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4,2005

我的摩斯漢堡

記憶裏總有那樣的年少:推著我的磚紅色淑女車,與你的寶藍色單車,走過有風的楓香與椰林。或許是球賽之後的大汗淋漓,也或許是考試之前的故作鎮靜,我們併肩繞上螺旋梯,說說笑笑中推開潔淨的玻璃門,低聲商量今天要吃薑燒珍珠堡還是鱈魚堡,外加柳澄汁和綠茶口味冰淇淋。然後,在那個冷氣吹送的窗明几淨裏,度過夏天下午最清涼的時光。

那時候,紅色招牌襯著白色斜體大M,還是台北街頭少有的景致。我們卻已經愛上了小福二樓的這個空間。說不上來是食物好吃,還是窗外綠意的爬藤;是明淨的空間、或者只是單純的陪伴,總之我們在那四人座位裏,消磨過無數青春時光,最後形成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那兒就是我們的青春裏,最奢侈的一種消費--如同青春本身。那裏填滿了等待與相隨、分享與擁有;那裏就是卡在少年與成人的我們,最公開的秘密基地。

後來摩斯漢堡的分店愈開愈多,菜單上食物的種類也愈來愈多,就連家裏附近也開了一家。與母親去吃過,點各種新開發的商品,只是吃起來滋味卻大不相同。或許對我來說,只有台大小福二樓具體而微的那一家,有限的商品選擇,配上那獨特流瀉的光線,才是真正的、唯一的摩斯漢堡。


後來來了美國,滿街充斥著各式速食店,是求快又省錢的留學生如我不時的選擇。只是多數時候走進速食店是為了填飽肚子,除非外出長程旅行,我不願意坐在那千篇一律的座位裏,總是外帶,再尋一個校園裏的靜謐角落吃食,卻再也尋不回曾經有過的那種珍惜感情。所以我一再輪換,從麥當勞換過漢堡王、從Taco Bell換到Subway、從Jack in the box到La polla loco,漸漸地愈來愈少踏進速食店。速食店漸漸成為深夜和長程旅行時候的附屬品,以健康之名,以一種僵硬的姿態,淡出我的生活。

只有再也吃不到的摩斯,仍然以一種溫暖的姿勢,踡縮在我日漸泛黃的記憶裏。我不確定自己想念的,究竟是食物還是時光本身,但是那曾經擁有過的整體,那青春裏的汗笑交織,盤踞在心底的一個角落,堅持不肯離去。


也許這次回台灣,就抽半天空,什麼事也不做,只窩在那個屬於我們的二樓角落,就著懷舊的鱈魚與薑燒,最好還有一杯熱砌的綠茶,談天、談地、談過往、談未來……

Posted by nicer25 at 樂多Roodo!0:55回應(9)引用(0)

August 27,2005

蝌蚪、烏龜、蠶寶寶

曾經有過這樣兩隻小烏龜,綠油油地像是兩塊摻了太多油的麵團,頭腳直楞楞地伸出殼。是媽媽從市場裏買來,完全不仿真的玩具。

那年弟弟和我正流行養蝌蚪,也是媽媽為了我們的自然觀察課,找了學生去溪裏頭撈的。來時一隻隻黑黝黝地頂著個大頭,細細的尾巴搖搖擺擺掛著。找了兩個透明水瓶,一半新水一半舊水地養起來,爸爸幫我們把魚飼料磨成細細的粉,輕輕灑在水瓶裏,蝌蚪們便爭相從水底浮上來。每天放學以後,穿著深藍色吊帶裙的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陽台上看蝌蚪:看牠們一天天長大,神奇地長出青蛙的腿,終於有一天,在我們睡覺的夜晚,整缸的蝌蚪同時神秘消失。

自然課交了差,獨屬於孩子的失落感,媽媽看在眼裏。過了兩天,她從市場裏帶回來兩隻玩具小烏龜,一隻紅,一隻綠。我和弟弟把假烏龜養在水盆裏,不到一個小時,烏龜就發胖膨脹成大烏龜,再過一個夜晚,就脹大成不可思議的形狀。我們趕緊把烏龜從水中撈出來,過了幾天,牠們又回復成原本的大小。這樣的過程重覆了幾次,有時候忘了把牠們從水裏撈出來,就變成噁心的形狀,不敢去撈,得把爸爸找來才得以解決。

後來新聞上報導出來,有孩子不小心把這類的玩具吃進肚子裏,而造成嚴重的後果。媽媽一聽之下大驚,趕緊把那兩隻愈來愈被我們遺忘的玩具扔進垃圾筒。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玩具。

雖然是很無聊的玩具,不過失去蝌蚪的失落感,好像也在這樣的過程中被遺忘了。

當然,更不能夠忘記的是更小時候養的蠶寶寶。當年的自然課,每個孩子都要到合作社裏,買來六隻細細瘦瘦的蠶寶寶,還有一小包桑葉,從此以後,尋找桑葉就成為爸爸媽媽最頭痛的事情。隨著蠶寶寶的長大,吃葉子的速度慢慢變成我們沉重的負荷,合作社和學校附近的文具店,桑葉總是缺貨,而具所費不貲,還好後來爸爸在家附近發現了一棵大桑樹,才暫時解決了這個問題。

蠶變成繭,繭變成蛾,蛾又生出蠶。我的媽呀,看著那一大盒密密麻麻的小黑點,我不再敢打開那個養蠶的紙盒。整盒送給媽媽,即使是年幼的我,也不敢再去過問那盒蠶的去處了。

現在想來,實在是有點恐怖的回憶呀!

Posted by nicer25 at 樂多Roodo!2:49回應(9)引用(0)

August 22,2005

旗正飛揚

那一年是不是哭了呢? 我都忘了。

現在想起來只覺得莫名其妙。說起來蔣故總統經國先生與當年只有十歲出頭的我,是不應該存在什麼連結的,可是我竟然在最近再度想起這件往事。或許是看了電視上若望保祿二世辭世新聞的的影響吧,牽動了我心裏一種奇妙的情緒。對我來說,那是無關乎政治、宗教一類「偉大」的議題,脫開政治的彩色外衣,內容下包裹的只是當時的社會情境下,一個小小女孩的莫知所以罷了。我或許跟著大家,偷偷掉了兩滴眼淚,也或許試著為自己的眼淚尋找理由,甚至曾經對「大人」們說著懵懂的道理,但那個年紀的自己,畢竟沒有真的懂得悲傷,更沒有對於悲傷的判斷能力。但那時的眼淚,毋寧說是悲傷,不如稱之為一種群眾的感染力吧。

但我還記得清楚,那一年,我剛好是學校的升旗手。消息傳出的早晨,我和另外一個旗手被叫到訓導處,師長們諄諄教導著我們「降半旗」的技巧。那一天站上升旗台,面對當時總是覺得異常巨大的校長,和黑鴉鴉站滿了一整個操場、戴著鵝黃小帽的同學們,我們是戰戰兢兢的,平日熟悉不過的國旗歌,變成一首沉重的哀歌,國旗提早四個小節衝上杆頂,又緩然下降,那麼慢,那麼慢,我們看一眼對方,慢慢地放繩。歌終於結束。

綁緊繩結,國旗仍然振振有聲。我們放鬆下來,併肩坐在國旗台邊,校長講了一串什麼我們都聽不見了。一整個操場的靜默壓過來,只有我倆聽見風拉扯著旗面的聲音。

同時想起那許多部我們一起看過的許多部愛國電影,當楊惠敏背著國旗,涉過黑水的那一刻,我們被同樣的感染力弄哭了。現在這樣的畫面大概已成絕響了吧,就像黑白默片時代的結束。

我們的時代,已經不再需要英雄。

Posted by nicer25 at 樂多Roodo!6:11回應(5)引用(0)

我們的時代

需要的是一張地圖,一張依著歲月的時間軸,輾轉手繪而成的地圖。那是我的地圖。想像著自己脫離此時此刻的肉身,緩緩展開那紙絹帛,忍不住用手指搓摩著那忽隱忽現的墨跡。早已失了當初濃淡合宜的色澤,像一幅年代久遠的水墨遺跡,有些筆劃即使在歲月的摧磨之下,仍然歷久彌新,其他更多的,則只剩了吉光片羽的片段,起筆已經模糊,收尾也不復記憶,只剩了那一個點,如一滴摻了太多水的墨跡,泛著撲灰的顏色。

所以我已不能夠──不論是順水而下或是逆流而上──去追尋那隱身的開始與結束。我擁有的只是那一個瞬息,短至數分數秒,長至數月數年。從這一個點開始,我在猜測與藏匿的拼圖遊戲裏,試圖重建著那一張屬於我的地圖,然後驚訝地發現,原來那地圖上繪製的,並不僅僅是我自己,也是許多與我同年代之人的共同回憶;原來,我們原本就是站成一列的孩子,同時揮筆塗鴉著校門外面整片的大白牆,重疊、互補、重新上色或者合作完成,然後各自帶走屬於自己揮灑的那一片。一直要到回顧的同時才赫然了解,世界塗繪我們的同時,我們也在重製著世界;只有將我們各自殘破的地圖拼湊起來,才得以真實地呈現我們看過、聽過、嗅聞過、知覺過也參與塑造過的時空。自己的地圖上不具意義的一塊破片,卻可能是別人的地圖上,尋覓了許久的、失落的那一小角。而我們分散已久、困惑已久、尋覓已久,哪知答案並不在自己的那一卷地圖上。

所以我們書寫。這是個共同完成的主題,是共同參與的工程。永遠不知道能夠完成什麼或者挖掘出什麼,但這正是挖掘本身的樂趣不是嗎?滿身塵土站起身來的同時,掌心裏握著一枚白堊記翼手龍第三指第二指節的骨骸碎片,那是外人永遠不能夠了解的滿足與快樂。

因為那是我們所經歷並且創造的時代,我一直這麼相信著,而這是我們書寫的唯一原因。

為序。

Posted by nicer25 at 樂多Roodo!5:34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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