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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8,2007

關於小說

早早跟自己應許了會在畢業之前寫一個小說。而這一年內都沒有動過筆。事情不是就此不了了之,這個願望仍然是等待著實現的。現在我想說我準備好動筆了。故事大概是由待在台灣的兩個月延伸下來的。我已有一點點頭緒,但仍有很多地方不太確認要怎樣做才好。希望這半年的時間能放些心力去幹這個一直以來想幹的計劃。我不能保證故事能如期落實,但這確是我想完成的一項事情。現正做一些資料搜集的工作,為小說的進行鋪路。要是大家想給我意見的話,請不吝電郵給我﹕nghaiarfa@hotmail.com。希望開動了的話,一切會來得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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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8,2007

True Star

在這個熱得有點恐怖的下午,我累趴趴的睡得像條死屍一樣。要說出我和沒有生命的屍體有甚麼不同,可能只是我尚有鼻息這生存的證據而已。在這樣的一個下午一個人睡著覺也很是無聊。說實在的,在這樣漫長而日光普照的中午,我幾乎不會踏出住處半部。每逢日上三竿的時候,人人都庸碌地工作起來,寄郵件啦、接電話啦、開會啦,而我總是獨個兒過著生活來。在她打電話來找我之前,我會盡量把握時間去做些喜歡的事情。弄些食物,看一會書,找套電影放著,不斷播著搖滾樂。嗯,我記起了,方才是看著電影,看到一半昏沈地睡了起來。那是Gus Van Sant的Last Days。如果不是Nirvana的樂迷的話,我敢打賭一定不會有人去看這片子。就是它令我昏迷了一整個下午。畢竟那些像是夢囈般的對白使我倏然嗶一聲倒在床上。很不幸,我的夢裏沒有Kurt Cobain的出現。那是像飆一樣的夢。沒有開始,也沒有終結。這陣子經常造起和這差不多的夢來。嗯,終究我還是沒有缺失地活過來。雖然已經裸著身體睡了起來,不過床舖還是被汗水濡濕了大半。而那熱度彷彿正在令床上的濕氣呼呼地蒸發了起來。那不是幻覺吧,我雙眼看到一縷縷輕煙似的水蒸氣正被陽光帶往天空的深處。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事情。水份向上不停地攀爬著形成白色的雲,厚厚的雲躲不過地心吸力的追逐,結果不由自主地向地面墮落。這是一個循環,我的汗水從我的身上逃了出來,最後還是會灑在我的身上。一朵朵白雲聚在一塊,好像真的比上午時多了許多,有時抬頭看窗,雲多得填滿了整個天空,只能從雲間連繫著的隙縫之中看到一點兒淺藍的底色。為了令自己再清醒一些,我泡了杯咖啡三合一來喝了一小口。太熱了,簡直是不適合喝熱飲的天氣,呷了一口之後還是汗流浹背地把瓷杯放下。雙手翻起寄物櫃裏的嬰孩。我直覺認為書中的故事是真人真事寫成的。畢竟剛出生的嬰兒被母親遺棄在投幣式寄物櫃內是多麼正常不過的事情。這般的事情就算是發展在我身上亦是一件多麼自然的事情。生了的孩子不想要,不知怎辦,嗯,還是在某個地方丟下那個孩子好了。因為我們對剛剛到達世上的孩子沒有甚麼感情可言。不,要說明的話,就是很多母親對著自己的兒女也是目無感情,形同陌路人。可是嬰兒沒有掙扎的可能。長大了,我們要些甚麼﹖尊嚴﹖地位﹖金錢﹖快樂﹖還是沒有絕對正確的答案。我們就是在這樣毫無幸福的保證之下誕生於世上。可是活著活著,身邊還是沒有一個人會對生活產生質疑。大家都跟著大方向活了起來。傻呼呼地讀書,或許上了大學或許沒有,然後忙這忙那地工作了半輩子,到暮年衷心地等著兒女的接濟。或許等得來或許等不來,終究都是嘩啦嘩啦地過完整輩子。回想起來,我這十九年近乎過著孤兒式的生活。十歲之前倒是每年有三兩次和雙親見面的機會。十歲之後就連這丁點兒的見面時刻也像煙一樣飄得不留痕跡。那年他們去了奧斯陸工幹還是甚麼,在那裏遇上車禍,一去沒有回頭。屍體沒有運回來,乾脆的在那兒火化了成了骨灰,他們的合作伙伴將骨灰灑在奧斯陸的海上。真是直截了當的處理方法。十分俐落。縱然雙親在生時和我沒有甚麼感情可言,他們還是留下了一筆可觀的遺產給我這一個獨生子。一直替我家打工的傭人還是留了下來照料我的起居飲食,直至我十五歲。十五歲那一年的某天,我對傭人說﹕「我想我已經懂得怎樣照顧自己了。事實上我也到了自立的年紀。家務我懂得做,食物自己預備也不是大問題。我想我們的賓主關係是時候解除了。」對於我這個要求,傭人似乎也沒有反對的聲音。翌日一大清早她便拾好細軟,回了鄉下退休了。對於屋子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我很快便適應下來。下課回家做飯、打理房子、做功課、睡覺。時間過得很快。一個人獨自地生活起來,對我來說反而可能是件更容易的事情。至少不必費神去關心別人的事情,一個人還是樂得清閒。房子裏的電話雖然還用得著,可是沒甚麼人會打來。即使電話響起,那幾乎是一面倒的事務性來電。有宣傳牙醫服務的電話,有提醒按時交電話費的來電。間中會些有非事務性的來電,不過大多是打錯電話號碼吧。我沒有將電話給予班上的同學。我在班中是絕對性的自我隔離。雖然不是啞了的一言不發,不過距離完全的沉默也十分接近。和同學只作有限度的交談。既然明暸下課之後大家都沒有交談的餘地,我還是安靜的上課好了,一直這般認為。只有一次,這是這麼簡單的一次,我和她在電話線上侃侃而談起來。那是自然而親密的交談。這次經歷甚至對我人生這回事起了微妙的變化。

電話在一個不怎麼特別的黃昏噹噹聲地響了起來。這大概是一星期之中唯一一個來電。有時我會為了弄意大利麵、看電影、揭著書等種種理由不想接電話。因為大多是無聊透的事務性來電。當然,有時會在好奇心驅使之下接了來電。不過這只是偶爾發生的事情。大概是十個來電接聽一個的比例吧。有時會覺得一聽也無妨吧地聽了電話,有時不知為何覺得從電話筒另一方的人總是對我懷有敵意似的而掛斷那通來電。曾經從甚麼雜誌上得知,粗略估計每六個接的來電之中,就有一個是陌生人的來電。我們經常要撥個電話給不知叫甚麼名字、甚麼模樣的陌生人,而那個人竟然會和一個不知是誰的人談起話來。對我來說,在電話筒前,我幾乎只曾對過陌生人講話。傭人自回了家鄉之後,也撥過三兩通電話來,問問我的近況,說有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叫她回來。反正現在也是清閒地過著退休的日子。我簡單地向她說明自己會照顧自己,不用擔心我吧。大概講了三四句說話後,我便無言以對,兩個聽筒同時獲得到深不見底的沉默。我通常會是先收線的一方,可能是厭惡對方掛線而響起機械性般的冗長嘟嘟聲。不過這次的電話響聲有著致命性的不同。用耳朵基本上聽不出有何分別。要說是和平常的一樣其實也可以。不過我卻聽得出那微妙的分別,從廚房跑了出來聽了那通來電。反射性地拿起聽筒,期待著對方和我說話。這是前所未有的經歷。那是一把女生的聲音。我不能一時三刻便確認出那聲音的主人是進,不過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嘻,那麼久才聽電話,很忙吧﹖」她以半戲謔似的聲線問。「沒甚麼事忙。正在弄晚餐。」「你自己煮的﹖真的不能相信啊。弄甚麼﹖」意大利麵,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的提問。我相信她想藉著你一言我一語的對答好讓我弄清楚她是誰。由於我不怎麼和別人交談,大概對別人的聲線有著缺陷似的失衡。所有人的對話都好像抱有同一種腔調。大概不是耳朵的結構失靈,我還是對搖滾樂的聲音十分的靈敏,它們總是一下一下地撼動著我的耳膜。 The Velvet Underground與Pink Floyd的音樂大概很容易就能分出來吧。不過對於生活上所遇到的任何人,就只能用聽聲音這線索去找出聲音的主人而言,我必然毫無頭緒。回想起來,我已記不起雙親的聲音了。不,就連他們和我講過的任何一句話,我都沒有辦法確切記下來。這應該不算是失憶吧,至少我對那宗車禍發生當天的情境仍然記憶猶新。傭人接過電話,一言不發,回過神後,眼淚徐徐地流了下來,接著便嘩啦嘩啦地缺了堤地淚流起來。哭了大半天後,她才和我說雙親出了意外,我以後都見不到他們了。我先是沉默,然後默然地回了房間,關起門,像是嗑了安眠藥似的睡了一天一夜。太疲勞了,我當時覺得。睡了廿四小時後,一切又回復平常。我如常地上學,傭人如常地做著家務。這些瑣碎的小事倒是沒有任何缺失地全數牢牢記起來。真的不可思議。我只是對著聲線這回事有著沒法解釋的迷失。這也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吧,我想。由於我花了太多的時間也想不出結論來,另一方拿著聽筒的她顯然有點不耐煩的感覺。這樣也不能把我認得出,你的耳朵是不是塞滿一大堆耳垢啊﹖真是個笨蛋,她大概產生了這般想法。我也不想這樣的,我心想。「嗯,還是算了。別猜了。我是玲子啊,記起不﹖」她以投降似的聲音向我說出答案。我開始有了點眉目,她的輪廓逐漸在我腦海中浮現起來。她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不過是沒有正式認識過的那一類型。偶爾在街上碰到也只會微微點頭。可能連一次正式交談過的機會也沒有。不過我還是不曉得她為何有我家的電話號碼。我以試探的口吻問她。「嘻。我偷看你手冊上的個人記錄知道的。要知道這有甚麼難度﹖」她的聲音充斥著勝利的腔調。「不如我們談一些更有意義的東西吧。搖滾樂﹖電影﹖好不﹖」她俐落地把談話的方向轉到順風的一邊,好讓對以談話來作為動力的小船不致觸礁翻沉。「也可以。」我答。在廚房的意大利麵放涼了,我偶然想起。不過還是由得它放涼吧,沒有甚麼關係。我趕緊將全副心情拉回電話筒之中。我和她首先談起電影來。不過與其說是談起來,或許說成她談了大部分,我附和了小部分應該更適合不過吧。她說了史丹利庫伯力克和奇斯洛夫斯基。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兩個同樣已故的導演。「這兩個導演你喜歡那一個多些﹖」她滿有疑惑地問我。奇斯洛夫斯基,我答。「不過發條橘子也是我心目中的頭號電影也是事實。庫伯力克無可否認是充滿影響力的導演。」我補充。接著我們談了很多導演的名字。杜魯福、艾慕度華、尚盧高達、塔可夫斯基。這些都是我倆熟悉的名字。不過我在現實環境中卻找不到可以傾訴的對象。我只能藉著翻看電影雜誌的文章獲得丁點安慰感覺。真的不能相信在電話中可以和個不熟悉的人夸夸而談個沒完沒了。「不如就現在出來見個面好不 ﹖」她提出了這樣的建議。我先是有一點錯愕,然後聽筒兩旁不自覺地陷入無限的沉默之中。她聽不到任何像樣的回應,於是故意提高了說話的分貝。「怎麼你現在很忙嗎﹖還是不想見到我﹖怎也給我丁點反應好吧。」「也可以。出來幹甚麼﹖」我謹慎地問了這個問題。「看電影吧。我想看電影。」她立刻想出這個答案。

我們就約在電影中心門口見面。仲夏時分,七時多天色還未完全暗下來。天空由淺藍色一筆一筆地填至深紫色。街上的人們似乎都是趕回家裏吃晚飯的樣子。我在電影中心前的小鐘樓獨個兒佇立著。好像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待在擠擁的街上那麼久了。平日只會買吃的,偶爾捧些唱片、小說和影碟回家。幾乎不會在街上蹓躂。我等了二十七分鐘,玲子才緩緩地走近我面前。

「害你等了很久哩。真不好意思。不過和女孩子約會等一陣子也是值得的吧。嘻。」她吃吃地說著,又拍了我的肩膊一下。我隨著她的腳步並排著步入電影中心。那時正是貝托魯奇電影展。正在上映的電影有巴黎最後探戈、天堂與地獄,還有最近期的戲夢巴黎。我們選擇了後者。這是一齣講述六十年代巴黎的片子。兩男一女、法國巴黎,令人聯想起祖與占。我們全神貫注地留意著大銀幕。玲子只顧著電影中的兩男一女,不自覺地將身體移近我的位子。我們摒著氣專注看著大銀幕。直到兩男一女立心放下只屬於三個人的世界,衝出巴黎的街道上和一眾青年一團起革命,我們的呼吸步調才得以平復。電影就這樣咻一聲播完了。時間過得真快。我們拖著重甸甸地腳步離開電影院。我們都不是貝托魯奇的影迷,可能我們迷上的,就是光影中那個如夢似幻的巴黎,和那只屬於三個人的密閉世界。

在一直並行的一段柏油路上,我們盡量保持緘默。我眼神彷彿地盯著路旁長得高高的白樺樹。她走得像蝸牛一般慢。我也放慢了速度。天黑得接近透明一般,令氣溫比白晝下降幾度。「你有沒有行動電話﹖」她突然吐出這樣的一句話。「沒有。」我定下神來如實地答她。「真是個奇怪的男生。真的攪不清楚你怎樣約會女生。」在她呢喃一番之後,我只能將頭耷得更低,看著她的腳跟接著她的步調行走著。「明天沒事幹吧﹖」她停下來轉身問我。沒有,我答。「那麼明天等我的電話啊﹗明天一塊去吃些甚麼吧。」說完後,她和我猛猛地揮了手,七秒之後便絕跡於柏油路上。

翌日上午,我還是依舊的拿起書看。麥田捕手。沒有記錯的話,那已經是看了第五遍了。我只知道沙林傑寫了麥田捕手這本書,至於他有沒有其他作品,真是不得而知了。自從十五歲那年看了第一次後,在每年的夏天便會慣性似的手執這本書再讀一遍。每次讀著都有不同的想法。這些想法在深層的潛意識之中不知不覺地影響我這個人的做人方向。當看書看得累了,便放起音樂來聽。那必然是搖滾。Suede、Pulp、Nirvana、Radiohead不斷地輪流播著。那樣的日子過得很快,也很愉快。當唱盤播著Coming Up時,電話鈴聲噹噹地響徹起來。這是今天的第一個來電。

我等到電話的噹噹鈴聲響到第七次時才回神地拿起聽筒。「喂﹗怎麼待這麼久才接電話﹖想找死吧對不﹖」沒有這回事,我壓下聲線回答。她再次將聲音的分貝提高,對著聽筒說﹕「現在出來吧。很想見到你呢。就這樣,在海邊那間Starbucks等吧。喝著咖啡等我哦﹗」她就是這樣掛掉我的線。剩留下的,就只有那斷線的冗長嘟嘟聲。

那家Starbucks位處在靠近海邊的一隅。我點了杯Iced Mocha便走向室外的椅子上坐下來。迎面送來的海風實在涼快,甚至把千尺以上的白雲吹散了。那是一個天朗氣清的中午。海浪亦小得不留痕跡。我呷著 Iced Mocha,望向對岸的小島。四周的沙灘椅均杳無人影,只有在兩旁馬路見到行人跚跚而行。在這杯Iced Mocha喝剩三分一的時候,玲子在我面前坐下來。

「天氣真好。看到這樣的天氣真想立刻跳進海水裏游個自由式。想不想看我穿比基尼呢﹖」她看著我吃吃地問。我笑著不置是否。她點了杯Iced Cappuccino和一份Tiramisu。我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那真是個愉快的時光。做甚麼也行,甚麼都不做也行。我們都好像沒有甚麼東西要操心。她在班中也不算是高調的一個。平時不會做甚麼惹人注意的事情。不過人緣還不錯。不少女生都願意和她做姊妹。偶然也聽聞有男生對她展開過追求,不過大多不了了知就是真的。「不知四周逛逛吧。我想買些東西。」喝完咖啡後,我們緩緩地走近人多的商店街。

我們逆著人潮的方向行逛著。在人多得可怕的街道上,她不只一次拉著我的手前進著。我跟著她探進一家流動電話商店。那裏行動電話的款式果真琳瑯滿目。「不如你買下一部行動電話吧。有甚麼事要找你也方便得多。」她邊看著各款行動電話邊對我說。沒甚麼人找我的,有甚麼事情也可打去我住處的電話,我這樣回答她。「買一部你負擔不起嗎﹖」她似乎很不滿意我的答案。我留意到她盯著其中的一部行動電話。她向營業員取了這部行動電話來看。「還不錯呢。就要兩部。我們一人一部。」她向營業員表示。營業員面帶笑容地拿出了兩部行動電話。那行動電話是支援視像通話的最新款式。在當時視像通話仍然是嶄新的技術。在這之前,我就連普通的行動電話都未曾擁有過。現在我擁有了一部行動電話,而知道電話號碼的人就只有她,玲子這個人。我對這件事實不知怎的,竟然有點興奮的感覺。我的行動電話只屬於她。在拿起這部新蔟蔟的行動電話的那一刻,我已經決定不會將自己的電話號碼給其他人。我們一人捧著一部新的行動電話滿足地離開那間商店。對我來說,這一天大概算是我的人生中一個新的開始。

她每個晚上都會給我一通來電。這是一個習慣,也是一種默契。我拿起行動電話和她談個不停。在班上我們不曾有過這樣的經歷。即使我們每天都用行動電話談個沒完沒了,在班上的時候,我們還是會依舊維持著一定的疏離感。只有在大家不留神的時候,我才會緊緊的盯著她。她發現後會暗暗地傻笑起來。這種相處方式是我們的一個共識。就這樣維持這般微妙的關係或許是最適合的辦法。只要在晚上接到她的來電,我便會獲得某種類似穩定性的東西。那是很最要的東西,至少對我而言。

時間以這樣的方式前進了兩個星期。我們開始沉溺地用上了視像通話。我們都渴望在那個小小的屏幕上看到對方的樣子、對方的身體。她想看著我吃意大利麵的樣子,我想凝望她裸著的身體。我們藉著行動電話滿足了雙方的慾望。我樂意讓她看我吃著意大利麵,她高興地在行動電話的鏡頭前脫下所有的衣服。有了這樣的一部行動電話,我們幾乎不再需要走出來見面似的。平日的班房中我們是點頭之交,下課後我們則拿起行動電話談個沒完沒了。那視像通話某程度上滿足了我們雙方的偷窺慾。我們會談著音樂和電影,談得夠了便從行動電話的屏幕上把對方的一切看個夠。她會在小小的鏡頭前將她的所有暴露給我看,她會從電話聽筒將她的所有訴說給我聽。

「那真是很好玩的事情。我可以看到你的甚麼,你可以和我分享到一切的秘密。真是特別的經歷﹗」她滿足地向我說著。說實在的,我對此也很滿意。我對她認識不多。她是玲子,我的同班同學。和她約會過幾次。從行動電話的屏幕看過她的胴體。過幾天我們都要考大學試。在這高中的生涯我們怎樣地活著﹖那不是我想考究的事情。我想知道的,就是我們往後可以去到哪裏﹖那是遙遠得看不見盡頭的路,還是我們在不久之後將會踏進死胡同﹖

我們在考大學試的這段期間幾乎沒有見過面。連電話都不怎麼談過幾通。每次都是她撥電話給我,每次都是她要求掛線。我們對話之中不曾有過罵戰,最多只會充斥著無言和沉默。我沒神沒氣地走進試場,沒神沒氣地踏出試場。對能否升上大學幾乎是漠不關心。那似乎是太過遙遠的事情,我亦對日後找份所謂的好工作不怎麼熱衷。每一科也有應試,每一份試卷都不知答了怎麼樣的答案。應試時對試卷不怎麼著緊,考試完成後也不會如其他考生般如釋重負地離開試場。徹頭徹尾就是失去了感覺。我再聽不到行動電話的鈴聲響起來。它就這樣沉默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我由期待著鈴聲響起來到懷疑行動電話是否壞了,再灰心地接受行動電話可能不會再響起這個事實。住處的電話倒是響了好幾次。有宣傳牙醫服務的電話,有提醒按時交電話費的來電,也有撥錯號碼的來電。只是沒了玲子的來電。我曾不只一次嘗試鼓起勇氣想過撥一通電話給她。那是需要前所未有的巨大勇氣。我怕她會冷冷地接過電話然後雙方陷入漫長的沉默,更怕電話筒只發出冗長的嗶嗶響聲。最終我是撥了那通電話,出來的結果是冗長的嗶嗶響聲。那是預料之內的答案,那是不能接受的結果。

終究玲子還是有打電話給我,那是我的行動電話保持緘默的半年之後。她開首第一句便約我出來見個面。這半年來,我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除了買吃的便沒有上街。沒有一個熟悉的人撥過半通電話給我。就連傭人也好像失蹤似的杳無音訊。她大概認為我不再需要她的關心吧。我一直默默地等待著行動電話的甦醒。它是在一個寒冷的深夜咻一聲地甦醒過來。

我們仍舊相約在那家近海的Starbucks碰面。她比起半年前更嶙峋。「我快要出國流學了。幾天之後便起程。大概三兩年之內都不會回來的。那個電話號碼已經沒有用了。我再沒有用過其他行動電話。不過說真的,那段用行動電話聯絡的日子確實很美好。」我像聽著醫生宣佈我患了缺症似的繼續等著她發言。「我想你替我保管一樣東西,可以嗎﹖」她用哀求似的語氣問我。我默默地點頭。她從紙袋中取出一瓶香水。「就替我保管著管瓶香水吧。這是代表我的氣味。這是我鍾愛的氣味。總有一天我會向你取回屬於我的氣味。」她盯著那瓶香水這樣說。她的頭放得很低,似乎不敢抬起頭看我一眼。我嗅得出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放下那瓶香水後,她再沒有交待甚麼,頭也不回地離開咖啡店,離開了這城市。我至少還保管著那瓶屬於她的氣味的香水。那瓶子長長的,瓶的表面擁有接近無限透明的藍色。那瓶香水的名字叫True S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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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ce

我拿起放在茶几上的行動電話隨意地按起鍵來。想打通電話給誰。因為找誰都可以,所以心裏更加不知應該找誰才對。有時我會思前想後毫無頭緒,嗯,只要是一把女聲接聽便可以了。我不怕在那邊廂接聽電話的那一個她對我還有沒有些微印象,只要她願意出來和我碰個面就是了。有陣時我也會因為思索不到那一個她究竟是甚麼模樣而在餐廳裏繞了兩個圈卻未能和約會的女孩子相認。對這我也很不好意思。要是約了女孩子而未能在約定的地方把她認出來,我想這般類似罪疚感的東西是有的,不過這也逐漸變成一種習慣。「喂。」電話在不怎樣特別的情況下接通了。很事務性的一個回應。「很想見一見妳,今晚應我的約吃頓晚餐,可以嗎﹖」很慣性的一條問題。幾乎和誰都說類似的一番說話。希望她對這種繳約方式不會覺得煩厭吧。一般情況下,我不會和任何的她說回上次談及的話題,因為大部份時間,我都是和她們瞎扯的。她們大概也不會留意到我說錯了甚麼吧。盡可能對她們說一些無傷大雅的東西。髒話也好,甜言蜜語也好。我猜她們都是沒有所謂的。至少現在正於電話筒另一端的那個她沒有所謂。我們約定了這晚於意大利餐廳碰面。

不知算是為了那個她還是那家高檔次的意大利餐廳,我穿了一襲Armani的西裝。從上衣到鞋子都是同一系列。真的希望今晚和我吃飯的那個她也會穿得高貴艷麗地步步迫近我。我想這晚會喝一些酒吧,所以沒有駕車來。由於預早訂了位子,所以一進去便可以輕鬆地坐下來。當然的,我比她先到。這可算是我的一個習慣吧。我總會比女生先到。這或許是我所認知的紳士風度之一吧。縱然我一度認為這樣的想法十分噁心,不過最終我也取得像平衡感的東西。店內播放著一些意大利音樂,四周也佈置得相當有品味。牆上掛了不少舊式的油畫,彷彿使人有種置身於黑白片年代的歐洲小鎮之中。當喝掉了第三杯冰水後,那個她正一步一步行近來。

「工作還未完成呢,還要回家換件像樣的衣服,所以遲了,很不好意思啊。」今晚的她拿著包包這樣說。我站了起來,替她移開木製椅子好讓她坐下來。在貼近她肌膚的一剎,我嗅得出那是Channel Chance的味道。不會猜錯的。我對她穿著怎麼樣的晚裝十分在意。就像是野豹對兔子在草叢間經過所發出本能性的反應一樣,我對她由上而下地掃視了一轉。很有品味的一襲寶藍色低胸晚裝,滿合襯的一雙高根鞋,配了閃爍而不累贅的鑽石首飾,很是迷人。「嗯,只要妳能來到就好了。」我笑著對她說。和她是在工作上而開始認識的。當時應該是幫她公司忙,寫一些稿件之類的東西吧。她定是負責催促我準時交稿的那一位小姐了。完了工作後,我拿了她的電話號碼,她叫我有空找她吃頓飯。我想她是對我蠻有好感的。

我們點了鮮蝦沙拉、蕃茄意大利麵、意大利薄餅、紅酒。一邊吃東西的時候,我和她談了各樣的事情。都是一是無關痛癢的東西。工作的流程啦、在酒吧碰上大家相認識的朋友啦、那一家新開的餐廳煮出難吃到極的法國菜啦。她似乎很享受這樣子的相處方式,有時更笑不攏嘴。或許是我說話的腔調很有趣吧,我這般認為。「不知為何,我覺得你的說話方式很幽默啊!就像是天生為了逗別人開心而活下來的樣子。」那個她拿起載著紅酒的玻璃杯子對我說。「這恐怕是一種讚賞來吧。我很高興得到妳的欣賞。說實在的,我很樂意繼續逗妳開心呢。」我回應著。我腦裏就是裝載著這些無聊的東西,活下來就是為了逗各個女孩子開心嗎﹖我也不曉得。不過這頓飯我吃得很回味就是千真萬確的。桌上的食物都被我們吃得一乾二淨。就連紅酒都整枝喝光了。送了她回她的住處,我則找間最就近的酒吧喝了兩杯 Vodka On The Rock才回家。

一覺醒來,我身處自己的住處之中。我覺得昨晚其實不算是喝了很多。我不是一個易醉的人。不過酒精卻令我沖淡了昨晚的部分記憶。很快就想不起昨晚那個她的樣子。我只記起她穿藍色晚裝,配戴了鑽飾,卻想不起她的輪廓。不過沒有所謂了。反正隨時間過去,我會忘記得更多。離開因睡了一整晚而塌陷了似的沙發,我走到廚房準備一人份的沙拉。我很喜愛吃沙拉,冷藏了,冷冰冰的,總之很愛吃。自己也愛做。先把馬鈴薯、雞蛋、扁豆放在水中弄熱,再放涼。把很多的東西砌至粒狀,用沙拉醬拌勻,放進冰箱。我常常重覆這些步驟。弄給自己吃,弄給到訪的女孩子吃。有時會加上蛋黃醬,我和她們都吃得津津有味。我鍾愛生菜的清新,也喜歡馬鈴薯的口感。試過三天三夜都吃沙拉維生呢。曾經有段時期我是衷心希望能當上個廚師的。為各行各業的人士泡製出美味的食物。不過最終我也沒有對這理想有所堅持。我成為一個寫手。寫了大家都喜愛的文章,出了幾本頗暢銷的小說,接受了多家傳媒的訪問。生活不怎麼難熬,物質上也大致得到滿足。就過著一些優皮的生活。著得好,吃得好,我也沒有甚麼要挑剔了。沙拉雪得夠凍了,我拿了出來吃了半盤。很是好吃。接著看了些書和雜誌。不經不覺天開始變黃。我維持著躺臥的姿態看著費滋傑羅的大亨小傳,直至行動電話響著為止。

「我回來了!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回來,剛剛下機呢。還專誠去看那個瀑布啊!喂,肚子快要餓扁了。不如讓我放下行李便去吃頓豐富的好不﹖就這樣吧。在上一次一塊兒去的那家日本料理見面吧。」她在我還來不及回神的一瞬間便掛掉了我的線。她知道我一定會出現的。一定不會錯。

她就是這樣事先不作一聲地逃離了這裏。時間就這樣跑了一整年。她沒有寫信給我,電話也沒來一通。我也是透過她的朋友才得知她的下落。像是花了一年時間去環遊世界。去了不怎麼繁華的城市,也跑到寧謐的鄉鎮。不用說她一定是變了很多吧。說實在的,這段時間我也十分想念她。因為她曾是屬於我的。那是她出走之前幾天的事情。雖然一開始有點生她的氣,不過我也料到這是不能避免的事情。至於那家日本料理確實是值得一再光顧的店子。上一次和她結伴來這家店子,已經是上年秋天的時候了。那時候我們是親密的一對。這可算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那次我們吃了蕎麥冷麵、蝦天婦羅、壽司、清酒。一頓很豐富的晚餐。可以的話,我寧可這是有生之年中最後的晚餐。

這次我駕了車子來。先將車子泊進附近的停車場,再走進日本料理找位子。由於時間還很早,很快便可以坐下來了。我喝了熱呼呼的綠茶,抽了幾根菸。一邊等著時間的流逝,一邊想著將近竣工的小說的細節。菸抽到第三枝便不想抽。我叫侍應替我加了些綠茶。這裏的環境和上一次的時候並無多大分別。燈光依舊昏暗,冷氣依舊冷得要命。等了大概一小時,她終於到來。這一小時就像飆走了似的。第一眼看到她時,我竟然緊張得嘗試拉直縐了的襯衫。她看到我這突兀的動作便微微的對著我傻笑。我們就以微笑消除了一年沒見的隔膜。和一年之前相比,她沒有多大的變化。只是看起來更醒目,皮膚黝黑了一層。眼角仍舊能散發出引人注目的神采。近來工作順利嗎﹖有沒有去到甚麼地方工幹﹖有沒有認識新的女朋友﹖她以這類陌生得可怕的對話打開話匣子。我維維諾諾地答了她的問題。工作順利。去了北海道、新加坡、巴黎。大概有吧。點了和上一次來一樣的菜式。在等待上菜的十五分鐘,時間好像停了很久似的。她仍然是亮麗迷人,而我在沒有了她的這一年則好像蒼桑了幾分。她停工了一整年,去了世界上的每個各落看清楚當地人的生活。這些所見所聞帶給她微妙的經驗。她用菲林捕捉了在她眼前的風光,所拍下來的大概足夠舉行一個小小的攝影展吧。而沒有她的這一年,我則找了各個女孩子陪我吃晚飯。沒有確實地計算過,可能有一百至二百個女孩也說不定。品嚐了各個國家的菜式。雖然有她們陪伴我一邊吃晚飯一邊渡過了這一年,但她們取代不到妳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我很想和這個她說出這番話。不過卻沒有。可能是沒有勇氣,可能是覺得說了也無補於事。我用腦記下她吃蕎麥麵的樣子。大概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吃過像樣的東西,她吃得十分津津有味。我的眼睛就像照相機按下快門般,把這幀照片牢牢記低。她對各國的料理都有一定的了解。對事物有種類似批判性的認知。簡單的說,她是有品味的一群。她是我所認識的女孩中少有的屬於知性的一個。既有生活品味,又有正確的價值觀去看世界。和她一起生活的時光是最令我緬懷的日子。我真的希望她也會這樣認為。我想她在這段日子確實是感到傷心的。或許傷她的心是直接的歸因於我也不一定。由於我駕了車子來,所以只喝呷了一口清酒,剩下的就由她一滴不留地解決掉。「可以去你家坐一坐嗎﹖」沒有反對的理由,她乘了我的車子去我的家。

找回屬於我的平治,我坐上駕駛席,她坐上助手席。我在途中默默地駕駛著。車速不怎麼快,只是靜靜地駛往目的地。到了目的地時,我攙扶著她步上我的住處,大概她有少許頭痛吧。一到步便到處走,一定是累得快要整個人塌下來吧。我扶她躺在沙發床上,替她的額頭敷上熱毛巾,當我走進廚房打算泡杯蔘茶給她解酒時,她就在不知不覺之間睡得像娃娃一樣縮作一團,動也不動。我只好替她蓋上棉被,然後默默坐在地板上凝望著她。坐到累了,便拿出吃剩一半的沙拉,倒了少許 Johnnie Walker的Black Label出來小口地喝進胃裏。心裏頭倒是想回味一些以往美好的片段,不過總是沒有頭緒。拿起保羅科爾賀的新書看。當看到最後一個章節,天便一下子亮了起來。

縱然整晚沒有睡過,但也沒有一點疲累的跡象。我進了廚房,打開冰箱,看看有啥材料可以弄個做早餐出來。剩下雞蛋、生菜等的弄沙拉時剩下的東西。我簡單地把雞蛋煎香、放上一塊吐司、拌了一個沒甚麼特別的沙拉做了個早餐。早餐用新買回來的白色瓷製碟子盛著。她在我弄起早餐之前便睡醒了。

我告訴她如果喜歡的話,在這裏睡到幾點也可以。但她還是從沙發床上起來。我從衣櫃裏拿出她一年前留在我住處的衣服。還是十分合身的衣服。一碰到陽光普照的早上,我便會將她的衣服拿出來清洗,曬乾並燙平。我有條不紊地把衣服放於衣櫃中特地為她預留的一格中。最頂端的一格。雖然有幾個女孩子曾於這一年之內先後在這裏過夜,不過她們卻不曾有穿起屬於這個她的衣服的機會。因為這個她是獨一無二的,也是我最重視的。她大概會嘖嘖稱奇地想到為何那些屬於她的衣服會像全新一樣燙貼。不過她沒有開口問個究竟。我們並排而坐地吃著早餐。這早上,鄰街的行車路翻了車,響銨聲沒完沒了地叫囂著。我播放著Suede的A New Morning及Coming Up。幾年前的一段日子,電台曾經秏掉了整個月的時間重覆放著Lost In TV。今天我則重覆按下Repeat鍵聽著這首曲子。剛上大學時,我曾迷上Brett Anderson好一陣子。不停聽他的音樂,又組樂團,像是迷上癮一般。不過這熱潮隨著英倫搖滾風潮的離去而沖淡了。起初我會覺得那是一種接近遺憾的東西。一些事情就這樣嗶一聲一下子不復再了,不應值得可惜嗎﹖可是時間終究把應該值得可惜的東西洗刷得失去了稜角。之後我不再覺得Brett Anderson是與眾不同的一位,而他最終也決定把Suede解散掉。這也好,就讓失去稜角的東西一併消滅下去吧。嗯,我還記得那一年,我和她都是曾經迷上過Suede的。

她只是盤著雙腿邊坐邊聽著音樂,很少出聲。有時我會懷疑她是否啞了。她只是靜靜的翻起滿佈地板上的唱片堆,又或者呆呆的看著小魚在玻璃製的缸裏浮游。她應該會想喝口咖啡吧。於是我又為她泡了咖啡。她只喝下一口便放了下來。我見她想和我說些甚麼,便關掉了音響。只是街上的人聲車聲不容許我們分到半點平靜。

「其實這一段時期我的神經就好像斷了電源一樣,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找不回應有的平衡。於是我隻身跑到西藏,又去了歐洲過了些日子。輾轉又在阿根廷短暫逗留了三個月。這些日子都是四處閒逛,看到有趣的事物便用GR-1把景致拍下來。有時也會在咖啡店坐下來寫一些文章,喝一口Latte。就是這樣過了一年的生活。老實和你說啊,我也有感到寂寞的時候。有些時候我也想到如果可以返回以前的話你說多好。不過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子,沒辦法,要做也做不到。很抱歉,不過我們還是好朋友來的。一起吃晚飯的好朋友,對嗎﹖」她一口氣說出這段話。我想不到任何比點頭好的回應方法。大腦仍需要一些時間去適應和接受。於是我沉默了良久。我應該還有很多東西想和她說。話多得說三日三夜也說不完才對。不過我不知應怎樣開口。當我終於想到怎樣把自己的心情剖白出來時,她已離開這裏很久很久了。

我回想起和她生活的那段日子。我還記得那時我剛搬進這住處。她為我張羅各式各樣的家俱。那時我們就像小孩子砌積木般把這地方佈置得十分精緻。床是簡單得很的木製床。層架上放滿了書和唱片。餐桌是很舊式的實木製餐桌。茶几上則放了一盞走馬燈。燈上畫了瀑布風景的那一種。當時我們都中了王家衛的毒。一星期總有三兩天播放著他的電影。還曾經計劃過駕著車子遊覽布宜諾斯艾利斯呢。不過她已經撇下我一個人去了阿根廷。還找到了那個瀑布。如果當時她叫我去布宜諾斯艾利斯找她,我想我會一口答應她的。賣掉這裏的所有,買張機票跑去機場。不過她沒有這樣做。她又一下子回了香港。我對她的很多事情都摸不著頭腦。她回來做甚麼﹖去向呢﹖會不會留下來﹖這都是我想問她的問題。

想著想著,行動電話響起來。是她的來電。「有沒有空再見過面﹖」有的,我回答。我有預感她將會再次離開這處地方。「這餐不如吃法國菜吧。」我向她提議。她一口應承。我駕車到她酒店接她,那麼一小時後見面吧。就這樣掛了線。

餐廳內燈同樣是暗暗的,每張桌子上都點了白色的洋燭。桌上舖了紅白色格子的桌布。店內播放著圓舞曲。我們隨意叫了兩個Set Dinner。都是鱈魚或者西冷牛扒之類的晚餐吧。「嗯,不好意思又找你來吃晚飯。其實昨晚打擾你已經很不好意思了。不過今晚不找你的話,真的不知道何時才有機會再碰個面了。」她停頓了好一段時間,等待著我給她反應。我不欲打斷她的說話,只好默不作聲。「明天大清早我又要起程了。老實說,我還未有停下來定居的打算。留在這裏太辛苦了。我受不了這裏侷促的空氣。簡直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幾天還可以,要是留下來長住就可免則免了。我會待在日本一陣子。請放心,我在日本的一個小鄉村有些朋友,他們會讓我留下來的。我應該會在那兒耕田也說不定啊。之後或許會去法國、意大利吧。總之以後都事情有未有定數。我想我是適合生活在窮鄉僻壤的。你會支持我這決定吧﹖」「也不由得我去反對吧。唯有希望妳回來時能再找我吃頓飯好了。」「一定啦。到時或者我能學曉煮一餐半餐給你吃呢。日本餐、法國餐、意大利餐。」我們互相觸碰著對方的酒杯,喝光了杯中的波爾多紅酒。

飛機一大清早便逃到雲層之中。我從天台看著各架飛機離開機場。當然的,有些飛機正在這裏降落。我不認為她是流離失所的一個。某程度上,她是以來來回回的方式去換取喘息的空間。從這裏離開,由那處降落。跨越大半個太平洋,遊走於山川之中。她用GR-1去拍下獨特的照片。照片中,有人的笑容,也有人的痛哭。有白色的浮雲,也有頹垣敗瓦的景象。她會樂此不疲地繼續遊歷個沒完沒了。到時她會回來找我嗎﹖這應該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我思索著她去遊歷時的遭遇,直至在沙發床上迷迷糊糊地睏著了。而把我鬧醒的,是一通電話。「喂,不如今晚去吃頓豐富的晚餐吧。今天我會早些完成工作啊。吃完還可以去Pub喝一杯呢。覺得怎樣﹖」是Chanel Chance的那個她。「就吃日本菜吧。我突然想吃蕎麥冷麵和蝦天婦羅呢。」我這樣回答。「很不錯的提議啊。那麼一小時後來接我可不可以﹖」樂意至極,我答道。答應她之時,其實我正想著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明晚吃甚麼才好﹖法國菜﹖意大利菜﹖這是很重要的課題。比和哪一個她吃晚飯還重要。真的。

Posted by nghaiarfa at 樂多Roodo!14:26回應(0)引用(0)

Envy Me

有些很奇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到我耳邊。那是堵車時汽車所發出的響銨聲。聽起來十分雜亂無章而擾人。我嘗試張開雙眼,讓眼睛習慣那刺眼的光線。微微張開眼眸,我看得見天花板,雪白的像透明的白色。那是似曾相識的地方,我很清楚那裏不是我的住處。因為這裏沒有我住處長期遺留下來的酸臭味。說實在的,我的鼻是頗靈光的。既可以嗅出海水的潮濕氣味,也可以分辨女人的香水味。這張床應該是屬於女生的吧,我聞得出那種香水味道。當然,被褥上仍殘留著菸味。沒有估錯的話,那是Gucci Envy Me混雜著Seven Stars的氣味。這種氣味很特別,甚至令我有著某種好像使人懷念一些舊事情的感覺。床的左面放置了一個磚紅色的菸灰缸,當然的,上面插滿各枝剩下一半的 Seven Stars。雖然插得不工整,卻使人有種安定的感覺。至於車聲,還是沒有停過的響著。不過只要讓耳朵習慣了,那不算是十分嘈吵的聲音。我的腦中嘗試整理一下事情發生的因由。至少也要知道自己身處何方吧。昨晚喝了些酒,大概還嚐了些古柯鹼吧,所以才會昏頭昏腦的。我很想知道有沒有人在我的四周,於是便叫了一聲。不過沒有人回應。那也不錯。花了些氣力從床上起來,我的口很乾涸。甚麼也不要理會了,我開了水龍頭喘了兩大口自來水,再打開冰箱找東西喝。冰箱裏只有喜力和發了霉的洋蔥。真要命。我察覺到茶几上遺下了一串鑰匙,於是便檢起它。這是門匙吧,不會錯的。我用那串鑰匙鎖門,收起鑰匙,離開了這房子。

外面的陽光依然刺眼得令人目眩。應該是午飯時間吧。四周都擠滿上班族和學生。我溜進一間沒多人的咖啡店。大概不是很多人會在這時刻去咖啡店喝東西,所以店裏只有三兩個顧客。我隨意地點了一杯Latte和甜甜圈一份。選了個近馬路的位置坐下來。並不多想給陽光直接照射著,不過心想抽菸,所以坐在室外好了。咖啡確實泡得不錯,甜甜圈也有著令人感動的口感。說是早餐的話,這應該算是沒得挑剔的配搭了。不過午餐吃這些東西,不免有點奇怪的感覺。點起口袋裏的 Hope,小口地抽了起來。由於陽光正在我上方,汗水不斷地從各處流出。汗濕的襯衣變深了一截色。「嗯,坐在這裏不覺得熱嗎﹖」前方出現了這樣的一把聲音。抬頭一看,是那個她。她換了綠色上衣,束起馬尾,看起來非常醒目。放下手上的書本後,她向侍應點了一杯Iced Mocha。看到她穿起稱身而新簇的Ralph Lauren馬球服,即使沒有化妝也能讓人有種愜意的感覺。「嗯,看這本書不覺得沉悶嗎﹖」我指著檯面上的那本追憶逝水世華,厚甸甸的。「看完情書之後借回來看的。反正沒有特別事可做。」。「我看完這套片子也曾經有過衝動去讀追憶逝水世華,不過它實在是太厚了。」她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對著我點了點頭。我留心地看著她的臉容,十分仔細的看。臉頰的皮膚很幼嫩而潔白,嘴巴的左側長了一顆極像芝麻的痣。頭髮長至肩,十分順直的樣子。「喂,其實你記不記得我的名字 ﹖」她望著街角景致時說。大概是向我說吧,四周又沒有其他人。不好意思,就是記不起來,我說。嗯,早猜到你會這樣說吧,看你的樣子也知道你是個沒頭沒腦的笨蛋,她續說。沉默延續了兩分至三分鐘,直到她說不如四處逛逛為止。

我們很自然地走進一個附近的公園,散步起來。不,與其說是散步,不如說是我跟著她走可能更適合。她走得總比我快三兩步。我唯有默默地後隨著她。她有時撓著手行,有時將雙手插在口袋中。我則看著她的雙腿,依照著她的步調而前進。她放慢腳步時,我小步地前進;她輕步地向前提腿時,我就微微地加快了步速。天氣仍是依舊悶熱。白雲只剩下伶仃的幾朵,只有陽光毫不吝嗇地猛照著路上的各人。公園內的行人不多,就算是有,都是幾個大概是逃學出來的學生。幾乎沒有人從我們後面經過。她有時會停下來看花。柏油路兩旁長滿不同顏色的玫瑰。我則靜靜地看著她賞花。她應該是十分喜愛玫瑰的,看她這樣子,我思索著。她手上的追憶逝水世華和四周的環境十分搭調。簡直成為公園的一部份似的。書在她手中顯得輕輕的,重量都不知飄往哪裏去。「你有沒有地方想去﹖」她問道。「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地方想去。不過黃昏的時候我大概要回去打工了。」我答。「怎麼樣的工作﹖」她續問。「不怎麼了不起的工作,在唱片店打工。」我續答。

在分別時,她叫我今晚去她的住處過夜。我有另一串鑰匙,這串就由得你保管吧,她笑著說。我唯唯諾諾地答應了她。反正這晚打完工後都沒有特別事要做。明晚和後晚都沒有。我記得她的住處,就在咖啡店側的白色公寓。大門是深棕色的,床上殘留著Gucci Envy Me混雜Seven Stars的氣味。她叫甚麼名字呢﹖我也不曉得。她應該有對過我說的,應該是昨晚的事情吧。我用了一晚的時間把她的名字忘記得一乾二淨。沒有可能叫嫉妒我吧﹖雖然這名字和她的本身合襯得很。總之今晚我會親自上她的住處問個清楚的。

唱片店今晚並沒有特別多的客人來光顧。一切都平常得很。老闆跑了去聽爵士樂團的二重奏表演。今晚就自己收鋪吧,你要努力看店子啊,老闆臨離開唱片店前對我說。我默默地點了頭。他走出店的門口後,我隨意放著幾張常聽的唱片。Radiohead的OK Computer和Kid A、Suede的Dog Man Star、Bjork的Debut。這唱片店幾乎只會售賣老闆愛聽的音樂。全都是外國的進口貨。老闆愛聽爵士樂、搖滾樂、閒時也會聽古典樂。我則聽大部份他介紹給我的音樂。可以說是沒有甚麼偏好地聽音樂,不過店裏的唱片也真夠酷了,幾乎全都是我的至愛。有時我會試聽一些封面吸引我的唱片。所以我覺得 Sigur Ros和Radiohead的唱片很吸引我。我從唱片店裏以我的薪水把他們的所有唱片帶了回家。幾乎是一面打工儲錢,一面用人工去買唱片地過日子。其實老闆的為人也好得沒話可說,我可以翻開任何的唱片在店內播放著。有時一整天我都放著同一張唱片,他也沒有所謂,由得我這樣任性地看店子。事實上,一些相熟的主顧會定期一批批地買下心頭好,有時我只需幫忙翻翻唱片,將唱片放回架上,便完成整天的工作。至於一邊工作,一邊放著自己想聽的音樂,說實在的,也可算是求之不得的工作。將那三張唱片順序地播完三次後,我點算著今天的生意額。生意並不怎麼壞,我默默地將店內的燈光滅掉,將大閘拉下,鎖下閘門。那時是晚上十時四十九分。

我順著剛才走來的路行回那間咖啡店。漆黑的道路上依靠一字排開的街燈照得明亮。人潮明顯比剛才的下午變薄了幾許,車子依舊地將銨響個不停。我看到一個乞丐正在路上乞食。他的身材瘦得可憐,瑟縮一團坐在垃圾箱側旁,身旁放滿汽水鋁罐和紙皮。我察覺到他正在盯著我。我下意識地避開他的視線。很想跑,很想跑。但是我沒有。繁華的街道上坐了個油頭垢面的乞丐,令畫面看起來有點扭曲。他應該是想向我討錢的,但我卻充耳不聞。不是不想給他錢,只是腦裏產生了要逃離這處的感覺。可能和我錯誤地穿了白色上衣有關吧。我身上是白色的衣服,可是他身上卻找不到半點白色的痕跡。我顯得有點慚愧,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我肯定他沒有趕上來,才能重新調整呼吸的頻率。他是屬於這個城市的嗎﹖我不禁產生懷疑。他總是和五光十色的大街格格不入。他是屬於貧民窟的。這條原本花費十五分鐘步行的道路,我好像走了一日一夜似的。到我留神看看四周的街景時,剎眼發現那間咖啡店已經在我身前佇立著。

我沿著咖啡店側旁白色公寓的樓梯行上三樓。那條樓梯縱使暗暗的,卻不會給人骯髒的感覺。雖然是沿著樓梯向上行,但感覺卻有點像往下爬進井的似的。越走越深,彷彿找不到出口。走了走了,我發現那扇深棕色的大門的顏色加深了一截色。

雖然我的口袋有這門的鑰匙,但我還是先行敲門。咯咯,機械性地敲了兩次門,門徐徐地打開了。當然的是那個她為我開門。「回來了吧。還以為你不會上來呢。」我支吾以對了一番。實在有點累了。累得使我不知道該送出怎樣的反應才好。「還未吃東西吧。我煮了些意大利麵,嚐一口好嗎﹖」我點了點頭。她從開放式廚房端來一碟意大利麵。番茄、洋蔥配上火腿,看似很簡單的一碟菜式,卻十分美味。我用叉子將整碟意大利麵放進空空的肚子裏。肚子填飽後,我再一次望向她,才留意到那個她和剛才下午看到的那個她有著致命性的分別。

我不能用三言兩語去形容她和下午遇到的那個她有甚麼不同。要說是沒有不同,其實也可以。可能只是將頭髮放了下來,留海蓋掩著前額,以致顯得有點陰暗的調調。其實她仍然是可愛的象徵,要把她認出來,不難,只要看到她嘴的左側的痣,就能有某種令人安心的感覺。她換了衣服,應該是洗了澡吧。睡衣也是夾雜著綠色,很稱身的衣裳。嗯,她一定要綠色革命的支持者吧。不會就是叫做小綠吧﹖嗯,我還未知道她的名字。是時候讓她解答這個問題了。我開了口問她這樣笨拙的一條問題。

「叫我小麻吧。朋友們都這樣叫我。」那個她說。很特別的名字啊,我說。大家都默不作聲。我四周望望,這次是比較仔細的留意四周的環境。大燈沒有開,只有幾盞作點綴的檯燈正亮著。當然擺放了幾盞綠色的燈。縱使不是燈火明亮的一間房子,不過這暗暗的色調卻令周遭的環境變得和諧了幾分。楓木製書架打理得一塵不染。她一定是一個書迷,書架的每一層都塞滿著各式各樣的書本。看村上春樹,也看村上龍。還有卡爾維諾和費滋傑羅。房間和一般的女生有著宿命性的不同。我察覺到在書架旁放了一副黑色的粗框眼鏡。我猜想可能是夜晚看書看得雙眼紅腫時才逼不得已戴上。我腦裏素描著這個情景。茶几應該會放了一杯剛剛泡的熱咖啡。在我想著各樣各樣的無關痛癢的事情時,她已經把原本裝載著意大利麵的白色陶瓷碟子處理掉,並端了兩杯熱咖啡緩緩地從廚房行出來。

我小口地喝了兩口熱咖啡。不怎麼苦澀,而且還嚐不到咖啡因的味道。不過沒有所謂,可能這樣子更好。我想抽根菸,我向她說。可以,她回答。她把扔掉了灰燼的菸灰缸遞給我,我依偎著她的床頭點著壓扁了盒子的Hope。Hope和Seven Stars所發出的氣味很不同。要是留心的話,基本上不難分辨出來。鼻孔再次嗅到Envy Me的味道。我反射性地抬頭一看,望到那枝放在層架上直身佇立著的Envy Me,淺綠色的瓶身,很是高貴亮麗。這種香水混和Seven Stars的獨特氣味,大概是她個人的簽名色記認吧,我腦裏盤算著。「很喜歡看書﹖」我隨口問問。我心裏希望藉著一句這般簡單的問題打開大家的話匣子。「算是吧。甚麼書都會試著看。小說、心理、哲學都曾涉足過一段時期。不過最愛還是小說。」「不怎麼難猜到這個答案,看到書架上的各種書,實在令我想起我的高校時代。」我這樣答。我對她說那時我也每天看小說。她看的我大都讀過了。還愛上卡夫卡的文字,不過就對卡爾維諾的小說興趣不大。「是嗎﹖簡直不能想像得到。」她驚訝地回了這麼一句說話。「是的。現在要我回想起從前的我,也有點不太真實的感覺。就像是發了場夢一樣。」

抽了大約八至十根菸之後,我試著問她可不可以播點音樂,甚麼類型的音樂也可以。當然可以,她爽快地回應道。她伶俐地開啟著Onkyo的音響。播的應該是莫札特或是巴哈的古典音樂。柔和而深延,簡潔而不簡單。從木製的音箱播放出來的聲音總散發著絲絲溫暖的感覺。不知為何,在併發的一剎那,我很想抱著她。可能是想將自己體內的溫暖傳送給她,可能是單純的感覺到孤單。我和自己說,自身已經習慣了那種抽離感,大概這種錯覺是因為太疲憊所致吧。不過自我的控制能力實在比想像中低得要緊,這晚我和那個她睡在同一張床上。那張混合了Envy Me和Seven Stars味道的床上。

周遭開始光亮起來,提示我另一天的到來。四周的氛圍照樣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是多了一層Hope的菸味。生活大概沒有甚麼特殊的變化,我在這房子裏睡了兩個晚上。一晚迷迷糊糊地睡著,一晚則將身體內的性慾一併爆發出來。就某種意義來說,我是個不能平靜下來的人。我不能實在做出或者表達出自己心中所想。每每做出傷害身邊的人的行為。我想我腦裏很快便會將小麻這個可愛而獨特的名字排遣出來。不是我想這樣做的,就像逼不得已似的,所有重要的東西會一下子,咻一聲從喉嚨深處吐了出來。想到這裏,心情不免暗淡起來。我親切地凝望著身旁的女人。沒錯,她叫小麻,兩天前在迪斯可碰上的。我給她嚐古柯鹼,她帶我回她住處。我留意著她的臉頰。雖然這次只是第二次確實仔細地看她的臉容,不過這對我來說,已經是最熟悉的臉孔。她的臉實在地呈現在我面前。我不得不留意那顆醒目而可愛的左面的痣。這顆痣不算是瑕疵,它近乎完美地暴露在我面前。她仍然睡眼惺忪。我唯有從房間找些有趣的事情來幹。我翻揭書架上的書。很想再讀多次挪威的森林。不過還是作罷。我或許再沒有能耐重讀這樣影響著我人生的一本書。東尼瀧谷是孤獨的,田村卡夫卡都是孤獨的。我自覺我也經得起這般絕望的孤獨。我知道那個她可能會將我從深層的孤立感中拉出來,但我也有可能將她拉進這個不見底的深淵之中。那是個無底洞。我沒理由要她和我一起在洞穴裏過日子。要是這樣的話,我寧願獨居。或許我想多了,但我卻有某種致命性的預感從腦海中湧現出來。「你這個傻瓜,笨蛋,何時才能擠出個像樣的笑容呢﹖」她躺在床上吃吃笑地問。她的眼眸依然明亮得令人心動。我靠近她並拖著她的手,不發一言。

走出去亂行亂逛吧,在那個平靜的下午,我倆不約而同地想到。她換上一件米白色的馬球服,我則著上屬於那個她的一件加大碼襯衫。難得的十分合身。一路往前走的同時,我提議找套電影看,她也贊成。我們溜進一間不太起眼的電影院。內裏放映著都是舊片子。不過那些片子還是值得一看再看的類型。她想看岩井俊二的片子,我則渴望重新鑑賞艾慕度華的所有作品。最後我們選定了看青春電幻物語。影院裏的觀眾少得一雙手也可數完。即使不知翻看了這片子多少次,但是每次看起來都十分暈眩。我鍾愛那種搖晃不定的攝影手法,即使每次也看得我幾乎當場暈倒。他為了金錢而強暴女生並逼使她拍下裸照;另一個他則親眼看到自己心愛的女生被同黨蹂躪的一刻。每次看到電影的這一幕都不禁倒吸一口冷空氣。我察覺到身旁的那個她反應亦然。簡直是不懂怎樣呼吸下去的樣子。因為有了心理準備,心情才不致完全崩潰。我想她也會這樣想。散場時,我們都不清楚該和對方說些甚麼才好。於是沉默在那條街道上漫延開來。

「差不多該去幹活了。」我一邊踱步一邊吐了這句話出來。她看著手錶的指針,現在是六時三十分。「那麼我在房裏等你回來好嗎﹖我會煮些口感很好的意大利麵啊等你回來啊」!她伶俐地回答。我們在水洩不通的十字路口分別。我往唱片店的方向離去,她則回到她的住處。在步行的一段路上,我反芻著這兩天所過去的時光。回到店裏,反射性地播放著Radiohead的Pablo Honey和Amnesiac。這晚的生意可算是慘淡得很,只賣出十多張唱片。有時我會想究竟我是不是店裏的大顧客呢﹖我真的買下為數不少的唱片。最後也是我一個人將店子的捲閘拉下來。和昨晚一樣,那時是晚上十時四十九分。

我已經決定了不會回去那個她的住處了。並不是不掛念她。我想今後的每一晚都會想起她。我清楚記下她臉上那顆完美的痣的位置。她叫小麻,我會牢牢緊記的。我覺得她會猜到這個分手的方法的。我在她住處的茶几上固意遺留了一張唱片。我在唱片店內付錢買的Radiohead的The Bends。我想她應該喜歡聽Fake Plastic Trees吧。剛才臨離開她住處時,我偷偷地拿走了那枝綠色瓶的Gucci Envy Me。她應該很快會察覺到的。沒有了那種簽名式的氣味伴隨著她身邊,我或許再不能憑藉著嗅覺把她從茫茫的人潮中親手拉回來。我倆很快會被各種混雜的氣味蓋過,快得不能再快。

Posted by nghaiarfa at 樂多Roodo!14:24回應(0)引用(0)

69--村上龍

早幾天我買了這本書。其實我早就想看看村上龍的書,不過他的書在一般書店很難買到,沒有香港版,所以要經過多番搜索才找到一本。單看書名,我已有買它回家的衝動,再看封面,我已經找不到不買它的理由。這書被喻為日本版的麥田捕手,我想必定有其吸引力吧。即使眼見這本書在書局售價比台灣元標價貴了不少 (香港書商...唉),仍然付款買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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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東京大學取消了入學考試,搖滾樂大行其道,披頭四發行了三張專輯,滾石樂團推出了最佳單曲,此時出現了蓄長髮、提倡愛與和平的嬉皮,在巴黎戴高樂下台,越戰持續開打的動盪不安卻燦爛多彩的年代。一個名叫矢崎劍介的高中生,沉溺於當時東漸的西方文化中,接觸搖滾樂、前衛電影、反戰思潮、嬉皮文化,為了心儀的女孩,決定和阿達馬一起搞校園封鎖、搞嘉年華,動機單純,結果卻是驚人...,在1969年的春天,十七歲的人生像過慶典一般的延伸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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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約七月開始看這本書(還有一些書未看的關係)。到時再寫關於這書的種種。

Posted by nghaiarfa at 樂多Roodo!13:37回應(0)引用(0)

Walk Don't Run

我覺得這句話很對,我喜歡漫步,討厭奔跑。

我是很怕跑步的,基本上我除了踢足球時無可避免地跑之外,我是不會跑的。即使時間很趕急,我都只會急步行,絕不會跑的。我不跑步的原因很簡單,就是不想讓雙腿受罪。我是跑一會兒便會喘大氣的類型,要我用很大的氣力去跑步是不敢想像的。相反,我對慢慢行十分有興趣。與其說是興趣,倒不如說愛上更貼切。看到周遭的人步行的樣子,我就感覺到自己存在的真實感。看到自己雙腳有節奏地向前移動會帶給我使我有安全感。或許這樣,我喜歡在繁忙街道踱步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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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lk Don't Run是村上春樹及村上龍在1981年寫下的對談集。單看書名,我已經對這本書有著濃厚興趣,可惜的是,這本書應該沒有中文版的,即使有亦無法在市面上買到。這一刻真希望看到這本書。

Posted by nghaiarfa at 樂多Roodo!13:34回應(0)引用(0)

No One Like Us / No One Likes Us

No one like Us可解作獨一無二。確實,我們每人都渴望自己是獨一無二。正如你也不希望和人們撞衫一樣,總想自己和別人有些地方不同,而那個不同要比他人好的,優秀的。音樂人想做一些與眾不同,前無古人的音樂,Fashion Designers窮一輩子時間要設計出和其他人的作品不同的時裝。做人不想有他人的影子,是可以理解的,至少我也是。要羸得人尊重,被人另眼相看,我想要做到和別人不同是十分重要的。要創新,和別人不同,社會才會進步。不知當今社會有多少人會make differences,做到no one like us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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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one likes us應是無人喜歡我們的意思。大部人當然希望自己是人見人愛,車見車載的類型。沒有人希望自己是沒人喜歡的,即使有一個人喜歡也好,好過無。沒有人喜歡和你玩,和你生活是很慘的一件事。我想在中學時代,班中一定有一兩個同學是被大圍的同學排斥的。這些人擁有某種宿命性的缺憾,就像註定被大眾遺棄一樣,得不到他人的歡心。他們就是有了一種不能被人接受的氣味,宿命性地沒人喜歡。這氣味可能是自私,自大,樣子醜,蠢,甚至可能只是單純的沒有令人喜歡上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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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別不同的人有很大可能同時擁有沒有人喜歡的特質。不信??還不認真地回想周圍有沒有這種人存在??

Posted by nghaiarfa at 樂多Roodo!13:33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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