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2010
歲末
鄉下。
然則轉眼就要過年了。今歲該比去歲好,至少要花開燦爛。
思想起,兒時父親在家製年糕,我和姐姐在旁邊幫忙,麵粉白花花到處都是。後來父親不再製年糕了,那童年的味道我也漸漸忘記了。每次想起,總想問老爸把食譜抄下來,當作家傳之寶傳給下一代。可是總是忘了。
家鄉還有親人,甚且有祖屋,有時聽父親說起,就想知道那個模樣。曾經和J說過,想要陪兩老返鄉一趟。父親常說,我不把這些記住,將來我們就無「鄉」可返。無鄉可返,多麼恐怖的事情。或許就在今年,多陪伴兩老,聽聽鄉下的故事。
D返鄉下,拍了一些照片,放在FB上,洋洋自得。我笑他是城市仔下鄉。
舊人。
G說是年不宜變動。靜止的生活,也有生趣。不過是到市場採買蔬果,回家洗煮也自得其樂。前些天K說,他想辭官去種咖啡豆,與有機農業。我忽然也嚮往起來。曾在《MONOCLE》上讀到東京市郊的故事,一女子偕丈夫,在山上建屋種田,自煮自食,自給自足,平日也下山到城市上班,到大學教書。那女子的笑臉,可人而親切。衣服也是棉質的,自染,舒坦自然。這是我下一階段想要的生活。在山裡,或是海邊。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偕何許人。
於是著K先去籌謀,先覓址,我們在外照應,待一切上了軌道,即可歸隱田園。
只是有些俗務未可放棄,比如對物質生活的眷戀,還有諸多的人情往還。
曾有一些計劃,因緣際會未嘗成事,於是想成,是上天要給我另一條路,或許少了一些繁華與冒險,卻是多了一些踏實的自然。現在也覺得歡喜,畢竟也見了許多,忽然可以放慢腳步,甚至往另一端奔去。
是年,但願不要再為舊日的愁而愁,也不再執著於厭煩的人事糾紛。不爭不奪不搶不佔,仍舊穩妥自己手上的小情小趣,更細小的人味與氣氛。再沒有甚麼比這更重要。這麼想想,仍舊感到自己的豐足。或許不若某時段的喧鬧,但自有另一種豐盛。時間悄悄變換了一些人情物事。
January 24,2010
森山大道與荒木經惟
常來這裡的讀友,會知道除文字外,我也愛攝影。自覺是視覺主義者。
大學時一度考慮以攝影為專業,有一次給轉介到某獎學金評審會,問我的志業,我二話不說想當攝影家,還舉出自己心愛的HCB、Ansel Adams等為師,那番話說得上天下地,連我自己也被感動了。大學最後一年,花在黑房的時間比在電腦前的時間要多。
攝影技術沒有多厲害,現在偶可以替自己的文字配上圖片就很歡喜。但對於影像的迷戀是擺脫不了的,靜止的是圖片,流動的是電影。
視覺藝術家白曾說我的圖片,其實拍的是內心的風景。我聽了感動萬分,他是真懂的。
森山大道。荒木經惟。
最愛的兩大日本攝影大師。攝影集幾乎是見一本買一本。
共同點都是疏離、殘酷。
日本電影我至愛是小津安二郎,愛其寧靜而致遠致美。這跟森山大道與荒木經惟是不同的。電影的同道大概是大島渚這類。
森山大道赤裸而直面,是陽的,荒木經惟卻是幽微而委婉,是陰的。都有點離經叛道,不掩飾。日本AV裡的SM場面,大概也是這種。
但森山的作品裡有一種強烈的異國感,不很日本。荒木卻是很日本的。可不可以說,森山是劍,荒木是菊花。
聽說L今年有望到日本隨荒木習藝,我光是聽聽也羨慕死了。
January 9,2010
January 3,2010
新年二章
黑白電影。
與M在常去的小店聊天,一聊便是半天,離開時,天已暗下來,也更冷了。M只穿了單薄的黑毛衣,牛仔褲,白布鞋。男子這樣穿已很好看。忘記了誰說的,男子最好像黑白電影,藍黑灰白這幾種顏色就足夠了。父親也只穿這些顏色。戀人們都是這樣的色系。他們有時想反叛一下自己,故意買些色彩鮮豔,但都只穿了一次兩次就不再穿。甚麼樣的人,就是甚麼樣的,始終改變不了。
我其實也是黑白電影系的,但有一陣子極想讓自己鮮豔起來,像高達後來的彩色電影,有一種不適應這彩色世界的突兀感。不過,這種事情,畢竟是小事,習慣就好了。
和M去的小店,溫暖而日常。這是他青年時代活動的範圍。他算得上是孩子臉的,眉宇間相當正派,看得出教養良好。可能從沒有行差踏錯,沒有選錯科入錯行愛錯人。我沒有問他,因為我們聊的事情比較無聊,大而無當的事情,理念高於實踐的事情,但必須有人去做的厭惡性事情。我把我所知道的、不太知道的,都告訴他,盡我所能。
下山的時候,他說,下次約在某處。
某處,據云是一個適合我的地方。他憑直覺,覺得那是我的場所。一種氣味、風格。
我忘了和M說,我不想再來這小店了。僅僅因為它的氣味已經不同了。像是從黑白電影過渡至彩色電影,忽然過份明亮、雜亂。
晚冬。
近日早上都不願起床。前些天C來看我,她很早就起來,我倒是賴床。她說我在逃避甚麼。逃避甚麼?就是逃避日常生活,逃避這個世界,逃避所有。
好像有一首長長的樂章,中間斷了弦,接不下去的樣子。恍如隔世。或許是這樣。但其實不必是這樣的。只需要習慣就好了。
我在等待冬天過去,等冬天過去,可以結束冬眠。萬物重生,一切又可重來。
暗暗許一些願望,不告訴任何人。這樣,願望才有成真的可能。
December 27,2009
面朝大海
前幾天到P 在海邊的房子,忽然豁然開朗。就是這樣子吧,這樣的生活。
開始回到書房,靜心讀一些書。這是重要的,人總不能一直在外面跑,必須有一些寧靜時光。
現在我明白,為甚麼要是「風格練習」,原來冥冥也是有了安排。與J當年的討論,原來已經鋪砌了今天的一切。往後,我只會更謙卑,更誠懇,看待生活裡一切人與事。並且更堅定自己所相信的,所嚮往的,不輕易被引誘或影響。
盡管我所喜歡的親愛朋友,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並且從中得到極大的快樂與滿足,但我清楚明白,那並不一定是我想要的。沒有哪一條路比較好,只是僅僅的不同。個人的選擇,與自由。今天與Y的長途電話,更確定了一點。是的,做自己就好了。
C’est ma vie. C’est tout.
臨近歲晚,推介一本書一個網站:
1) 台灣學者齊邦媛的《巨流河》。這本書給我最大的教育是,每一個人來到世上,都有他的使命與責任。使命是上天給的功課,責任是我們對社會對周遭的人的回饋與付出,也是不可也不應逃避的。
像一個智者曾跟我說過的:我們用筆的人……
用筆的人,是的,那就珍惜自己手上的一枝筆,把故事寫下來。要知道,上天可以隨時拿走所有。
2) 香港作家鄧小宇的:http://www.dengxiaoyu.net/ 他是香港最後的文化貴族。他的書寫是一個特定時代的香港文化代表。Elegant yet bitchy at the same time. 如果我們要懷念一個消逝的香港年代,我想是那種優雅得來又寸寸地的香港精英年代。「寸」是一種自信,一種品味的自重。內心善良,看透世情,不接受次貨,自戀,對生活有要求。
December 22,2009
事先張揚的2010
我必須在今天寫這些,並且想跟你說,一切都好。
1. 台灣《聯合文學》專欄,明春開業,欄名「交加街38號」。台灣朋友敬希多加留意,多多指教。寫的是甚麼,看看就知道了。
生命出人意表,這是我小時候愛讀的文學期刊,有一陣子還很認真地訂閱。
2. 和你在一起,不離不棄。
3. 完成一個計劃。
4. 離開黑夜,走向光明。
5. 好好活著。並且感恩。
December 17,2009
日常生活@文字與音樂
有人問我,你和阿P的合作,是要做甚麼呢?
有人覺得好玩,有人覺得無聊。每個人的個別感受是重要的,也不必理會創作者的心意。
但若真要我說,我也不妨再說一遍。
那就是很簡單的,文字與音樂的交匯。探索文字的音樂性,音樂的文字性。廣東話作為演出語言,有它自己的韻律與節奏。此處,音樂不是配角,文字賦予它故事性。
在這個合作裡,阿P是作曲人。他對文字/文章的感應很直接,但他並不完全依照我的心情去演繹,他也放進他的直覺。而我也在他的音樂裡,找到我的文字以外的另一種韻律。這是我們的創作方向。
作為my little airport的主腦,阿P的音樂創作這年來也經歷一些轉折。他與何山的「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唯一專輯是我覺得本年度最CULT的本地創作。其後他與NICOLE的「介乎法角與旺角的詩意」,憤怒與詩意同行,有革命的意味。在音樂路上,他應該可以走得更遠。我看見的是上世紀三十年代法國巴黎的一些前衛音樂家的影子。
至於我。
彼德貓問我,下一個練習做甚麼。我沒有甚麼想法。我在改換著生活的氣味與方式,期待著下一個轉變。但我知道,有甚麼是跟以前不同了。
《風格練習》以後的寫作,應該也會不同。但不管怎樣變奏,其主軸應該大同小異。
December 8,2009
Exercise of Still Life @ Guangzhou
ningville: 12月12日是小津安二郎生忌日,這場重新編排的文字音樂風格練習,送給他。
彼得猫·古本店主办:广州书墟 日以继夜LIVE
陈宁+阿P:文字音乐 风格练习
Exercise of Still Life
日期:2009年12月12日
时间:下午3时正
地点:广州北京路225号GOELIA CONCEPT 225 3F
文字:陈宁(尘翎)
音乐:阿P(my little airport)
票价:A、RMB20元
B、RMB80元(获陈宁新书《风格练习》一本)
C、RMB100元(获阿P最新唱片一张)
(仅限豆瓣上认购,先到先得)
联系人:LING(13798985348)
粤语演出,附中文字幕
December 7,2009
非常緩慢而且甜蜜的死
我們和天使的區別是
我們的沸點不同
他們容易蒸發
而且比較傾向於愛。-- ( 摘自夏宇,如題)
給N,天使一樣的女孩。
因為你愛所以你受傷,但請務必記住,
這不是你的錯,
而是因為,這僅僅是因為你的善良與信任。
天使的本質。
也請務必記住,
你愛的人並無惡意,他們並不是故意要令你難過。
如果可以,他們也願意自己像你一樣。
他們也許亦是天使,
但此刻展現出較多人的弱點,世俗與真實。
所以也不用計較。最好的方法是忘掉。
或把自己加熱至沸點,蒸發,回返天使之國。
November 29,2009
一個人的好天氣
前兩天與友約定,各寫寫這幾年做過的事:
2005-2009年 做過的事:
1.住過的城市:巴黎、紐約、香港
2.出了三本書:《六月下雨七月炎熱》、《八月寧靜》、《風格練習》,分別在大陸、香港、台灣三地出版,一個階段的寫作結束,另一階段的開始。
3.轉了兩份工。偶以「塵翎」為筆名寫專欄。
4.與一個人分開,又遇上另一個人,沒完沒了……
5.學會法文。基本聽讀講。
6.做了兩個練習場:「八月寧靜 誦讀回憶 A Reading of Memory」「文字音樂 風格練習 Exercise of Still Life」
7.詩作「藍白紅風格練習」收錄進 my little airport 的專輯「介乎法國與旺角的詩意」
8.換過兩台電腦、兩部數碼相機、兩部IPOD、四部電話、一部KINDLE、兩部電視
9.明白了一些道理,看清一些現實,交了一些朋友,失去一些朋友
10.大病一場,過後更堅強,更懂得。相信明天會更好。
2009年最後一個月,將會有幾件事發生:
1.「文字音樂 風格練習」將以全新版本在廣州演出,P迷請留意。
2.我將與一些作家友人一同出席由廣州友人彼德貓籌辦的廣州書墟,密切留意。
3.今年聖誕,對我意義重大。
November 25,2009
離騷
敬悼 翻譯家 楊憲益先生 (1915﹣2009)
辛苦了,一路好走。願與先生再乾一杯二鍋頭,且在京城胡同話紅樓,夢醒等待奧德修斯榮歸。Adieu Adieu!
「亂曰:已矣哉, 國無人莫我知兮, 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離騷》楊先生二十四歲英譯。
November 22,2009
Toujours Taipei
有些事不用多說,愛就是愛。已不用多問為甚麼。
那天與獸皮走在台北街頭,有一種回家的感覺。他不知道我說甚麼,只知道我在台北,腳步自然慢下來,心情也平靜了。與P小姐在咖啡店的下午,我又找到自己的節奏。在香港,我都被迫又急又快,那幾年費心練回來的慢功,又不小心溜掉了。
寫過一篇西門町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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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
文:陳寧
人們常說台北的西門町像香港的旺角,一樣的是嘈雜喧鬧,街上滿是少年人,肆無忌憚展覽青春。一樣的也是喧鬧中的閒適,老人家在咖啡室閒坐打盹,看歲月晃悠而過,如牆上斑駁的小磚貼,從絢麗漸至淡黃,渲染出時光的舊。
不一樣的是,旺角是不夜的旺角,西門町還有打烊的時刻。那時候,就只有KTV裡的包廂仍徹夜歡騰,街上就只有閒人或無聊人,在微弱的路燈映照下尋覓歸途。
午後,我在西門町的老牌咖啡店蜂大等待友人。點的是水滴冰咖啡,還買了素來喜歡的綠豆糕,在別處吃不到的好味道。沙士一役後,裝修過的蜂大變得現代了,卻減掉了那懷舊的咖啡室氛圍。窗外陽光正好,對街是天后宮,張掛著燈籠,街上馳過一輛又一輛摩托車,黃色的計程車,單層公車,偶有叫賣的人聲。咖啡店裡張揚著軟綿綿的國語,喲來喔去,聽得人心也軟了下來。我和J來過,還有B與T,甚至是在電影院裡工作的C,竟都是男的,像這裡顧客總是男多女少,老多幼少。
西門町也老了,更潮爆的娛樂之地在東區信義區。真善美戲院放映著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橫山家之味》,有著小津安二郎風格的日式家庭倫理片,調子緩慢,劇情尋常,沒大悲大慟或大喜,卻在微小處刺痛人心。只有這戲院還在放映這片子。樓下的誠品變成了商場,賣些雜牌的日本牌子,無甚風格,擺放也顯得雜亂,像旺角一些小商場。
再走遠一點是中山堂,《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重要場景。戀戀風塵,台北還是我的台北。
(3/5/2009)
November 15,2009
熱/冰。檸檬。茶。
從一場奇怪的夢裡醒來之後,環顧四周,人事或依舊或變遷,但日子依然靜好。
於是,又坐下,沏一壼茶,看葉子在水裡緩緩舒展開來,茶香撲鼻,端小杯靜靜呷著。就又聽一點音樂讀一點詩。
再讀周公的《十三朵白菊花》,境界又不同了:
等。
除了等
只有等。
真的!我并不在意等
我已足足等了大半輩子
我熟識等的滋味
等像檸檬熱紅茶加糖
甜而微酸:
我喜歡等。
我已幾幾乎乎忘記
我在等了
時間走著蝸牛步子
街道是廣大、溫潤而明亮的濕
雨,早已停了
﹣﹣「除夜衡陽路雨中候車久等不至」節錄
我喜歡這個「檸檬熱紅茶加糖」。所以家裡冰箱必得長備檸檬,黃的或青綠的,各有用途。
November 4,2009
憂鬱的熱帶
Claude Levi-Strauss (1908﹣2009)
台譯/港譯:李維史陀,大陸譯:列維﹣斯特勞斯
「李維史陀,他是不朽的。他在其學術不朽的深處等待著無文字社會的回歸。
他也許不再需要等待多久了。因為即將到來的這個社會,是文盲的和電腦化的社會,這個社會也將沒有文字。
這是我們將來的原始社會。」﹣﹣布希亞說李維史陀《冷記憶》
ningville:
去年盛夏接受《周末畫報》採訪,推介夏日必讀的書單,說了這本:
今年夏天,如果要读一本书,毫无疑问是法国思想家李维史陀(CLAUDE LEVIS-STRAUSS)的名作《忧郁的热带》(Tristes Tropiques),今年是他的百岁寿辰(是的,他竟然还活着!),法国学术界与媒体已急着为他张罗庆祝活动,六月号《文学杂志》推举他为「世纪思想家」。当法国思想界大师级人物相继辞世,仍然老神在在的李维史陀堪称活化石,见证一个世纪的人类文明郁闷。是时候仔细重温这本人类学奠基之作,等到秋凉,正好可赶及十一月替大师贺寿。
November 1,2009
在菜園村散步才是正經事
這個很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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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明報
The city of sadness
荒原上的鄉愁:從皇后到菜園
撰文:塵翎
引言:
上周六,小靜來電:「喂,一齊去菜園村,拍《悲情城市》大合照呀。」這陣子,身邊熱心友人都在為這條村的事情張羅。我還沒去過菜園村,只在facebook上與報上,斷斷續續看到高鐵興建與毀村的新聞,是的,我說facebook,因為在這個交際平台,你可以找到某類同質的人。在某些激情時刻,他們像人肉超導體那樣互通聲氣,快速集合,秘傳行動指令。
《悲情城市》最後一幕,一場家族大合照,記載了一個時代的故事,傷春悲秋,生死存照。城市本不悲亦不喜,無感無情。便是人事的起伏,群眾哀念積聚如不散的陰魂如毒瘤,為悲情立碑。從土地起始,以土地為終,從來如此。此城或彼城,命運的共同體。
內文:
周日早上,起床後發燒,跟小靜說,去不了拍那「千人怒撐菜園村」的綠色大合照。前一晚倒是找出鮮有穿過的綠色上衣,打算赴這場村民之約。
這些事情無日無之,新聞照片裡「不遷不拆」那四個白底黑字,何等眼熟。在皇后在天星事件,甚至灣仔的利東街,都張掛過。這城市病得好重。
城市人對「家園」與「土地」的概念,只關乎高層大廈那四牆。而我們煞有介事說「落村體驗」,與「村民」打成一片,像發現珍寶那樣發掘農作物的珍美,只是印證了我們的匱乏:與土地的隔離。我們不是無根,而是無土無地。無可茲看見的日出與日落,無秋風無樹影,無花果可採集與栽種。我們像一群永遠被驅趕離家的城市遊牧人,總是到達不了許諾之地。
小時候,我愛看一套美國兒童讀物「小木屋」系列。寫書的人叫Laura Ingalls Wilder,生於十九世紀六十年代的美國,見證美國西部開發時代。那時,總統林肯剛解放黑奴沒幾年,新國家氣象儼然誕生。第一本《大森林中的小木屋》,寫他們一家住在威斯康辛的大森林,本來過著簡樸而豐盛的大自然生活,採蜂蜜、薰煙肉、燒柴……然後,就像現代城市的必然發展軌跡,道路鋪進來了,鐵路開進來了,樹木被砍掉了,森林不再是森林。熱愛土地文化的父親,看不下去,帶著一家駕著馬車向西部進發,尋找真正可以生根,并且種出豐實農作物的肥美土地。這片新天新地,就在坎薩斯州的大草原。
他們一點一滴又築起家園來,到河邊搬運木材來建屋,不用一釘一鐵,木匠的能手砌了木桌木椅木床,房子裡有壁爐有所需的所有,草原是大人的理想實踐地、小孩的遊樂場。父母親小心翼翼地圈畫出農地,播下種籽,勤勞地開墾翻土澆水,收割。小蘿拉把這些細節都看在眼內,這是她的國她的家她的土地,她如此相信著,并且認為自己將要在這土地上生生世世,為土地付出勞力并給供養。這是《大草原上的小木屋》。
好景不常,這是莊稼人都懂得的道理。有一天,小木屋裡開始來了一些「不速之客」,穿戴著羽毛製成的頭飾,赤足,腰纏佩刀,說不明白的語言,身上有濃烈的煙草味。小女孩馬上能感應:這是跟我們不同的人。父親告訴她,那是印第安人。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草原上的氣氛不再一樣,天空不再萬里無雲,父親出門拜訪鄰居的時間愈來愈多,大人聚集時竊竊私語,彷彿有甚麼戰事要爆發的樣子。接著,有一天晚上,父親宣布,必須離開,因為這不是「我們」的地方,這是「他們」的土地。他們是印第安人。那麼我們和他們是不一樣嗎?他們不是美國人嗎?成人版本是,白人來了,侵佔了印第安土著的土地,把他們驅趕離場。仇恨的種籽撒下,開花的時候就是族與族之間的衝突,混和汗水、淚水、血水。
美國的土地歴史,就是血跡斑斑的一頁歴史。城市的推進與擴張,代表著外來人(掌權者)與土著的衝突。表面上,是「文明」與「非文明」的衝突,「進步」與「落後」的拉鋸。底層卻是人性的貪婪與慾望的進退與交纏,最根本是一種關於「階級」、「尊卑」的對峙,而決裂總是因為缺乏「平等的溝通」。
蘿拉記得這一幕,當好些鄰居向父親轉述,印第安人搶掠、殺人的故事,父親沉默,并且在幾天之後,在自家門前,與一個高大結實的印第安男人一起并肩抽著煙草,看著草原上的風吹草動,一句話也沒說。隔了幾天,印第安人大舉遷家,一列長長的隊伍走過小木屋時,抽煙草的男人向父親點頭致意。他們走後,父親帶著一家人離開了:不想等待國家士兵來驅趕。土地究竟是誰的?
土地究竟是誰的?
那個遠方(時間與地理上)小女孩的故事,在童年的我心裡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我曾經嚮往那種曠野路長的草原開荒生活,幻想自己也可以帶著家當駕著馬車浪跡天涯,到了某地,下車,指著,這是我的地,然後建屋種田,生生世世。城市生活慢慢教會我,我們可以擁有的磚瓦,用汗水與淚水換來的「上車盤」,才叫作「腳踏實地」。而對於這四方空間以外的土地,我們沒有話事權。沒有,一點也沒有。那到底誰在話事呢?
到底誰決定土地的可被佔有權、可使用權、可發展權?小孩也懂得的顯淺道理:有錢的人。在資本主義高度發達的地方,錢=權。
但我不是想說這些。我想說的是,土地與人的故事。像蘿拉寫完一本又一本的小木屋故事集。他們從一個家轉移至另一個家,幾經辛苦,貼近土地,靠雙手養活自己。而這卻是現代人早已喪失的基本技能。
前幾天,內地幾個媒體朋友來港聚會。同場有人說起雲南一條小村落,本來與世隔絕,後來有了電視,有了電話線,有了一些生活的便利與輕省。道路鋪進來了,農田沒有了,村民沒事可幹。這是一條自殺率很高的村,研究者說。你可以想像,那些務農的男人,一雙手閒著,可以做甚麼?聊天,打牌,生活虛無。這種情感的切斷,磨人意志,斷人心腸,最終,把人推向懸崖。這該是李維史陀的中國式憂鬱農村。
土地爭議,對外是戰爭,對內是內戰,但其實都是對外的,沒有自己人,只有外人。美國的、雲南的、台灣的、南非的、澳洲的、香港的,全都是一樣的。情節大同小異,進程一樣,結果雷同。衝突﹣﹣>流血/不流血﹣﹣>妥協/和解﹣﹣>發展/保留﹣﹣>改變(不管是外在還是內在的變)
菜園村的故事,報上又說有一些人是願意離開的。這些村民,願意繞到遠一點的地方,拿賠償的錢買地建屋。他們的取態,說明依戀不是依然。發展不是一面倒的不好,錢可以解決的問題不是問題。至於留下的那些,就如同所有曾堅守皇后碼頭至最後一刻的抗爭者:皇天后土,本來是我們的。
夜裡走過灣仔街頭,從皇后大道下來,拐一個彎,利東街一帶像戰敗的荒原,遠遠的燈影慘白,靜止著的挖土機仍張牙舞爪。我匆匆趕路,不想多看兩眼,以免感傷變得日常而幻化成悲情式自憐。這種悲情是荒謬的,且是奢侈的。即如我說土地,其實就像李維史陀深入南美原始部落,追尋一種失落的語言與文化。土人被褫奪了自然生存的權利,等同我們被褫奪了土地的權利。於是,菜園村事件,在我看來,更似是感性的召喚多於其他——它是城市人的鄉愁,懷的是從來不曾存在的情感之鄉。而實在,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山那邊是座甚麼城市,在紫色的暮氣中開裂,重建,爆炸,尖塔倒傾,耶路撒冷、雅典、亞歴山大、倫敦,虛幻。」——詩人艾略特《荒原》節選
October 31,2009
大音希聲
City。NY。Paris。London。
去年同日,在紐約。萬聖節。穿了一身古怪出門去,朋友買來的橙色假髮。到下城區看巡遊,肚子發疼,一點也沒法投入。
對於紐約,我的印象大概是這樣。喜歡巴黎的人,沒法同時深愛紐約。Edmund White說得再對沒有,兩城都待過以後,更明白他對兩城的愛恨。但我在巴黎住的時間較長(18個月),紐約只是一個季節,所以也說不得準。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有些人是適合巴黎的,有些人卻是適合紐約的。如果世界只有兩類人,巴黎人與紐約人,代表著兩種人生、兩種價值觀、兩個世界。倫敦呢,比較接近巴黎,但它是冷眼旁觀的,倫敦是第三者,第三條路,給那些既不愛巴黎又受不了紐約的。與品味的高低無關,與城市趣味也無關,純粹是喜好、偏好、態度。
想想我身邊的朋友,有些表面是紐約人,但骨子裡是巴黎人(如Sontag,但她不是我朋友);有些呢,裡外都是巴黎人,幾乎是blue blood了(如Sagan,但她也不是我朋友);有些是在兩者之間擺盪,到最後是兩頭不到岸(例子太多,如Henry Miller,但他也不是我朋友)。
可以既是巴黎人又是紐約人嗎?其實是不可的,那是一種衝突,一種矛盾。久了就明白。又有人問,羅馬人呢?馬德里人呢?基本上,後者是巴黎人的分支。
Life。Friendship。Sisterhood。
Thank God,身體狀況奇蹟改善。於是更珍惜所有,一點一滴的。稍稍回望前段艱難日子,除家人以外,感謝那些一直在身邊支持的朋友,或明或暗或遠或近。性格上的倔強,令我長期都不想成為別人的負累或開口求援,但也會有些時刻完全無助與無所適從,感謝那些真誠的朋友不嫌棄付出最大的耐性與寬容,陪我走過一段。不容易的,我不敢take it for granted.尤其那些來這裡看我的人,謝謝你們。
我的大學好姊妹,縱使生活與成長經歴不同,全因她們的良善美好與愛心,才使得我古怪的愛好與好夢想的不切實際不把我完全吹走。我知道她們是一生的朋友,不論我是貧是富是美是醜都不會離棄我。
還有在本地與外地的姊妹團,她們來郵來電或者親自來看我,不吝於付出時間與心力在我身上,她們是我的天使。
The men I love and who love me。
還有,就是他和他和他。愛有很多形式,男子的愛,不一定只有情侶之間的愛情。我也需要這樣的愛,也慶幸過去現在得到好些。他們或許是哥兒或許是情人知己或許是亦師亦友都不打緊,他們令我覺得,作為異性戀女子被男子愛著是幸福的。而我也很愛他們,在他們那裡學習到許多我不知的事情。他們向我敞開的世界,如此豐盛,如此超出我所想像,如此陌生如此有趣。
我希望餘下的人生,不會和他們失散。
My partner。My lover。
我相信這個人會出現,在適當的時候。我希望他是一個勇敢而善良,并且真誠的人。最好是成熟而不失童心。最好會跟我說說笑。最好也稱讚我做的菜、買的花及其他細小事物,不過份挑剔。最好會和我去看看世界,樂於探索,甘於無聊。最好也讓大家各自保有相當程度的獨立與自由。最好會在想念的時候說想念我,愛我的時候說愛我,不愛的時候也說清楚。如此,很好。
October 25,2009
大象無形
斷不了氣。
孤草關了blog,留下高達《斷了氣》幾句話:
“Faut faire comme les elephants, quand ils sont malheureux, ils partent.
They vanish.”
(ningville譯:要像大象那樣:當他們不快樂,他們離開。他們消失。)
好瀟灑的姿態。支持他,等他回來。
常常,我也想離開,不再回來。但「死不斷氣」,還賴著不走。只因我死過好幾次,每次都給救回來,對那些救命恩人,有點責任。就是blog在人在。
這些救命恩人,比如前兩天越洋來電的m,說,你那時在巴黎怎樣怎樣,我和s怎樣又怎樣,你怎能丟下我。
還有L先生,每次都軟硬兼施:信我,過完這關就真的沒事了,這是最後一關,真的。完全是《無間道》裡把梁朝偉弄得萬劫不復的甜言。但偏偏,我又信他,好,就和你鬥長氣。
紅鞋子。
自從紐約回來大病一場,一度以為自己會「死去」,甚至幻想自己的喪禮,希望「唔好搞咁多」,而且匆匆回望自己一生,覺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沾沾自喜。
這幾天突然微有亮光,奇蹟復活過來,也不忌諱一說再說。前兩天把書桌的雜物狠狠清理掉,連電郵裡的垃圾郵件也丟掉,相當高興。
心情暢快,穿了紅藍格子裙襯紅鞋子,給沈看見問我是否「又」有新戀情。這「又」字可圈可點。我打死也不會說。
印度電影。
蕭某三人組看亞洲電影節,多了一張票,問我去不去。久沒趕場,去看,片子叫《新德里的情人》,麻麻。印度電影,我只喜歡薩耶哲雷。是的,Bollywood那些不是我那杯茶,不好意思,偽Bollywood更受不了。關於印度,我愛yoga與咖喱。
秋遊。
秋天來了,秋遊計劃中。這一次,打算去十九歲那年去過的地方。那一年,我獨自出門,路上做了一件傻事,在一個小地方埋下了一個暗號,前幾晚午夜夢迴,想去找找看在不在。如果在,就會開啟一個故事。(怎麼有點像偵探小說,想想竟心跳莫名。)
October 23,2009
突然,就有了光
晨起,發覺竟然睡了一夜好的,且心情恬美,不驚也不慌。幾乎不敢相信,彷彿活了過來,足足有一年不曾如此。於是放縱一下,起床開了唱機,播一段李志,又躺回床上,細想自己的回魂記,默默感激。
活過來後,今天買的花是紫色玫瑰,一大把顯得嬌豔,像我今天穿的裙子,也是一種我很少穿的紅,上星期才在喜歡的法式店買的。買下來只因那布料的質感,而我已有一陣子沒買新衣新鞋:像懲罰自己那樣,不貪戀生活的甜美。
還是向那老婆婆買花,過去半年在修路,花檔沒開,我買花常是在晚上下班,繞到遠一點的花店,買新鮮的睡蓮,一兩天就萎了,還來不及盛放,像一些人生。
而我知道為甚麼我開始厭惡這裡的一切。這街,這小區,以及生活。
但不管怎樣,感覺是終於走過來了。完全莫名其妙的,墮進了黑洞。一場惱人的失足。我希望這光是真的,不再像從前那樣稍明即滅。於是我要記錄下來,說出來,記住這時刻。
明白了自己的天真,過於簡單的熱情與信任。不再留戀對自己有害的物質與人事,不再應付自己不能認同的原則。認清了某些事情的本質,看過了某些人的本性,記在心裡,不相往來。就是如此,甚至懶得解釋。我還有很多事想做想看,必須要不斷丟棄不合適的,才能輕盈上路。知道了自己的不足與局限,便是這樣。從此謹記,不要變成自己不想變成的人。其他的,就由得它去。
October 14,2009
貓也很重要
夏宇有一首詩,中間有幾句:貓最重要。
有一個人知道我喜歡夏宇,初相識時,抄了這首詩來,這一句變成了黑體。
我是貓。可是,諷刺的是,因為對貓毛敏感,又因生性「多愁善感,傷春悲秋」(姐姐語),小時養過兩隻小白兔牠們死後我傷心不已發誓不再養小動物,所以從來沒養過貓。某君後來也不養貓,他說,貓和女人一樣,不可家養,要放養,放養的意思是,要確定牠不可依賴你存活。某君的理論有時很無謂,但也有點道理。我對貓,漸漸跟對男人一樣。永遠是人家的貓好玩,人家的男人好逗。自家那個,總是在你想要他/牠時,不知跑哪裡去。
但近來我改變了想法,我想試試養貓。首先是發現,好像沒有那麼敏感了。其次是,想到了死亡。如果我比貓早死,那就叫阿蕭代養吧。總有人的。如果貓比我早死,我也承受得了。現在我對死亡,沒有半點恐懼。像倪先生說的,人活到了一個歲數,做的事情見的世面夠多了,其實也是可以隨時離去。有的人永遠不滿足,總想做更多見更多。
我一直以為,我會想要一隻黑貓。黑貓神秘。像莎士比亞書店裡的黑貓。但今天我遇見一隻白貓。那樣子,讓我覺得親切。來郵的人說,牠給遺棄了兩年。身體健康,神情活潑。在照片裡看,我已想把牠抱在懷裡。我甚至想像自己老了,坐在窗邊的搖椅,抱著貓,看書。牠的神態很合我的性情,懶,心靜,神情恬美。於是我想要牠,寫信給臨時主人,想去看牠,不知牠喜不喜歡我。貓和人一樣,我喜歡牠牠不喜歡我,何必?我不強求,但我要讓牠知道,我會待牠好。我第一次開口問人要,就看我和牠的緣份了。但我也決定了,如果有人比我更適合牠,我會讓給別人的。
廣州友人彼德貓開一二手書店,邀友好寫文贈慶,我送他一篇「來生願是巴黎舊書店的貓」。貼如下,以紀念我的貓臉歲月。
***
來生願是巴黎舊書店的貓
撰文:陳寧(塵翎)
巴黎左岸莎士比亞書店養了一隻黑貓,也不怕生,在店內角落大模斯樣睡懶覺。有一天,黑貓不見了,店員貼出告示,請大家幫忙尋貓。熟客見了,也擔心,隔三兩天就問,貓尋回了沒有?有一次,我也禁不住問。我喜歡這隻黑貓,替牠拍過一些照片。像莎士比亞這樣的傳奇書店,合該有這樣一隻見慣世面的神秘黑貓,對的,是黑貓,不要白貓。
店員望望我,笑了笑,說尋到了,在附近玩著呢,也不急著領回來,就由得牠在外頭再瘋一會,「該回家時牠自會回來。」我和其他熟客聽見,也跟著笑起來,心神一定,覺得巴黎書店就是這個好,氣定神閒,不慌不忙,日子晃悠,書裡時光慢條斯理。
德語詩人里爾克在巴黎旅居的歲月,偶然也有心煩氣躁的時候,尤其後來他與他向來敬佩的羅丹鬧得極不愉快。因為房子鬱悶,在家獃不下去,就出門胡亂走逛,每每走到塞納河畔,見河邊的書販在賣書,隨處翻揭一下,又移步至左岸的舊書店,看見顧店的人在書堆裡恬然活著,他就重新感到生活的美好。里爾克這麼一寫,讓我加倍相信舊書店鎮懾人心的力量。
是甚麼樣的書店呢?左岸那條老街,一家一家店的逛下去,分門別類的賣各種奇怪舊書,有的專賣初版英文書,有的賣舊地圖集,有的賣哲學與心理學。門前例必有兩排架子,擺賣較廉價的二手書。難得有人推開玻璃門,店東也常懶得抬頭,自顧自在看自己的書。但遇上有心人,他可是馬上熱情招待,把書的故事逐一細說,不欺場。有時候,光為了這些閒談,這些淡淡的君子之交,就令人神往,有空沒空都想往書店鑽。
書店的櫥窗也佈置極為漂亮,通常放幾本鎮店之寶來招客,但最厲害的貨色,往往是給收藏得甚隱密,不是碰上熟客絕不輕易拿出來。藏書其實是一種心理負擔,漸漸我更偏愛只逛只借不買。但想到這些書店這些人,有時會改變想法。
或許有一天,也願意開一家小書店,養一隻貓,與書與貓相依為命,靜靜過日子。開店時,給路人一個閒暇的想像,一瞬寧靜的閃光。關店時,帶上門,信步走至塞納河邊,看夕陽落下,感到心滿意足。
October 11,2009
給阿七與阿海
生命裡會有一些人,無端白事對你好,也不求甚麼,讓你以為你前生一定曾經被他們殺了,所以他們要來還債給你的。
阿七。
他終於得到他想要的幸福了,為他高興。我和阿七,識於甚麼時候我已忘記了,大概是他比較低潮的時候,也還沒有遇到這個對人的時。有一段時間,我成了他暫時的樹洞,適時替他打打氣。這是一個很可愛的上海男孩,有一年他來我城,我們談電影說夢話,很是投契。他又常託某君帶書帶碟給我,有時某君找不到的,他也有辦法找來。我很喜歡他的真誠與勇敢,我期許自己是同樣的人。
長長久久,這樣的日子,好得不能再好。阿七,一定要幸福喔。
阿海。
從沒見過他,但時常收到他的信,知道他會來我的blog。他總讓我想起一個前度戀人。只因他們說話的口吻十分類近。那個戀人,喜歡寫信,每次都寫很多。於是把我訓練得也很愛寫。
阿海喜歡寫英文,長長的有意思的句子。是一個喜歡海的男人。
很奇怪的,我喜歡的男人都愛海,他們游泳,在水裡變回自己,自由而快樂。但我不懂游泳,常只在岸邊等待著。Luc Besson有一電影《Le Grand Bleu》說的是海洋與自由的故事。
我的狀態如何,阿海都知道。他總是在適當的時候,寫幾句話來。像在大海裡丟給我一個救生圈。
阿海的夢想是有一天獨自揚帆環遊世界,祝他夢想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