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妃隨想

第一篇︰《不如》

雅靜坐在方桌的另一端，細聽文杰娓娓道出他與她的一切一切。

「她很愛會吃，卻不算挑吃......有時見到我的那一碗賣相吸引，
總是喜歡一手搶過去，還對我做個鬼臉!」
「我也不知生氣還是應該笑笑，我就唯有吃她那大半碗，
剩下大量配菜加小量肉片的拉麵吧......」

雅靜發現，每當文杰需要說到其女友的名字時，總熟練的避重就輕。
雅靜心想，也許文杰就是知道她不喜歡聽到這個名字吧。

「她常問我她胖不胖，哈哈!女孩子都喜歡問這些預設答案的問題嗎?
我唯有笑說︰『胖胖的才是妳嘛，不胖就抱得不舒服了......』
還未及說完一整句，她的『愛心頭搥』又向我迎面而來了!哈哈哈哈......」

「當我面對她的脾氣時，有時我會覺得自己好像一個，
犯了嚴重校規的重讀生呢!哈哈哈哈......」

雅靜喜歡看文杰的大笑，
他的笑聲總是令餐廳滿場的先生女士注目，
然後，男士會先別過頭繼續進餐﹔
然後，女士的眼睛會多停留一會﹔
然後，一切如常。
文杰的長相不算吸引，可是響亮而開朗的笑聲卻令人一聽難忘。

「靜，妳幹嗎眼神呆呆的?我頭蓋上長了牛角還是鹿角?」

雅靜一怔，立即垂下眼簾向左右找問題的出口，
然後拉開話題，推說侍應已用每分鐘數十次的眼波威脅在座二人離座。

「晚啦!是結賬的時候吧......難度你不用向她『交人』嗎?」
「看，都十一時許了......她對你倒也十分信任，電話也不打一個來......」
雅靜隨手拿起文杰的電話，發現他的電話是在關機模式的。

電話是冷冷的，但雅靜拿著電話的手卻開始發燙，
隨著漫遊的思緒飄到肩膀，敲響心臟地帶，火燒兩塊通紅的面頰。

文杰冷靜的拿回手機，放回褲管袋子中，然後揚揚手示意結帳。
「剛才經過街角的那間咖啡店，正播著一峰的《沒有夏娃的伊甸園》，
妳猜看它現在還在播嗎?」
「不如......」

雅靜十分渴望知道所有的答案，欠身、離座，匆匆到洗手間梳妝整理，
對著鏡子婉言一笑，一轉身，走向無限的未知與可能。

「妳好!」
我只可以生硬的以指尖，掩飾我的不知所措。

「你今天是不是到了南記買早點呢?」
我一怔，妳怎麼可能會知道?

「我剛才在堵車的時候向窗外望，見到一個像你自我描述中的人，
在那店子外猶豫了很久，好像要幹一件什麼大事似的，哈哈!」

「我才不會這樣......」

我拚命的捏造出十萬個理由，
說我今早遇到一位推著手推車的婆婆，以滿口鄉音的問我哪裡是賣紙皮的地方，
我竭力的指手畫腳在指示方向，弄得差點遲到，連餓也來不及想起，
今天的第一通電話又來了......等等等等，
來說明我不可能在那店子外出現。

而事實是，
我根本不想你覺得你會見過我的樣子。

然後，是一片靜，沒有半點回應。
是我太多話令人煩嗎?還是越描越黑被識破了，妳不喜歡吧。

我等待了二十八分鐘，話匣子的那一端再沒有傳來任何聲響。
第二十九分鐘，我終於等到了那久違的「喔噢」，
屏幕中只遺留這幾個字︰
「開會了，拜!」

好一個「拜!」，就是向我今天的樂趣說聲再見的意思。

我每天上班就是等待這短短的幾句，來延緩我對工作的厭惡至下班。
這果真湊效，起碼我可以有動力耗盡我的力量去應付工作，
以讓我在清晨騰出一個微小的空間，去和妳......
去和妳......這是......和妳.......

在沈溺中冷靜下來，原來我們之間，
什麼都不是。

也許可以這麼說，像我這種什麼都隨機隨緣的人，
能夠主動與人建立關係是一件稀有的事。
大約在三個月前的一個上午，我如常被那蟻行的公車押送回辦公室，
如常的開啟電腦，電郵收件匣如常自動打開，
放出千奇百怪的垃圾郵件。
然而，我被其中一封的題目吸引住了︰

「給你五分鐘認識我------請準備好，就要開始了」

又是一個漫無目的的夜。

沒有地方想去，從褲管袋子裡抽出那堆鑰匙，
熟悉地選出最高使用率的一支，開了門著了燈，
放下背包脫下薄外套......

初秋就是有點不明所以的納悶。

隨手拿起桌子上幾天前盛載的開水，無意識地喝一大口，
竟然喝到酸澀的味道!
不是心中所想，又哪有什麼法子?
最佳的處理方法就是匆匆吞嚥，然後忘了記憶便算。

放下杯，捲曲於無依靠的軟椅子上，沒有想著誰。
媽在廚房竭斯底里的大喊「快去洗澡」，
然後聲音在那裡迴盪好幾次，顯得這個家更是靜默寂寥。
我根本不想動彈，何況吐出回應的說話?
說到底，我可以選擇的話，我根本一直就是在人群中默默無語的一位。
說我不善言詞也好，說我被動害羞也好，反正都不是真相。
我以為自己不說話的樣子也著實挺傲然吧，
就曾經試著板起臉裝酷，希望省回於交際對話中的消耗。

然而，人世間的誤會比比皆是。
初相識的人，見我眼睛細線彎彎，不單沒有男子的雄糾眼神，
而且臉頰白晢，不時還有點興高采烈的泛紅，
活像個隨時會逗人歡笑的小丑。
人們總自以為是覺得可以從我身上找到幽默歡樂的氣息，
就索性叫我「喜喜」，像叫親暱的寶貝，
其實我覺得像被叫成一條狗。

我是曦，晨曦的那個曦。

慵懶的我，清早的喜悅總是一次又一次的錯過，
換來的是一般上班族的匆忙、追趕、擁擠，
然後是無可選擇的嗅出我身旁的，仍然是昨天的同一位大叔，
依舊是那種企圖以古龍水掩飾沒有換衣的懶惰行為。
距離須要到達辦公室的時間還剩二十分鐘，無論我的心裡如何翻騰，
公車就只會不時對公路放出灰黑暗淡的嘆息，
然後，車照舊蟻行。

跌坐到辦公室的油壓椅子的時間，是上午九時零五分。
上司已經不止一次的重覆「遲一分鐘都是遲」、「五分鐘可以做許多的事」等道理，
我沒有聽進耳，呆坐著面對電腦屏幕，想著︰

若我擁有五分鐘，我可以做什麼?
若我失去五分鐘，我又做不到什麼?

又若果，昨天我能好好把握在你家門前的五分鐘，
我們的關係，會否不一樣?

電腦中彈出的話匣子輕叫「喔噢」，是妳。
妳又在同樣的清晨，被動的牽引著我，
要我心甘情願的尾隨著妳的心跳呼吸步伐。

不同的是，今天面對妳，難免自顧自覺得有點兒尷尬。
難道妳不知道，我在話匣子的下方，
能簡單平靜的回答一句「早晨」，
是今天最困難的任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