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踏阡陌

你打開Google Globe，快速旋轉至你新家的經緯度，興高采烈地讚嘆著衛星影像的解析度，以至於你可以勉強辨識出你家社區大門口新換的白色大門。北加州，聖荷華－－靠近我來自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栽種著雷同的高級公寓，以及身著與你相似衣物、計算類似方程式的高級工程師。終於你如願變成他們之中的一個。取笑著你年薪數百萬的同時，猜測著你新遷的房間裏，仍然鎖著你尚未拆箱的眾多書本、私人雜物，還有不敢再回首的雜踏回憶－－那些曾經充塞在你洛城獨居的小房間的、高科技與非高科技的種種。

我知道，因為我也曾經在那樣的小房間裏。度過青春歲月中最菁華的時光。窗口的月光昇起，漫起一陣夜深才有的寒意，那樣的月色裏，你依酒精的沖刷入眠，我以文字豢養情感。那時候，真沒想到會再遇見你，更沒想到三度重逢的我們，會在各自的搬遷之後，互換城市。人生的緣分，真的很難說。

隨著地球旋轉，我們一時興起回到台灣島，Zoom in 淡水河，河彎彎處三座橋橫跨。中正橋，永福橋，還有福和橋，我們如數家珍。是在河的左岸，我初次遇見你，然後在河的右岸，我再次熟識你。十歲與廿歲的差別，算起來竟只是跨過一條黑漆漆的河而已。Zoom in 再Zoom in，我們回到童年的校園，那裏有兩座大象溜滑梯，栽著兩株一到夏天就豔紅得誇張的鳳凰木。記憶中的操場好大，草坪總是圍著不給踩，上課鈴聲響起的時候，要繞過半個操場才能夠回到教室。你指著台北住了幾十年的家給我看，「那麼你走五號門囉！」我們交換著只有自己才懂的語言。你說起當年的教室，下課的時候總跑到植物園去看青蛙，不然就去福利社買兩粒包子，我則想起當年遇見的你，頭大大的一個小男孩。一面之緣，年幼的我卻記得清楚，想來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那年我六年級，你五年級；我紮兩條細細長長的辮子，你是資優班來的大頭娃娃。

比我小一歲的你，國小只讀了五年，我們同時進入對門的國中就讀，三年之後，又同時進入鄰近的台北市高中，卻沒再真正交談過。進大學的時候，才赫然發現你又跳級成為高我一屆的同系學長。於是我每逢人就要說，你是真正地從我的學弟，變成我的學長的一個人。大學三年，才真正是我們開始對彼此熟識的階段。一起打球，一起做實驗，對我來說，你既身為我的學長，也同時像是我的學弟，兩者效應相互抵消之下，你既不像我的學長也不像我的學弟，變成一個真正的朋友。

年近三十的當口，我們第三度遇見了。我來到洛城，六個月後，你離開洛城。每次在洛城錯綜的城市交通中迷了路，就得打電話跟你求救；每次週末不知何處去玩，就打電話問你；每次想找個好餐廳吃頓好的，也打電話問你……你就是我們在洛城的「旅客服務中心」，有問必答，有求必應，即使在你離開以後，我們還是動不動就想起來：「對，打電話去問H吧！」

十歲、廿歲、三十歲。每個年紀都有那個年紀獨屬的煩惱與迷惑，何其幸運地，我們在每一次的相遇後重新認識屬於那個年紀的對方，一次比一次更清楚深切，所以相信著以後我們還會一再一再見面。只是想說啊，某些東西消失，另一些東西出現，你說要擺脫的乖寶寶形象與你蓄意留的絡腮鬍其實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烈酒不要喝太多倒是真心的建議，你愛的那個女孩在某種形式上已經遠走他鄉，這些事情我都當成秘密對誰也不說，只因為打球的時候站你旁邊特別安心。你留在我們家成箱的漫畫與CD我們會幫你保管好，隨時要回來我們家有多一個房間可以借你打地舖，如果出去玩會打電話找你，回台灣的時候也可以幫你帶禮物－－因為這裏只剩了你，還記得童年的那片紅土操場，和游泳池外面好吃的甜不辣；因為這裏只剩了你，我的學弟同學與學長，並且在看Google Globe的時候與我轉到同一個方位。還有，我們共同分享的五號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