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踏阡陌

先說好，這既不是小說，更不是發條鳥的彷作，而是真真實實發生在我身邊的事情。

說起來真是奇怪喏，平凡的人生有時候也會莫名其妙闖進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講起來像是科幻小說開頭似的，我也不願意呀，但是不得不這麼做。

話說我們搬進這幢二樓公寓已經半年了，近幾個月來睡得晚，不到一兩點不入睡，但總覺得人一到夜晚就沒辦法安心。某天我才發覺是因為外頭有鳥在叫的關係，不是貓頭鷹那種咕咕叫的夜啼聲，而是叫聲清脆如鶯雀的鳴鳥。鳥叫該是好事，不過半夜一、兩點鳴叫的鳥就有點奇怪了，更可怪的是，我們竟分不清楚這是一隻鳥還是一群鳥的叫聲。不是我們聽力差，而是那鳥鳴聲有其魅異之處，上一刻鐘聽來像是A鳥，下一秒又變成B鳥的叫聲，然後換成C鳥、D鳥……如此輪換著持續數小時之久，有時候竟然無法辨別究竟聽了幾種鳥鳴聲。一隻鳥可以鳴出不同的聲音是常見的，但像這隻鳥如此多變就少見了，再加上是大半夜的，傳出嘹亮如斯、音傳百里的歌聲，著實讓人毛骨聳然。

初時幾日忍著，想這鳥叫了幾日就該叫累了，沒想到這夜半鳴聲持續不斷，久了我們也習慣起來，只是有時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聽著那應當屬於森林的、清晨的鳥鳴，竟然在此都市夜半出現，便覺得有點超脫現實的感覺，好像時間會開始以一種不規則的速率前進，只要跨出家門溫暖的沙發和燈光，就會被強迫進入一個陌生的處所。有點像最近電影Nardia 的預告片，推開衣櫥，景色陡變成為冰原一樣的驚奇。我不敢真的出門去嘗試這預感，只有裹著被子，仔細聆聽著那神秘的鳥鳴入夢。

某星期五打完球喝完飲料回家，已過夜半，正好聽見那熟悉的夜鳴聲就從停車不遠處的樹叢間傳來。我們兩個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一探鳴鳥姿色，在黑鴉鴉中卻什麼也沒見著。倒是那鳴聲不斷，即使當我們就站在樹下仰望時，也沒有一絲停止的跡象。探頭探腦看了半天，只能確定那鳴聲不是一「群」鳥所為，但那真是一隻鳥嗎？夜半無人時候唱出那麼華麗多姿的音色？

帶著諸多疑慮回家，T 說：「該不會是電子音樂鐘？」被他這麼一說，心中疑雲更濃，決定隔天探個究竟。

第二天，我們兩個又狀做鬼祟地溜到那棵樹下，試圖尋找夜鳥的蛛絲馬跡，或許是一個鳥巢，或許是一個電子裝備。但不擅於偵探的我們什麼也沒發現。

當天下午，當後門又傳來那可疑的鳥鳴聲時，原本各做各事的我倆，互看一眼就往外衝：只見一隻身長約有麻雀兩倍長、腹白羽黑的鳥，站在家門旁的電線桿上努力鳴叫著，果然是一種音調換過一種，每種鳴聲只持續三、四聲，隨即喜新厭舊似地拋棄。令人驚奇的是，這隻外貌毫不起眼的鳥，竟然輕輕鬆鬆就唱出幾十種音調。忽然遠方一陣相似的鳴聲傳來，像空穴的回音，牠頓了幾秒，隨即展翅飛起。那一剎那，我們看見了牠翅膀上的大塊白斑。

T 說：「看來就是牠了！」
我說：「可是為什麼會半夜時候叫得起勁呢？該不會是患了精神失調症？聽說城市裏頭的鳥，因為夜晚燈火仍盛，有時候會有時序錯亂的問題。」
「那怎麼辦？」
「打電話給警察局可不可以？」
「說什麼？說我家附近有一隻發瘋的鳥，老是半夜叫？警察大概會以為我們才是瘋子喲！」


回家翻出買回來後也沒有多認識幾隻鳥的野鳥圖鑑，好不容易找到一隻神似的，讀其說明，才發現這種叫做Northern Mockingbird 的仿聲鳥，是全世界最會模彷其他鳥鳴的物種之一，和其他鳥不同，Mockingbird即使在一歲之後，還會不斷地學習新的鳴聲，而且不僅只於鳥鳴，文獻記錄中，牠們也學會過打殼機、風鈴、人咳嗽聲甚至鋼琴樂聲。一隻成熟的Mockingbird 雄鳥，可以彷出50-200種不同的聲音。再加上領域性極強，無怪乎我們差點將牠誤認為音色豐富的電子鐘了。

再上網追查，方知此鳥確有夜半鳴叫的經驗－－而且通常是「未婚」雄鳥，才會在夜半時候歌唱。看來我們的夜鳴鳥，並沒有精神錯亂，只是荷爾蒙過剩的生物驅力而已。

「如果某天，我們的夜鳴鳥突然消失了，就讓我們祝福牠婚姻美滿吧！」我說。


但誰知道呢？也許再過一個春天，我們就有了一窩夜鳴鳥，夜夜長鳴到天亮。


northern mockingbird 的照片：


northern mockingbird 的相關資料：
http://www.mbr-pwrc.usgs.gov/id/framlst/i7030id.html
http://www.birds.cornell.edu/BOW/NORM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