看到最末,在奧菲的歌聲與舞影裡,禁不住拭淚。坐在我前面的一對老夫婦,緊緊牽著手。那一刻,我深信,藝術是世間最偉大的創造。
後來我寫信給香港舞迷W,跟他說起翩娜這齣「少作」,他現場看過其後的劃時代經典如《穆勒咖啡館》、《藍鬍子》、《康乃馨》等等,不把少作看得太重要。這些經典舞碼我曉得,後來陸續看過一二,但更多是她?期被形容為「走下坡」的《熱情馬祖卡》、《滿月》等。
坦白說,我喜歡少作,或說,我把這齣少作看得如此重要,許是我在裡面看見創作者最新鮮最熱情的靈魂,她的技巧或許還不夠成熟,思想或許還不夠深刻冼煉,但那如火炬一般的熱愛,那股破舊立新的勇氣,確實灼熱耀眼,任何時期都不能企及:那是利劍出鞘的初始,那是能感動冥王的深情!
翩娜死了,黎佩芬想找人寫一篇悼文,問了好幾個對現代舞熟門熟路的,都不願寫,再找一些聽說很喜歡翩娜的,也推掉了,竟都自認資格不夠。也許是太心痛所以不能寫。但千萬不要是「資格不夠」。翩娜聽見要皺眉的。
前年在台北,看完舞再聽翩娜說話,現場有觀眾問她,某段舞是甚麼意思。翩娜皺了皺眉,沉默了一會,說,她到各地演出時,常遇到記者與觀眾問她,某段舞有甚麼意義,她有甚麼用意云云。藝術不是這樣的,翩娜答。創作者不該是詮釋與感受的權威,沒有人是權威,觀眾應該要問自己為何喜歡某段舞,這就足夠了,他們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句號。說到這裡,翩娜停住了,不再發言。那態度,清晰、倔強、誠實,卻是謙卑的。像她想盡快離場去抽一根煙,絕不掩飾自己的性情。
於是我寫,不是因為夠資格,而是出於一種熱愛。她給我那麼多,而我僅能以碎片式的文字回應,她那憂傷的眼神。
其後,我明白,不回頭是愛,回頭,卻也是因為愛。
人間太苦,何必留戀。翩娜,舞舞舞吧,即使死亡到來。不要回頭。
July 9,2009
花花世界
智海的新書《花花世界》
我的序。
文:陳寧
從牛仔到花花,童年的你從前現在一般可愛
小時候,家裡常看的報紙是《明報》。父親喜歡讀報,我也喜歡讀報。報紙買回來,父親通常把副刊抽出來給我,他讀港聞,我讀副刊,然後互相交換,這是父女之間一段奇妙的閱讀時光。長大以後,我常記起。
那時候最愛看王司馬的牛仔漫畫,總是急著看契爺與牛仔又有甚麼好玩的事兒。漸漸地,他們就像我熟悉的朋友,或是鄰居,起居生活與情趣跟我們沒有甚麼不同。漫畫裡的契爺,有時愛捉弄活潑而純真的牛仔,有時卻是倒過來的,兒子喜歡拿父親來開玩笑。情節是日常情節,情感也是家常,沒有大悲與大喜,卻有諸多的小情小趣和挑通眼眉的小幽默,在我那稚齡的心裡,淺淺淡淡地留下痕跡,成了童年不可缺少的漫畫記憶。甚至,我對於死亡的最初步理解與感觸,也是從王司馬的去世而來。有一天,那方塊沒有了慣常的幾格著墨,取而代之是有人畫了一幅契爺上天堂的圖畫,畫面是歡樂而充滿大團圓的意味,像是早年的粵語長片,終局常是大團圓。好多年以後,我才慢慢懂得,還是現實生活艱難,善良的創作人不忍心,寧願讓作品輕鬆甜美,好撫慰人心,提供喘息的空間。善良,也需要向現實抗衝的勇氣與力量才能成就。
自王司馬離去,這一脈溫情滿溢的港式漫畫從此留白。於是,喜歡王司馬喜歡他筆下的契爺與牛仔,變成一種懷舊的品味,一種永遠停留在童年時代的老好記憶,是我們這些曾經在繽紛的八十年代於父母身邊盡情撒過野的孩子們的永恆best kept secret。而我們無法告訴沉迷在各種網上娛樂或日系漫畫的下一代,那些不可追念的簡樸本土日常生活美學,那種直率得有點天真的親子情感。我不說誰失落了甚麼,也不說過去總是更美好,卻只是單純地感到,世界的確不再一樣,而我慶幸曾經歷過王司馬的漫畫時代。
看到智海的《花花世界》,那些明朗而利落的線條,那種溫柔謹樸的人情味,那抹久違了的純真,勾起我對王司馬的記憶,似曾相識,昨日彷彿未曾遠去。讀著葉愛蓮的序,述及花花世界的來龍去脈,說這是智海向王司馬致敬之作,我打從心底笑出來:契爺與牛仔,爸爸與花花。父子又好,父女也好,原來都未曾忘記。
只是時代轉變了,從前素白乾淨的報刊,契爺與牛仔藏身之處,盡管也有傷春與悲秋,畢竟不及爸爸與花花如今面對的花花碌碌世界,換個角度看,《花花世界》的存在未嘗不是奇蹟,它自身就是一種對抗,逆時代的靜默發聲。人物純真,對白簡單而直接,甚至不故作驚人不發人深省,僅只是直接地善良、溫馨,就像家常的粥粉麵飯,不搞鬼,無添加,卻實在飽肚,暖腸暖胃。這花花世界,如此靜好,恍若世外桃源,我想,就算讓王司馬看見,也會點頭微笑。
然後就是智海,最初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那沉鬱的黑白畫風,筆下角色孤寂而沉靜,像鬼魅一樣飄浮人間,不停叩問存在的意義,創作的意義。那些追問,就像壓在心上的石塊,叫人久久難以舒懷。這樣陰霾的智海,跟《花花世界》的智海,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卻都如恐龍般瀕臨絕種,前者是希望的渺茫,後者是渺茫的希望。
對於熟悉法國文化的智海,我猜他也像我一樣喜愛歷久不衰的法國童書《淘氣的尼古拉》系列,Goscinny的故事有趣而深刻,桑貝的插圖錦上添花。我覺得Goscinny書寫的立場更像是哲學的立場,透過孩子的目光,觀看成人世界的狼狽與不堪,尼古拉若無其事的淘氣,默默顛覆了成年人的遊戲規則。這樣純真而懂事的小孩子,在每個國度每個年代都可尋得。
實在,任何時候,我們都需要這樣的小孩子,有時他或她就住在我們心裡,有時我們卻要在別處尋找。在香港,從前我們有牛仔,後來我們有麥嘜麥兜,現在我們有花花。但願人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