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4,2013

Doris Lessing as a writer


her own words:

I think a writer’s job is to provoke questions. I like to think that if someone’s read a book of mine, they’ve had—I don’t know what—the literary equivalent of a shower. Something that would start them thinking in a slightly different way perhaps. That’s what I think writers are for. This is what our function is. We spend all our time thinking about how things work, why things happen, which means that we are more sensitive to what’s going on.”  in Paris review, 1988, no. 106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3:52回應(1)引用(0)一個人的書房

November 3,2013

Sunday mourning



it’s always a perfect Sunday with Lou Reed. goodbye, the wild prince of New York.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4:22回應(0)引用(0)紐約筆記

October 12,2013

A for A

 

去年有幸和敘利亞詩人Adonis見面交流,那麼友善隨和的一個大詩人,使人如沐春風。我還曾用廣東話把他的詩的中譯唸了給他聽,但那音韻聽來還是不如他用阿拉拍語唸來行雲流水,像唱歌。他也說法語,但阿拉伯語才是母語,說起來像是另一個人,不,是原來的一個人,原來的根。

 

因為阿拉伯,因為敘利亞,因為Adonis,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我心裡的名單是他。真希望頒給他。哪管別人說甚麼政治不政治,他的詩歌有力量超越這一切,沒有人會否認。

 

結果是加拿大的Alice Munro,也好,我也喜歡她,她的短篇小說我久不久就拿來翻讀。她也八十多歲了,向來低調謙讓,只問耕耘。收穫的時候到了。

 

只希望Adonis活得久一點。只希望阿拉伯之春真的迎來春天。到時我們一起唸詩。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1:43回應(0)引用(0)如果多一點詩意

September 1,2013

when a poet dies



愛爾蘭詩人Seamus Heaney 逝世,享年74歲。

以前寫過一篇希尼印象記,再貼出來,悼念大詩人。

 

圖說:這兩本已經紙頁發黃的詩集,還是多年前在曙光書店購買的。把詩集交給我的人,是青文書店的羅志華。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人會死去,物事會消逝。文字就是活著的見證。

 

Keep your eye clear

as the bleb of the icicle,

trust the feel of what nubbed treasure

your hands have known.


–excerpt from “North”, Seamus Heaney

 

 

***  ***   ***


黑鳥,我所愛——大詩人希尼印象記

 

        1933年,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在香港大學陸佑堂演講,73年後,來自他祖家的詩人希尼(Seamus Heaney)也在這裡讀詩,滿滿的靈光把陸佑堂捧成了香港的文學聖殿。

香港國際文學節請來諾貝爾文學獎和英國布克獎得主,排場愈來愈國際化。希尼讀詩那一場是重頭戲,我到達的時候,陸佑堂早已全院滿座,門外卻仍吱吱喳喳擠滿人,都等著核對自己的座位編號,好像在茶樓等待入席般。這樣的盛況,給人剎那錯覺香港的文學盛景。

我來,不是要趁墟,而是要聽詩人讀詩。

他出生的家鄉在北愛爾蘭,只是後來移居都柏林,漸漸地大家都把他當作愛爾蘭人了。北愛爾蘭和愛爾蘭,都在北方,他有一本詩集就叫《北方》。那個北方,如果你去過,便明白那些詩句的氣味從何而來,屬於天地的,有風和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拍打著自然的節奏。

介紹人搬出他的祖宗蕭伯納,以示同聲同氣一脈相承。但他在台上提得最多的是喬伊斯,好幾次唸出《芬尼根守靈夜》的句子。我就想起,幾年前在都柏林聽過喬伊斯誦讀這本小說的錄音片段:喬伊斯的英語有著極濃的愛爾蘭口音,念r音時舌頭轉動奇特。聽說那時他身體已不好了,可是誦讀起來卻實在中氣十足。對喬伊斯而言,寫作如勞動,寫字的人每字每句帶著重量。某種責任的重量。希尼說,寫作把人帶引到稍稍超越自己的地方去。

        我沒有遇見過臉容如此祥和快樂的詩人。希尼總是微笑著,即便說到死亡,或暴力,仍然微微的笑,無怨無恨。我認識的詩人們,無一不憂傷、愁苦,彷彿書寫本身即是愁苦。比如,數個月前,在另一個場合聽北島讀詩,就總擺脫不了靈魂深處那抹沉鬱。是得了諾貝爾獎與未得的分別嗎?應該不是,前幾年在台北遇1992年得主沃爾科特(Derek Walcott),也是沒有希尼的悠然、放鬆。

        希尼說,詩歌的源頭在哪裡?可能是很神秘的事物,或許是一些形象、感覺、想法、沉默,以及這些元素之間的關係。若要再加上甚麼,那毫無疑問是想像,imagination。詩人若不是現實主義者便是死路一條了,但詩人若「只是」現實主義者也是死路一條的。

        詩人讀詩的聲音很好聽,節奏很迷人。像說到了blackbird,雙手不期然擺動比劃著模仿鳥的形態,讓人感到真有一隻黑鳥飛到禮堂來,在音律之間吱叫著。

        如果可以選擇,我才不願正襟危坐於這幢殖民建築裡,而是隨詩人跑到森林裡,草地上,溪澗旁。

        關於黑鳥,他寫過幾首詩。最新的一首收錄在剛出版的詩集《District and Circle》裡,名為<Blackbird of Glanmore>。格藍摩爾(Glanmore)是他們家第一個房子所在。希尼的弟弟多年前在車禍中喪生後,有一天他們一家回去看這房子。房子空蕩蕩的,卻來了一隻黑鳥。鄰居跟他們說:那隻鳥在那裡好幾個星期了,我從來不喜歡牠。希尼卻想,那隻鳥很像他的弟弟,像是不願意離去的幽魂。後來他寫下這首詩,寄託了懷念。這些充滿詩意的字句最後迴蕩在陸佑堂裡,讓後世的人去追念,有一年有一個大詩人來過這裡,帶來了他的黑鳥:

 

當我到來,你在草地上

給靜止灌注生命

然稍有風吹草動

你隨時預備逃走

當我離開,你在春藤裡

是你,黑鳥,我所愛。

--《格藍摩爾的黑鳥》節錄



2006年3月

 (此文也收錄於《八月寧靜》)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00:39回應(1)引用(0)如果多一點詩意

August 8,2013

sometimes i think of her, or someone like her


只有幾面之緣的人,我卻老是記得她的樣子。或者是因為先讀了她的書,而她的書令我印象深刻。又或者,根本和書沒有關係。只是純然一種感覺、氛圍,籠罩在她的四周,使我感到隱密的親近。願她永遠快樂。

 

***  ***   ***

 

沙漠上的植物

 

        每讀吳煦斌的書,尤其她的散文,我就曉得自己和自然有多遠離。其實她惜墨如金,出版著作寥寥可數,我說的「每」,只是一再的重讀,幾本書看過來看過去,也就是全部的世界了。

        和自然遠離,對人類以外的生態,懵懵懂懂。說是城市人吧,但對於城市的面貌與細節,有時也不適應,甚至覺著陌生。比如特別畏高,亦不喜機械事物,它們的速度令我驚懼,噪音使我神經緊張,坐立難安。在自然與城市之間,屢屢充滿矛盾,無所適從。

        但吳煦斌不是,她的心靈之眼對世界一目瞭然一視同仁,對所有物事(不論有沒有生命),她都能敏感傾聽到他們它們牠們的內心獨白。在她的文字裡,世界是一個寬廣的宇宙,人只是人,而不是全能的、至高無上的、最高智慧的。她沒直接寫到神,然而她寫動物植物,聲音與憤怒,陽光與空氣,回憶與世情,在記下千變萬化的瞬間的時候,卻處處流露對永恆的追求與敬奉。這使她的自然文章有一種「神性」,讀來令人心分外清靈,超脫當下困厄的情狀。

我跟吳見過幾次面,都是在電影散場之後,剛好遇上也斯,因為回家的方向雷同,就一道坐車。也斯介紹他身邊的吳,喚「我妻子」,吳朝我點點頭,微微笑,然後一直靜默。我們說著電影的事情,飛快交換一些看法,夜間的地鐵車廂有點吵,黑衣素靜的吳,在我眼中,就像她在書裡寫的,沙漠上的植物——在滾滾沙塵裡,兀自堅強綻放。

「永遠快樂」,她寫,有人曾用樹枝在她肩上輕輕一按,給她這樣的祝福。這人及其祝福是她覺得美好的事物之一。

 

 

(05.05.2013 明報)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1:01回應(0)引用(0)我的油麻地

July 10,2013

time travel







Hotel de L'avenir ,未來酒店。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1:20回應(0)引用(0)旅人絮語

June 28,2013

街上

不在屋裡,就在街上。

 

***  ***  ***

 

街上的樂與器

 

時常路過的街角,出現各種音樂人。有的吹口琴,有的吹笛子,有的彈電子琴。有的技藝真不錯,令過路人也忍不住駐足,聽了一會,匆匆放下零錢,走遠一點再回頭偷偷看(不好意思正面看),是誰裝飾了這蒼白平庸的街頭。

但更多的是,一些殘缺的樂章(重複而單調),一如樂者殘缺的身體。零零落落的音色勉強奏出,從過度電子的電子器擴揚開去,已經算不上音樂,只能是聲音。或是,一些微弱的,嘈雜的,又注定失落在人聲裡的,吶喊。

還有,笛子,是的,笛子是不同的。它穿越,刺穿現實,無法躲避。永遠蒼涼,冷眼旁觀。笛子人,一腿傷殘,坐著(輪椅或地上),一遍又一遍吹出音符,飛翔,越過城市,盼望他抵達不了的自由。這笛子聲驚動了鄰人,有路人問在笛子人旁邊看檔的老婆婆,「煩嗎?天天有人在你旁邊吹笛。」老婆婆理理攤上的雜貨,頭也不抬:「唔煩,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他吹他的笛,我賣我的貨。」這不叫市井智慧,而可喚作生活的大器。包容,寛廣,混雜,高低音交錯。

在這些臨時湊合的謀生裡,只有手風琴才是漂泊的主角,天生屬於街頭的。手風琴人多是高手,當然了,不懂章法是駕馭不了手風琴。於是,它的出現,像是精靈,在人間角落悠揚灑滿金粉,一下子,平庸場面換成了華麗,如吉卜賽女子的裙襬。

遇上手風琴的日子,我算作好日子。是誰繞著我跳了一場舞,待我回過神來,手風琴人已走遠,我趕忙追上前,往他腰間的口袋裡放錢。「謝謝,謝謝。」是我倉促的回聲。   

(24.03.2013 明報)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4:02回應(2)引用(0)我的油麻地

May 29,2013

交加街38號。平行世界





《交加街38號》簡體版出版了,出版社寄來樣書。拿在手上有一點陌生的感覺,好像是別人的事。書寫出來了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命。這書的封面圖片是我拍攝的,一直覺得它就是交加街的封面圖。清冷的,街角的,一個人的。

我是徹頭徹尾的視覺主義者,對眼睛看見的事物,有一種強烈的直覺、直觀,知道甚麼是甚麼不是。

這本書的設計格調,我想要的是,清簡冷鬱。大致如此。

紙張與質感和我想像的有一點點不一樣,這是編輯的選擇,我也覺得新鮮。全書彩色印刷令人驚喜,圖片完整呈現,還有充足的留白。

好了,賣花讚花香就到這裡。祝福這本書,遇上懂得它的讀者。

 

感謝一直幫助與支持我的人。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1:20回應(5)引用(0)一個人的書房

May 1,2013

first of may







五月一日,想起的不是勞動節,永遠都是,Bee GeesFirst of May。記得的,永遠是兩小無猜的電影。音樂,影像,文字,就這樣從童年至現在,交織著我的人生。

 

but you and i, our love will never die.

but guess we’ll cry come first of may.

 

《交加街38號》簡體版出版了,五月的事。這書的裝幀設計清簡冷鬱,是我喜歡的風格。很感謝作家出版社的趙超先生,以他無比的細心與耐心,照著我想要的樣子,做出這本書來。我期待收到樣書,細細觸摸紙張的質感。

 

我以後會好好寫下去,就是報答。

 

趙先生安排的當當網上預售,五一假期完畢會在各地書店上架:

http://product.dangdang.com/product.aspx?product_id=23227869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22:44回應(4)引用(0)一個人的書房

April 7,2013

三生三世



blog的三生三世,

塵翎部落格--> Exercices de Style風格練習--> La Mer Ecrite

 

大家都在fb上,都沒人寫blog了。這事物變成了古典的事物,與時代格格不入。

我想我是喜歡這格格不入,像部落格的格。寫,原就是一種格格不入。

現在我於fb和微博上沒有發言的欲望,有時連看也覺費神。但我在部落格時代認識的友人還在,我回來這裡是想要看他/她們寫。

 

La Mer Ecrite》是M. Duras的一本圖文小書,我喜歡它小小的清明秀靜,自個地綻放。有一堆賣不去的,曾經堆放在瑪黑區一家書店角落,價錢折了又折,我買了好幾本回來,自用與送人。不知不覺,也只剩下一孤本,完成了它顛簸的命運。取名來紀念它,不過分吧。

 

 

P.S. 電影《三生三世》,聶華苓的三生三世。看電影時,覺得她是一個很「動人」的人,想起朱天文的一個句子:「揚溢奔瀉的亮黃迎春花」。「揚溢奔瀉」就是聶華苓給我的感覺。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20:14回應(7)引用(0)如果多一點詩意

March 23,2013

slouching towards......


我在整理這個blog,
還會再回來的。

我只想要白色。甚麼也沒有的白色。
這個版面,先將就一下。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4:01回應(3)引用(0)如果多一點詩意

January 15,2013

靜靜的生活



我很好。靜靜的生活著。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22:19回應(7)引用(0)la vie quotidienne

June 30,2012

tout va bien


mai 68 之後,高達用來回應時代的電影,就叫tout va bien,一切安好。其實並不安好。

 

本來還在休blog中,但今夜意識到這是630日。這是我城的回歸假期。(T城的Y聽我說起,應答:沒想到回歸還有假期……)

今天,我的一個傳媒同行,在採訪的時候向領導人問了一個該問的問題,然後就給警察帶走,問話。原因是他聲音太大太吵耳。(!!!)

 

然後我覺得,我必須在這裡大聲地大吵大鬧,以示基本的抗議。(無法以沉默為同謀。)

 

這一點都不好笑。

 

明天還要到街上去,每年的約定,風雨不改。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21:45回應(5)引用(0)la vie quotidienne

April 18,2012

we will always have Paris

 

《聯合文學》3月號,卡繆專題邀稿,就寫了這篇。今年香港國際電影節有一部改編《第一人》的,可惜時間不合沒有看。《卡繆札記》是隨身讀物,有時沮喪、灰心,讀卡繆頗能提振精神。

 

 

***  ***  ***

 

我們永遠擁有巴黎

 

 

        卡繆最後安息在Lourmarin。法國南部普羅旺斯的小鎮,隔著地中海,遙望故鄉阿爾及利亞。

        1946年,卡繆到普羅旺斯的L’Isle-sur-la-Sorgue探望詩人René Char,愛上了南部的美景、陽光與氣息。他在這片靠近地中海的鄉間土地上,聞到了家鄉的味道。永遠迎向陽光的朝氣,斑爛的生活色彩,距離巴黎遠一點鄉下一點也孤獨一點的某種寧靜,微微放鬆但不全是懶散的位置,像足球場上他慣常守護的位置,守門員。他在普羅旺斯找到他想要的空間,離家雖遠猶近(靠得太近令人窒息),後來又不斷重返,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後,他在Char住處不遠的小鎮Lourmarin買了一幢喜歡的房子,打算在這裡終老。不到兩年,他在車禍裡喪生,最後長眠在此處的墓園,墳邊種了花,時常有人從遠處來看他,給他帶來一塊石頭。

        至於巴黎,那是不一樣的世界。對巴黎人來說,世界只有巴黎與巴黎以外之分。巴黎以外全是鄉下地,鄉下人。福樓拜筆下的包法利夫人在鄉下的平庸刻板生活裡苦悶不堪,幻想著巴黎貴婦們的夜夜笙歌。生不逢時,生不逢地,包法利夫人們啊。凡有野心(常以夢想掩飾)的人,無不嚮往巴黎、奔往巴黎,如流星劃過長空,誓要片刻絢爛,以為永恆。

        三十而立,卡繆也選擇了巴黎。那是1943年,戰爭還沒結束,亂世中的巴黎仍然嫵媚。卡繆認識了沙特,混進了左岸的文人圈子。有這麼一張經典黑白照,一群文化精英與藝術貴族在畢卡索的畫室裡合照:沙特盤腿坐在前排,口裡叼著雪茄,卡繆蹲著,逗弄著前方的狗兒,西蒙波娃站在他背後,頭髮高高盤起,一身黑裙包裹全身只露出領口的別緻胸針,畢卡索站在中央,左右手交疊在胸前,雙目炯炯有神直視鏡頭,角落裡還站著拉岡,高佻俊美的身影因晃動而顯得有點失焦、模糊,畫室的牆角放滿畢卡索的畫作,一個個給切割成立體圖形的歪斜的女臉女體繽紛入目。攝影師是擅長拍攝夜巴黎的布拉塞,攝於1944年。

        這張照片我看了好久,看得入迷。這是風華正茂的巴黎,可一不可再的巴黎。此時此地,沒有平庸的可能,才華是基本配備,顛覆是必要的態度,風格是日常的調子。各方豪傑英雄怪胎天才奇女子異鄉人齊聚,碰撞的火花驚天動地彷彿末日將至,要好的時候可以成黨成國,割裂的時候手起刀落痛快淋漓,轉身離去也是迷人的背影。

        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氛圍,卡繆大放異采。左岸St-Germain-des-Prés的「花神」與「雙叟」咖啡店是他常去的,在這裡跟沙特與波娃等一干朋友聚會。沙特與波娃的氣質是布爾喬亞的,代表著一種優雅的法國知識份子形象。卡繆長得帥氣,穿著得體,西裝口袋裡總插有袋巾,姿態也很優雅,但在這群人裡總顯得格格不入。不僅是因為後來和他們的哲學與政治立場迥異,最重要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反叛氣質,讓卡繆跟巴黎小圈子漸行漸遠。攝影大師布烈遜為卡繆拍攝的一張照片,捕捉到這樣的卡繆:黑白照片裡的卡繆站在街上,七分臉面向鏡頭,上了蠟的頭髮往後梳,額上幾條皺紋與嘴側的法令紋猶如鉛筆素描速寫,大衣領子豎起緊貼著耳垂,嘴角斜斜叼著一根快抽到尾段的菸,臉上微有倦意,眼神如豹。這樣的卡繆,活脫脫是電影明星。有法國評論人形容他是文學界的Humphrey Bogart,真不是亂說,尤其電影《Casablanca(1942)裡的Bogart,有情有義、叛逆、孤獨,和卡繆簡直是形神俱似。離別的時候,Bogart對美麗的Ingrid Bergman說的經典一句:We’ll always have Paris也像是卡繆的人生台詞。是的,我們永遠擁有巴黎,巴黎的美,巴黎的愛,巴黎的壞巴黎的罪。

        「……無拘無束的乳房,那眼,那唇,讓人心狂跳,口乾舌燥,下腹一把火。」《卡繆札記》

        卡繆愛女人如愛生命,妻子以外,還有情人。才華加上俊俏外型,他看上眼的女人都難以拒絕他。何況在巴黎,調情是社交禮儀,說愛做愛是存在的明證。卡繆死後多年,有一個朋友憶念他時,仍然記得他們在左岸一座老教堂前的咖啡店初次見面,卡繆目不轉睛看著對方的年輕妻子,像要用眼睛把她當場脫個精光。雖然後來這人和卡繆成了朋友,但卡繆毫不避嫌垂涎人妻美色的這一幕,給他留下太深印象,久久難以釋懷。

        卡繆的第二任妻子Francine是一個溫柔的女人,替他生下一對孿生兒女。他的情婦是女演員Maria Casarès,熱情自由,和他穿梭各項社交活動,還一同遊覽希臘。風流不覊,狂野難馴,來自北非,嗯,是有這麼一點exotic的意味,讓他深受這些善女子的歡迎。據說連波娃也曾向他示愛,說只要他願意就可以得到她。後來人們說到沙特和卡繆,有點不懷好意說沙特又醜又矮,難免妒忌年輕俊俏的卡繆。這只能當成一則花邊笑話,其實沙特的女人緣也很好,自動投懷送抱的女人多不勝數——畢竟那是巴黎,愛腦袋的女人也很多。

        卡繆與沙特的分道揚鑣,也可以看成是生命與生活方式的不同取捨。非如此不可。沙特是屬於巴黎的左岸的,或者更縮窄一點,屬於蒙帕納斯的。他的日常生活圈子就在那幾條街幾家咖啡店,死後也葬在蒙帕納斯墓園。我住在巴黎的時候,家在蒙帕納斯墓園附近,閒時散步會去看他和波娃合葬的墓,光滑明亮的白色墓碑相當好找,從正門進去的第一排就是。街角是沙特生前住過的居所,在一些沙特的生活照裡可見,那是一間舒適的現代公寓,大書桌上的煙灰缸裡擠滿煙蒂,可以想像煙霧瀰漫的房間,窗簾並不常常拉開,即使有也不一定滿室陽光,白天他或帶著書出門去咖啡店(花神、雙叟),走路可抵。或者留在家裡工作,波娃在另一張桌子陪伴。沙特也出遠門,去古巴去中國去遠遠近近的地方,但他總在巴黎。朋友來了又走,從他身邊離開,他不離開,他在。

        卡繆追逐女人,也追逐陽光。巴黎讓他成名、發光發熱,給他溫飽給他榮耀,他的書在這裡出版,他的戲劇在這裡登場,他的敵人不比朋友少,但他的心始終嚮往地中海。那是他的根,他的寫作源頭,他的靈感與鄉愁。

        普羅旺斯陽光充沛,食物新鮮甜美,有上好的紅酒、乳酪、花蜜,餐桌的顏色鮮豔濃烈,鄉民單純,熱愛生活,樂於分享。夏天的時候,鄉間小徑兩旁花田遍野,一片片薰衣草,一朵朵向日葵,爭妍鬥豔歌頌著大自然之美。假如巴黎讓人想奮起一搏或最終沉淪而至頹唐,普羅旺斯就使人感到生有可戀,在枝葉蔓爬的微小細節裡,悄然覺著喜悅、滿足與平和。卡繆隨時隨地在寫的札記裡,對旅途上經過的鄉間小鎮總是懷抱感激與讚美,在它們於城市以外展現的大自然裡徹底臣服,在孤獨裡同時得到幸福。

        從喧鬧的巴黎大舞台下來,來到後花園模樣的南方,我也感受到卡繆曾經感受到的,靜靜生活之美好。在Avignon(或是Orange Lourmarin Grasse等等小鎮)樹下的咖啡座坐著,看著路人從身邊走過,陽光掩映在葉子間,別人院子裡的花藤攀爬出牆外,時間漫不經心過去,桌上的花茶微溫,香甜的果醬引來蜜蜂,古城的寂靜像午後的打盹,我想在這裡終老真不錯。

        不管怎樣,總是要相信生命有其意義。這世界不自由,但只要你是自由的,你的存在就是一種反抗。在日復日的徒勞裡,感覺存在的意識,為此喜悅。地中海的孩子,有一種堅定的清明。沒有計劃好的死亡忽然掩至,卡繆的反抗姿勢就這樣凝定,入土為安。

        前幾年,法國總統Sarkozy曾計劃把卡繆的墓移至法國偉人安葬地,位處巴黎拉丁區的先賢祠(Panthéon),與伏爾泰、盧梭等哲人並列,引起激烈爭論。卡繆的支持者多反對遷墓,覺得還是南方小城的寧靜適合他。是的,我們永遠擁有巴黎,長留回憶,這樣子就好,R.I.P. 卡繆。

 

(《聯合文學》2012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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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9,2012

復活節


再回去紐約,走過那條王子街,肯定會想起他。

 

*** ***

唐人街老餐廳

 

        紐約畫家司徒強每天到唐人街的「大三源」吃飯,點差不多的菜式,喝一杯咖啡,讀一份《世界日報》。他走後,大三源的侍應每天在他常坐的位子,放一碟他常吃的飯,一杯咖啡,一份世界日報,連續放了七天。

        人在異鄉,思家的時候,先是腸胃發愁,跑去吃一頓家常的家鄉菜,暫時餵飽了鄉愁,日子才可以過下去。

        身體最誠實,簡簡單單一碗白飯,吃到肚裡的名字叫親切。在唐人街餐廳,你能期待的不過是那點點鄉情與人味。甚麼美味佳餚,還是萬般不及家鄉好。

        紐約的大三源,我也去得多。跟司徒強去,跟其他前輩去。一室的黃皮膚黑眼睛,間有洋人臉孔,都是中國朋友帶來體會中國菜的,不見得在這裡輕鬆自在,用上筷子時都小心翼翼,換著我們在西餐廳或也是這般模樣。侍應才是重點,跟他說廣東話如同在香港,剎那間曼克頓大街上的喧鬧遠在天外。我明白司徒強為何天天來,在這裡根本不用張羅甚麼,喝的茶吃的飯總是舒服妥貼。

        司徒強可能打從開始就不打算洋化,除了藝術的功夫外,其他日常事務他倒是以不變為本份。沒有了大三源,他的世界垮掉一半。他是紐約華人文化圈的核心人物,相識滿天下,和夏志清、蔡國強等稔熟。大三源常是他和朋友聚餐之地,我們常笑說,以後這裡要立個牌坊,紀念各方名士足跡。

        我對唐人街餐廳本來沒有特別感情,在海外只是偶爾光顧,有時也嫌它們的菜式粗糙騙人。像倫敦的「旺記」,之所以成為景點,竟因為侍應服務態度惡劣,而食物便宜且份量充足,甚受留學生歡迎。但時代不同了,中國菜不再是甚麼神秘兮兮的東方料理,中國留學生不全是窮得只有胃,他們有錢,比英國同學更懂得揮霍。高級中菜餐廳已成時髦之地,像倫敦那家「客家山」,由香港移民經營,菜式不算出色,裝修是高級西餐廳格局,侍應全是西人,洗手間也是五星級酒店裝潢,中餐西吃攻陷了倫敦食客的心。這是唐人街老餐廳及不上的。

        可是,可是,也只有唐人街那些老字號餐廳,才會在老主顧離開後,為他擺上一桌情義,送他一程。

 

 

(2011.9.21 《南方都市報》日常美學)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3:28回應(3)引用(0)我的油麻地

April 1,2012

整個三月都是空白的


這段日子,完全獻身給電影。

電影節,令這城市與平日不同。這屆還擔任競賽單元的評審,看電影變成了更正經的事,純影迷的感官享受外,還多了責任。樂於擔負這樣的責任,相信自己沒有辜負了電影。

 

有時布袋裡放著Robert Bresson的小書,在趕場之間的空檔讀一點。看過還是可以重看,總有一些啟發。高達電影裡也出現過這本小書,旗幟張揚地致敬。有一年看電影節,也帶著這本小書,漸漸是一種儀式。

 

一直以來,也就是文字與光影,始終留住我的心。除此以外,別來無恙。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4:04回應(3)引用(0)la vie quotidienne

February 26,2012

Living to tell


這陣子太忙累,早出晚歸的,都忘了來這裡通知大家去看這個展覽。美籍韓裔藝術家Chang-Jin Lee 花了幾年時間在亞洲採訪慰安婦倖存者,還原她們的真實聲音與生命,多媒體裝置作品如今在香港牛棚的1a Space展出。摯誠推介大家去看看。

 

我是前幾年在紐約認識Chang-Jin,知道她這個藝術計劃,回港後我向1a Space的蔡仞姿提起,她也很感興趣,就想辦法邀請Chang-Jin把作品帶來香港了。真謝謝她。

昨天舉行的藝術家分享座談,Chang-Jin也和我們分享了她的創作過程,極有啟發。我來不及在這裡貼出消息幫忙宣傳活動,不過,昨天來的觀眾倒是相當多,有本地藝術家、策展人,藝術系學生,也有其他有心市民,熱烈交換意見,場面動人。

 

「說出真相的目的,並不是要延續仇恨,而是希望這樣的事情永不會再發生。」

 

 

展覽:

Comfort Women Wanted

http://www.oneaspace.org.hk/tc/index.php

 

Chang-Jin Lee的網站:http://www.changjinlee.net/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2:25回應(0)引用(0)la vie quotidienne

February 10,2012

(轉)獨行的風景


還住在巴黎時已開始看Pleiadeblog了,常耽迷於她的文字築起的知識之美。神交已久,十分欣賞她的學養與氣質。

 

今天看見她寫了一篇書評,關於《交加街38號》,經她同意轉載於此。

 

http://blog.roodo.com/pleiade/archives/18911534.html

 

 

文:黃雅嫻(法國巴黎第十大學哲學博士)

 

獨行的風景

 

「永不要像秋津溫泉的茉莉子,在守候裡油盡燈枯,自己點燃自己的愛情。就因為共同走過一段路,當明白,並肩而走是多麼難得。不能太快不能太慢,必須稍稍遷就,交換默契。只因是同路上所以愛上,失散也只因為不能一起走路,細味身邊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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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加街38號》,陳寧著,頁19


有別於前幾本書仍帶些少女式的光亮與純真,陳寧這本新書,彷彿經歷了一場極大極深的人生變化,一下子來到了孤獨與破碎,儘管她下筆仍是溫柔且真摯堅定,但人生的況味,卻因此完全不同。
 
這些孤獨的心靈,有的是天生靈魂便被種下飄泊的因子,無法愛;有的是陰錯陽差地與戀人不同步,像陳可辛電影【甜蜜蜜】裡的黎明與張曼玉,因為時空錯過了; 有的是與戀人內在本就調性不合,以至於像兩本不在同一架上的書,難以互文,成就另一份精采的文本;也有的是偶然的時空讓彼此相遇,卻僅是波心一瞥,碎型而成不了影。
 
陳寧筆下的這些男男女女在此塵世流轉著,在清清冷冷的世界裡,各自擔著自己的心事,也不煩擾他人,於是這些可能的愛戀便被隔絕於這無形的牆外。我訝異著她 筆下的孤絕與清寂,與昔日的溫暖光亮,成了對比。看她一筆一劃細細地描著,極淡卻極自持,這清淡自持便還是她,而不是別人。不需索也不自戀,不暴力也不自憐。
 
這曲曲折折的心事,便透過流光,一頁頁地成為風景。是圖書館裡的紙頁,也是碼頭邊的海波,是大教堂的揚灰,也是雨夜裡的暗路。經過這些年,陳寧的筆更為細 緻,也畫出了城市的輪廓、氣味與精細的微物。事實上,微物難以描繪,若是握筆不穩或者觀察走眼,很容易寫的廉價與流俗。
 
「交加街」不只是地理上的地址而已,而是寫作能以抵達的標記。這裡有她過去擅長的光、歲月的凝鍊,也有那些傷懷的、幽暗的背面了。

 

 

p.s. 前作《風格練習》出版後,她也寫了書評。http://blog.roodo.com/ningville/archives/13118857.html

很感激一直有這樣的讀者讀著、鼓勵著、鞭策著。

也謝謝其他讀者的支持。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23:57回應(0)引用(0)一個人的書房

February 4,2012

一些書話



前兩天,b傳來的書評圖檔,文字檔我也沒有,但可以看看簡潔明亮的排版(陸智昌監督)

刊於2012.1月號《MING 明日風尚》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15:24回應(0)引用(0)一個人的書房

January 20,2012

Pour Hanae (et sa mère)


 

雪落無聲


   
前幾年在東京,住在H家裡。她和妹妹與母親住在公寓頂樓,同一層其他單位也是她家的,出租給別人。初識H是在巴黎,認識了幾年,直至在東京相聚,才知道她家裡的情況。父親早歿,母親也是長期病患,本來籠罩死亡陰霾的家庭,卻因為母親的開朗豁達而沒有半點消沉之氣,H和妹妹也性情明亮,常給朋友帶來陽光。
    H
熱愛現代舞,母親不懂,卻也跟著她去看Pina Bausch看得興奮,又鼓勵H去巴黎學舞。二十多歲的H穿起緊身黑褲,在巴黎的舞室裡踢踏踢踏拉筋轉圈,努力追著夢想。她知道年紀大做不了舞者,決心學習當舞團經理。
   
看見了H的母親,我明白H的勇氣與熱情從哪裡而來。H母是一個沒有時間意識的女子,她總是隨心而行,年齡與疾病不能拘禁她。我們在客廳裡談論小津,她如數家珍,把國民導演的瑣事細細道來。去看她們之前,我剛去了紐約,H於是找來有日本Bob Dylan之稱的井上陽水唱片,那首「少年時代」把H母拉回「美好的」從前。那樣的聲音那樣的音樂,只有在「從前」才是如此憂鬱清秀,不濁。像窩在女子宿舍那樣,我們重返H母的日和。
   
離開以後,我和H說,她的母親好棒啊,外強內柔,溫潤解人。她們說好要來香港,好幾次,H母卻因身體抱恙無法成行。我也說好要和她們去賞花,今年五月的約會,卻因三月的海嘯也給耽擱下來。
   
就這樣,前幾天,H母走了。說好的旅行與賞花,只得留待追念。H卻還代她母親送來節日祝福,我再聽了一遍她們送的井上陽水,靜靜送別。
   
我生命裡每一個走過的人,投下的影子或長或短,或明或暗,而我記得。但願還記得。

(25.12.2011
明報)



ningville發表於 樂多22:38回應(6)引用(0)我的油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