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踏阡陌

妳說，國慶日去露營好嘛?問妳去哪兒，妳說，Salton Sea。

腦中浮起一大片熠熠銀光。那時我們人在Joshua Tree ，被一整片漫無彊界的黃土包圍，乾燥的空氣繞進肺部，偷偷帶走一絲兒水氣。登高遠望，用手掌遮去烈陽，見著一片銀光閃耀，就像沙漠中的旅人期待著綠洲，我意氣高昂地說下回就要去那一片不知名的水域。

然後幾百個日子過去，再沒有記起過那一刻的渴想。直到妳提。

興奮地說好。那時已是國慶日前幾日。

又過了兩日，我工作中偷閒上網，查查Salton Sea該營地的狀況，可以釣魚、遊湖、坐船，應該還滿有趣。一看天氣預報，不禁大吸一口氣：「75-110F！」（相當於攝氏24-43度）大驚之餘，連忙打電話給妳，妳也嚇了一大跳，說：「難怪只有這個地點還有營地剩下來！」

妳們都少有露營經驗，為了這個好不容易終於成行的計劃正在興奮中，即使知道氣候不宜也不願意放棄。我卻不願意冒著讓大家中暑的危險。花一整個晚上的時間，上網尋找其他的營地，終於在幾十個州立公園的上千個營地裏，找到了「唯一」的一個，位在Santa Barbara北邊的海灘上(El Capitan State Beach)。趕緊付錢預訂下來，才讓妳們去討論，究竟是願意到沙漠中去被熱死，還是到海灘上去凍死。


幾番折騰，終於成行。我們先去租了一個八人大帳棚，再加上T和我自用的四人小帳，住宿問題算是解決了。妳在行前的星期五，花了一整個晚上shopping，再加上熬夜準備，帶來讓我驚訝無比的烤肉。菜單如下：

前菜：碳烤大干貝
第一主菜：頂級牛排 (讓我們突破了好幾個月不吃牛肉的禁忌)
配菜：portabella 大菇、美式烤臘腸
第二主菜：蔥燒培根配蒜蓉金針白菜
第三主菜：碳烤大蝦、乾燒大蛤
湯：康寶海鮮香菇湯
水果：當季黑櫻桃
甜點：火燒棉花球

好吧，我不得不承認，不要說是露營了，就連專程去烤肉，也沒有過這樣的豪華法。尤其是配上妳掌廚時候不時的自我讚嘆，更加強了我們對那一道一道豪華食材的想像力。當然，這想像力中也包含了妳堅持不肯透露的、等待均分的花費。就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我半仰在躺椅上，一手舉著可樂娜，暫時忘記荷包的問題，享受著這難得的奢華。

從陽光尚烈的五點半，我們一路吃吃笑笑，直到夜間十一點半，才正式移開烤肉架，昇起熊熊火焰，圍坐著享受著火光帶來的暖意。夜色已濃，夏天的銀河淡淡地劃過中天，像是千尋涉水走著的、一條未知終點的鐵道。六小時的吃吃喝喝讓我們的軀體同時懶了下來，沒有人說話，只有火焰嗶嗶砰砰燒裂木材的聲音，還有偶然經過的，漸漸習慣的隆隆隆隆的火車。（很神奇地，雖然說是州立海灘露營區，營地建於海灘邊的小山崖上。不但聽不見濤聲，我們的營地與鐵軌僅僅隔著一小叢樹林，每有火車通過，就會把我們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斗杓東指，寒意漸重，毛毯大衣逐漸出籠。我又烤焦了幾隻Marshmellow，藍色火焰竄出，急得我連連揮手吹氣。連央晃盪到洗手間漱洗，再晃著手電筒回來，孩子和狗都睡了，只剩幾縷營火的煙，豪華大烤肉的香氣終於漸漸散去。我們鑽進帳棚，縮進睡袋，互道晚安。

夢裏似乎還有大蛤蜊呼呼吸氣的聲音。

夜晚的公路上，檸檬形狀的橙色月亮，懶洋洋地垂掛東天。我們在limin的招呼下，一路南行，穿過整個洛城不息的燈火和車流。預定目的地：San Pedro 的 Cabrillo Marine Aquarium。

已過午夜。San Pedro的街道很安靜，海風沿著大街躡手躡腳走上來。我們在棕櫚樹下等人，見一輛一輛車子停下來，路過的人們手中拎著水桶手電筒；我們等待著一場可能的銀色盛宴，這片海灘因為想像而倍加美麗。

等齊了所有人，我們踢踢踏踏地往海灘去，灘上一叢一叢的火光溫暖我們的視覺。直直走到潮水漲處，月亮斜掛四十五度角，變成亮盈盈的顏色，沙灘上散站著一排人，手電筒的光在潮來潮往處畫圈圈，就是不見小銀魚蹤影。

就像那個專門上山等待流星雨的八月，李棟山的天空滴滴答答落起了雨。一隻貓頭鷹飛來，在夜色裏獨鳴。我們圍著火光坐，想像那劃過滿天的驚喜，寂寂中卻有一種無言的滿足。

我們踢沙，我們拍照，我們併肩凝視月光下的海。潮愈漲愈高，我們小心地後退，又好奇地前進，睜大眼睛企圖分辨泡沫水草和銀魚。但心底隱隱知道，他們今天不會來的了。就像那場我們從來沒有等到過的流星雨。

所不同者是，只要下個月，我們就又可以期待著，銀魚上岸產卵的奇觀。

參考資料：
Grunion.Org
California Grunion Facts and Runs 2005
Cabrillo Marine Aquarium

星期天，往城市的中心去。你說你不喜歡這裏，太複雜也太多罪惡，開車會迷路，走路擔心被搶劫。我也不愛大城市，但命運註定我們要落在這裏，便只能學著去愛它。事實上我們從城市來，怎樣也離不開城市。這就是我們的家。

城市的好處之一，自然是相對豐富的人文藝術資源。我說，就去看看吧，去MOCA 現代藝術美術館。

從Walt Disney Concert Hall出來，好一座造型獨特的音樂廳。星期天下午，該是有表演，許多穿著正式的女仕們進出。適逢母親節，也許有許多帶母親來看表演的人吧。Concert Hall鐵灰色的外殼，在這大樓聳立的城市中心，以一種沉穩的心情站立著，站在人行道上環視一圈，你說，真正是大城市的感覺。平時在西郊行動慣了，竟常忘記自己身在美西最大城市的事實，每每越過10號公路往東邊去的時候，看著那一叢高樓，心裏響著洛城法網的莫名音效，可是那感覺卻從來沒有踏實過。好像那只是一座可觀而不可及的浮島，帶著一種罪惡的符咒。

一面拍照一面踱向MOCA 。買票入場，特展是視覺藝術，一入場就被大螢幕抓住了。看了半天，看了好幾場，我說，和MTV 好像也差不許多。你說，這些可是現代MTV 的先驅呢，看看年代，果不其然，我們所謂的現代藝術，其實常常也是好幾十年以前的成就。還有一片空場地，幾盞異色投射燈來回構造，孩子們追隨著光跳來跳去。心裏想，真的是Disco舞廳燈光音效的雛形啊。

我比較喜歡的是配合音樂的靜態畫作。坐在場子中央，掛上耳機，試圖摹擬畫家心情。有的接近，有的遠離，我驚魅於那不知名的顏色，勾引起某種幻想與回憶。像那幅深綠淺綠疊成的，我心裏重疊著redwood 的那趟旅行，清晨綠的陽光，高速綠的奔馳。我們各自看著畫面想像，悄聲分享，有時兩人心意相通，也有時候大異其趣。同一個畫面，在不同人心中就有不同的體驗，這正是現代藝術對我來說最大的衝擊與樂趣。

逛了兩個多小時，再到外頭去看那雕塑。直覺是：那可不是侏儸紀公園裏頭的那隻暴龍嗎？正因背景的高樓大廈更添其城市惡趣味。再到店裏頭去逛，書本為多，不可思議的是竟然販賣著「無印良品」的生活用品。

拿了Concert Hall 的表演目錄回家。不是說過嗎？等我們的生活穩定下來，就要每個月去看看表演。因為這正是我們身在城市的唯一好處。

因為看不見陸龜，星期天的行程突然少了一大半。我們決定往北繞道Isabella Lake 後再回LA。轉進HWY178向西行，景色陡然而變，Joshua Tree 長了整片，幾乎比Joshua Tree NP 裏頭的還要茂密。確實許多都開了白色的花。神奇的是，坐在車子裏，便可以經由這些植物的分布，大致猜得出來風向和水的分佈。有時候僅僅是轉過一個山頭，Joshua Tree 就被整片的乾草和石礫取代；其他時候只見Joshua Tree 愈生愈叢集，最後被針葉樹所取代。真正地體會到Joshua Tree 的過渡性與不可取代性。

HWY178不如14號好走，山路多，轉彎多，車子倒是少許多。經過Isabella Lake 的時候被她的荒涼嚇了一跳。原本在地圖上看見許多Developed Camp Site，以為這內陸的一片好水會像Lake Tahoe 那樣熱鬧，沒想到沿路只見草原。尋了一個小灣停車，水岸邊一群少年男女像從附近的小鎮來郊遊，我們坐在稀稀疏疏的草地上吃可頌當午餐。風很好，水淺淺的讓人想起和Oscar 去的那趟露營，幾隻鴨子搖搖擺擺地走。那些孩子真年輕啊，笑得很青春，我們牽手慢慢繼續我們的旅程。

沿著小溪逆行，下午，我們把車窗大大敞開，讓溫溫的風吹進來。汽油很貴，能不開冷氣我們就不開，空氣裏香香的有草的味道。我們停車在山與草原之間，狗尾巴草毛茸茸地在笑。天空有一朵大積雲，緩緩游過有雪的山巔，雪像冰淇淋一樣慢慢溶化，如果不說，會感覺置身在歐洲吧。你照了一張panorama，感覺自己就在世界的中心，山好遠好遠，腳邊的小花綻成一整片鮮黃。我們停車在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

然後就是回程了。繞了好大一圈，開好遠的五號回來。呼，到家真好。

行往Ridgecrest 的路很有趣。原本行駛在沙漠高地上，轉過一個彎便見谷地，遠方一個不知名的湖閃閃發光，看起來還有水。這附近有許多乾掉的湖，但那裏像是閃著水光的。下降谷地，穿過幾個小小的村落，Joshua Tree 散生。Ridgecrest 看起來的確還是個不小的城，該有的連鎖店、戲院、餐廳、旅館都一應俱全。我們沿著大路找旅館，手中是AAA 的手冊。直接前往Best Western，又遇到適才在紅岩峽遇見的女子，沒說話互相微笑一下。她有預定房間，我們沒有，本以為這種小鎮沒有客滿的道理，哪知這家Best Western 卻真的客滿了。看來都是前往死谷的遊客罷？

翻手冊找到一家 Heritage Inn and Suite，打電話確定有房才找去，同樣的價位，沒想到比Best Western 看起來還要好一些，而且附送全套早餐不是只有continental。79元一晚，很高興。Check in 之後到櫃台去問有什麼可以玩可以看的，櫃台一個一邊看小說的男子聳聳肩，說這就是Ridgecrest 呀！我們只好去Mall 裏頭逛了一圈。這是美國式的悲哀，也是美國式的方便：到哪兒都有一樣的Home Depot、Wal-Mart 和 McDonalds。Hotel 週圍有很美的樹和花園，我們在傍晚的夕色中散步，天氣涼下來，像是楓香的樹搖搖搖，格外舒服。

跑去Sizzler吃晚餐，決定只點沙拉吧。T點一客牛排加龍蝦，時時樂最近的廣告商品。結果沙拉吧還不錯，T 的主菜也還可以，吃完吃幾片久違的紅色西瓜，再各做一支霜淇淋。飽滿回家。

想去沙漠裏看星星，怕迷路而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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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週末，想出去走走。翻看AAA寄來的雜誌，紅岩峽的一幅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只是州立公園而已，那景觀在相機鏡頭底下卻有獨特的美與滄桑。我說，走吧，就去那個不知名的地方。好不好玩不知道，我喜歡發現的樂趣。

上網查查，資料的確不多，看來不是什麼盛名的觀光點。附近唯一較大的城是Ridgecrest，是進入死谷國家公園的前哨站。四月去死谷有點熱，兩天假期也不符合我們對死谷的期望，加上聽說花季也近尾聲，所以不在這次行程之列。倒是我們一路行去經過的Antelope Valley應該還有野花盛開，可以一飽眼福。

說走就走。出發前到AAA 領了Kern County 的地圖，順便要了死谷的地圖。再次約定明年春天要去。這是個約了好幾年卻一直沒成行的約。

5 號公路往北，接上14 號轉向內陸。遠離LA 都會區的塵囂，天氣漸漸熱起來，野花漸漸多起來。熾黃粉彩的，大大小小舖成一片片，都是約好了一塊兒開花的吧。行到Mojave 吃速食，一對夫婦看我們拿著地圖一付旅客模樣，前來問我們往何處去。「去Mojave 沙漠看看而已！」白人夫婦很失望，他說，他們是要往Vegas 去。大概以為我們也要去Vegas 可以結伴行吧。哪知我們要去的卻是不知名的目的地，只是想去看看沙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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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陽光懶懶的。

隨興出了門，約好往南找一片沙灘。本來要到Hermosa ，卻只到了Manhattan便西轉向海。其實也沒太大關係，都是同一片沙灘，白揚揚的，海水帶點霧色的淺藍。停車停得遠些，不用投錢，走到海邊再延著木製長堤走，看沙灘上打排球的人們，看白浪裏衝浪的黑衣人。海中一個身影翻滾起來，卻是隻海豹，好自在柔軟的身體。

長堤底端有賣熱狗的小店，寥寥無人，旁邊倒是有個小水族館，展著海鰻、魟魚小鯊魚之類的，以這樣的位置來說，算得上是豐富的館藏。小朋友們看魚、玩遊戲，媽媽們便坐成一圈聊天。在海邊玩累了的，這個小店倒提供不錯的休息處。

脫了鞋襪踩沙，卻無預期的溫度。有點冷冷的沙，配上人群漸漸散去的沙灘排球場。我們小走了一圈，坐在單車道旁穿上鞋子，氣溫漸漸冷起來。我說，去吃個烤肉吧？想念著沙灘上的火光耀耀和肉香。

結果在一家叫做kettle 的店吃了漢堡和三明治，很飽足。說，等夏天來的時候，找大家來夜烤吧？夏天就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