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踏阡陌

直挺挺地延伸著，五號公路像一把剖開小玉西瓜的長刀，縱貫加利福尼亞州。

提到加州你想到什麼呢？舊金山大橋、洛城法網、拉斯維加斯、好萊塢、中國城、阿諾史瓦辛格、還是最近剛開始又立即被禁止的同性婚姻？很可惜地，我正穿越的五號公路和這些剌激的玩意兒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拉斯維加斯不在加州，充其量只不過是座落在加州邊境的沙漠裏頭的一座淘金機器而已）。

所以真可說是條無趣的公路啊，除了做為一條公路之外就什麼也不是了。放眼望去我只見到無限延伸的田地和牧野。若是夏天或許還會有趣一點兒，至少在我的想像裏，那一望無際的空間染成一片綠意盎然，萵苣玉米葡萄菠菜蕃茄和馬鈴薯在各自的領域裏放浪不同的綠，那不同色調的綠織就成為一張舒絨絨油亮亮的毯子。陽光是沒有節制的，大塊大塊地潑下來，那綠被土地一蒸，熟了個透，把空氣也釀出凱撒沙拉的香氣。唯一麻煩的是蟲，各式各樣你叫也叫不出名字的蟲，開車經過時他們毫無警覺地一頭撞上你的擋風玻璃，你不忍，但除了踩緊油門之外你別無他法，久了視界裏斑斑點點，你對死亡卻已經麻痺。

此刻的五號公路，卻連這一點點「娛樂」也沒有。毫無個性的黃，像一場大霧一樣籠罩著視界所及，葡萄園裏空盪盪地吊掛著乾枯的葉，風一來就會墜落似地。大地裸露著原始的土黃色，剩餘處不可控制地長滿了野草。大概是因為長期缺水的關係吧，綠色是這片土地上最奢侈的塗料。蟲也少了很多。不知道為什麼虯結成球的枯藤風一來就隨意過馬路，像那「青蛙過街」的遊戲，只是這次主客易位，嚇得我膽顫心驚。想像裏生機勃勃的五號公路此刻變成了一道暮氣沉沉，

唯一可以令我興奮的地方就是大型賣場。招牌巨大得像是電視上玉米田裏外星人降落過的痕跡，在好幾哩路之外就看得清楚。不管是Ikea、Walmart還是Target，那些商標、那種顏色熟悉得讓人安心，多麼突兀的感覺啊，走在這條路上我竟然要靠這些大型連鎖店以保持與這世界的連接感。但那熟悉感畢竟那麼短暫，越過那密集的市集我又進入無邊無際的直路、黃土和野草。


因為路太直太長，景色又一成不變，我在車裏完全失去了距離的感覺。出發前忘了按下里程計表，我在沒有路標的公路上奔馳著。（這麼說或許是不公平的，不是沒有路標，而是路標上盡是我所不知道的地名。我所等待的San Francisco到底在哪裏呢？）車裏不斷地播送著Norah Jones……New York City ……such a beautiful disease…我愈聽愈覺得口渴，於是決定開下highway去找一瓶飲料。但我隨即意識到，這其實是個多麼困難的決定啊！公路的一個個出口看起來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小徑，視野所及除了田地之外只剩下看起來荒廢已久的農舍，從那裏走進去，就會進入完全不同的世界吧：小而古老的店面裏販賣著乾巴巴的美式牛肉乾；淡而無味的咖啡緩慢地散發著熱氣；肥滋滋的熱狗在鐵架上呆滯滾動。人們停下手邊的事情抬起頭來盯著我看：黑色頭髮黑色眼睛的東方女子啊，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一個人在這裏出現做什麼？

遲疑了五哩之後，終於我跟隨著可口可樂紅色的運輸車駛下了五號公路，並且在設有加油站的路口與它道別。那罐紅色的大可樂繼續沿著沒有盡頭的路前進，慢慢地愈變愈小，我在那分道揚鑣的紅綠燈前突然領悟到，即使在這裏人們同樣仰賴著可口可樂的氣泡飲料啊。瞬間也有那樣的念頭閃過：或許延著這條小路走下去，會遇見很有意思的事情呢！但這樣的念頭只在我的腦海裏停留了一秒鐘而已，我隨即停車在加油站附設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罐可口可樂和長得像是捲尺的口香糖，借用了洗手間並且加滿了油（而且不敢相信地，這裏的油價高得令人咋舌！）長著雀斑的男孩店員甚至連找錢時都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我想要打個電話，告訴T我終於走上了五號公路──那個連接我們之間的，最近便的通道。我終於走上了五號公路，重覆了他這一年來奔波的風景，這裏沒有期望也沒有失望。這只是一條公路而已。但是，拿出手機來才發現沒有訊號，連獨霸世界的AT&T在這裏也沒有訊號。

然後我回頭駛上五號公路。

向北，繼續向北。我繼續等待著寫著San Francisco 的路牌，無法去思考幾個鐘頭以前，我還在Los Angeles 的城市迷宮之中，尋找著傳說中新開的阿宗麵線，更無法相信聖地牙哥那麼美麗的藍色海風，僅是一日之隔。翻過幾座荒土裸石的山脈，那些屬於城市的罪惡和美好，已經恍若隔世。Norah Jones繼續吟著：… …What started as a mass delusion……Would take me far from the place I adore……New York City……

一直以為自己渴望著離開城市，卻要到了真正遠離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是多麼病態地依賴著它，那個閃動著光芒的巨獸啊，每一盞燈都是一雙眼睛，每一雙眼睛都述說著一個人的故事。那裏是我們生活的地方，那裏有我們所熟悉的溫度和色彩，那裏居住的人們和他們之間的虯結纏繞就是它的生機活力。

巨大的綠色路牌在直路的遠方慢慢逼近，我耐心等待。San Francisco 102，白色的大字出現，我等待已久的消息。踩下油門，五號公路，帶我回家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