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2,2008

某種黑,某種慘白

本來不打算上載這篇短篇小說。其中一個原因是自己本想改長一點,以後或會用作投稿之用。前幾天忽然心血來潮重看一次,結果出乎意料的,我被感動到了。個人來說十分喜歡這次的創作。這可作為一個小總結,概括了我這幾年的心情。當中有些地方確實是自己的心理投射,而大部分都是純屬虛構。當中的分別大概只差毫釐,有時甚至連自己也分辨不來。



現在於這裏分享這個故事,所以這篇小說也不能在日後用於投稿了。對我來說,能不能刊登實在不太重要。所以這裏是一個很適合的發表場地。



整篇文章約有二萬三千字,要是讀得累了請休息一會再讀。不要令眼睛受苦。要是想列印出來讀的,我也有soft copy可以傳給大家。能讀完的,我想給你掌聲,我很欣賞你的堅持。所以我也會堅持寫下去的。



如果在小說中尋找到一些屬於自己的影子的話,那麼我很感激你們,因為你們影響著故事的脈絡發展。因為你們,我才交出這樣的戲軌。



如果你們有意見想發表的話,請不吝在這處留言給我。再次謝謝各位的錯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露天的咖啡店門外。找到一張沒人坐下的樺木製桌子。我把手上的斜揹袋子放下,然後整個人攤在椅子上。即使只是剛踏入初夏,我已經被烈日當空的天氣弄得累趴趴了。因為整個下午都沒有課,所以我還是照舊的在校園跑了出來,喝杯咖啡或是靜靜的讀小說也好。總之一點兒也不想待在學校。



我不發一言的盯著路面上人行的一舉一動。時間沿著水平線流過,心情平伏下來後我才吃驚的察覺自己跟行人們總是有著致命性的不同。我沒能很有條理的解釋我跟他們有何截然不同的地方。可是他們的姿態給我一種陌生得近乎可怕的地步。在大學將近四年的光景裏,我儘量保持低調。不主動交朋友,也沒有認識到令我完全放下戒心的人。女朋友倒是交了幾個。到分手的那一刻,我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有沒有好好的喜歡上她們。總覺得要她們完全了解我,太令她們辛苦,自己也不需別人體諒或可憐甚麼的。一起的時候我會儘量滿足她們各式各樣的要求,哪管是合理不過還是荒謬絕論的,只要是我能力範圍之內的,我都會嘗試配合。絕大部分的女朋友都是想要皮包啦裙子啦之類,那對我來說還是好辦事。對上一個女朋友讓我現在的心也未能痊癒起來。她貪婪的要求我完全佔有她。那一刻我甚至把自己都厭惡起來,實在不想把她據為己有。我如實的對她說出我的想法。然而她卻不可理喻的發瘋起來。直至我撇脫的丟下她,方才發覺自己還是很喜歡她。我不敢說她是最值得我去愛的一個,但她卻狠狠的把我整個人的迴路弄得七凌八亂了。



剛才漫無目的之下經過市鎮公園,晃盪之下雙腿便不受控制的甫進這家新開的咖啡店了。上個月才跟自己信誓旦旦的說了要戒菸跟咖啡的我,還是擋不住引誘,再次跑進咖啡店外的椅子上抽起菸來。



仔細端詳咖啡店的裝潢外觀,總覺得這是熟悉得很的場景﹕實木的舊式地板、磚紅色的油漆外牆、樺木製桌椅、紅牆上掛著數幅被歷史輾過的風景油畫,構成懷舊氣味盎然的氛圍。



上午很難熬的度過了幾小時無聊的戲劇課,早已把我弄我靈魂出竅。還好點根香菸有效的令我回過神來。沒有甚麼煩惱的抽著菸,然後望著街景,真是絕佳的享受。我經常發獃的坐在街邊的一偶,然後等待著時間逐分逐秒的溜過自己的生命。



「嗨!你不就是剛才上課時睡著了的那傢伙﹖怎麼會在這裏碰上你的﹖」一位穿上職員圍裙的女生從店裏衝出來跟我說道。她的髮型就是一整個蘑菇頭,渾黑的頭髮配上一雙黑眼珠,衣著也很率性爽直的襯衫牛仔褲,腳踏一雙露趾的白色涼鞋,還近距離嗅出一陣菸草味道。我檢視著她的舉手投足。她跟我以往所認識的每位女生都顯得截然不同。這位店員沒有尋常女生那俗不可耐的氣味,也決不像斯文有禮的女生。她大概是爽朗、樂天派的典型,可是又不會給人過份壓迫感。即使只是頭一遭碰上她,但也能從容不逼的侃侃而談過沒完沒了。當然,我絕不肯定這樣的預測究竟有多可信性。以貌取人大多會得到意想不到的下場。我沒有表明這樣的想法是好是壞,但她就是給我一種放心跟她交朋友的良好感覺。



「抱歉..究竟你是誰呢﹖我好像不認識你呢。」



「我也有修戲劇史呢。所以在早上我們已碰面了。我們可算是同學啊。」她怪里怪氣的答道。而且還不停的撥弄前額的瀏海。束起手袖的她大概是個不拘小節的店員。而且她抽菸得來也應該蠻兇的,因為我嗅到她身上的菸草味久久揮之不去,彷彿已成了她與生俱來的一種獨有味道。



「真的假的。怎麼我上了一個月的課都沒有見過你的呢﹖對了,你在這裏上班﹖」我帶點狐疑的問她。在這一刻我還未點咖啡。而且她也好像忘記了我是顧客的身份,完全不把我想喝咖啡這個可能性放在眼內。



「之前我一直蹺課嘛。幹嗎﹖難度你不信我們是同學﹖其實我主修平面設計的,只是好奇之下挑了戲劇史來修讀吧。對啊,我就是在這裏當兼職啊。這兒的老闆就是我的好朋友,所以來賺點收入吧。幹嗎獨個兒在這裏躲懶呢﹖不用上課﹖」她邊說邊打量著店裏各個客人的狀況。這時客人連我在內有三名,都是男顧客。兩個靠著店內的座位正襟危坐,好像正在商量一些重要的事情。而我因為想抽菸,所以獨個兒找了個戶外的座位點菸。很可能由於這是平日中午過後的時段,所以她現在應該沒甚麼需要忙碌吧,她才躲懶得跑出來跟我這個客人插科打諢一番。



「剛剛交完了論文嘛,現在才安心的透一口大氣,所以便竄出來伸展一下筋骨吧。呃,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該怎麼稱呼才對呢﹖待應小姐。」我伸著懶骨頭徐徐說道。



「我叫曉晴。你真的認不出我﹖可我一眼便看見你了,所以才跑出來跟你打招呼耶。罷了我猜你都是記不起有我這個同學的了。」我也沒辦法成功騙到她我認得出她,所以只好給她一個迷惘的表情。然而她這副愛理不理的表情,卻始料未及的刻在我的腦海之內。



「那你可以叫我靖行,你大概還沒有留意我到知道我名字的程度吧﹖」聽到我這樣說後她莞爾。「真的很難相信在堂上竟然有人留意到我呢。」話說回來,在課堂時,我也不怎麼留意身邊的其他同學。所以她跟我說是我的同學時,我也很容易的相信了她的話。



「那你有沒有發現到今早這堂課只有我一位女生出現呢﹖」她毫不客氣的質問著我。



「我倒是沒那麼眼利一眼便看出這個現象呢。」我承認。「不過話說回來,又好像真的是這回事。那麼你又對這堂課有興趣﹖」



「興趣有一點吧。我可以很想當個戲劇作家呢。從小開始我便對戲劇產生不解緣,而且父母對我的影響也蠻深刻的。他們朝思暮想自己的女兒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劇作家。」她裝起認真的樣子跟我據理力爭。可是只要稍稍留意一下她的表情,就會完全猜得出她是胡扯出這樣的答案來。



「麻煩替我續杯咖啡啊!」在店裏的某位客人傳出這樣的一句。她聳聳肩,口裏念念有詞的呢喃一番,似是暗中咒罵那位顧客破壞了她的好心情一般。接著她對我苦笑了一下,便跟我說﹕「那我先去工作了。要不你等我下班,我們再好好聊一下吧。今晚我沒有約別人啊!」她大概很不想理睬那位顧客吧,我想。



「那也可以,反正我沒甚麼事忙。我在這裏等你不礙事嗎﹖」



「還好,請等等吧。」語畢她便衝回店內繼續工作去。雖然我一直在讀手中的小說,但久不久還是盯著她,看著她沖咖啡啦、遞上蛋糕給客人啦諸如此類的工作。我把讀了大半年的小說重新拿出來讀下去,不消一個下午便好好的讀完了。其間我偷看了曉晴五六次,或者更多吧。說不定她有留意到我不時偷看她呢。



到了傍晚六時,天色開始變得昏暗,街上的人潮漸漸疏落起來。路邊的舊式氣油燈緩緩點起,令街上充斥著懷舊的味道。在戶外的桌椅上再不能單靠路邊的街燈光線來看書,所以我乾脆閤起書脊,擺動一下雙臂跟盤了半天的腿。店裏的顧客好像已經結賬,所以我便乾脆回到店裏看看她何時下班。



「怎麼了﹖再等我一下吧。我很快便能下班了。要不一起吃個晚飯啦。我的他上星期跑了去意大利,連續幾晚都沒有吃頓好的了。那你陪我吃頓飯也可以嘛﹖」她邊說邊收起剛才客人桌上的咖啡杯。



「也可以啦。橫豎我也閒得要命。」事實上對於這樣的提議我樂意得很。而且自從回後單身後,我也沒有正正經經的吃一頓飯了。



「那我也猜到。哈哈。」她把店內的桌子推好,也叫我幫幫忙收起桌上的餐具,然後我們便並肩前往附近的美式餐廳了。我們在店外各抽了一根菸,才斯斯然的步進餐廳。






對於跟沒有很深認識的人一起共晉晚餐,其實也蠻有意思的。至少對我而言這是很有趣的事情。對上一個女友就是在差不多的情況下認識的。至於曉晴,我猜她不是很想跟我有進一步發展的女生。理由是怎樣我也不很清楚。這只是直覺而已。在這家藝術學院唸書的人,不論男生女生,都有一點怪咖的傾向。或許是這裏不算是甚麼常春藤學院派系的學校,要進這兒讀書,其實也不需很好的成績便能畢業了。這當然有好有壞,整體學生成績不怎麼突出,可是所有學生都不會是書獃子般日日埋首讀書的類型。加上大部份同學都有相似的興趣,可說是物以類聚吧,幾乎大家都喜愛搖滾八厘米電影等次世代藝術。



我對擁有相同志向的人,也有臭味相投的傾向。或者曉晴也能在我身上嗅到些甚麼異常的氣味吧。所以我們很自然的,在整個晚餐上拿了認為對方喜歡的話題談個沒完沒了。



「剛才看的是甚麼小說來的﹖好像看得很有趣呢。」曉晴細切著牛排,咧嘴笑著的問我。她跟剛才作為店員的那模樣有一點難以名狀的偏差。這沒有分好與壞,只是純粹的有點明確的不同而已。切好的牛排被她小心翼翼的放進嘴裏,然後慢條斯理的嚥下。看得出她挺滿意這家店子所製作的食物。



「村上春樹的小說。其實都不是新的,只是現在才拿出來被人翻譯的舊作品。雖然是十多年前寫下的,但現在讀起來還是覺得很有趣呢。」我隨意的答道。



「幹!你也喜歡村上老兄﹖我上年才一口氣讀完他的小說跟散文呢。你很喜歡他寫的東西嗎﹖」很明顯的,她表現得異常興奮。而且眼睛也張得很大,誇張得猶如撿到期盼已久的寶物般盯著我。



「還好吧。我十七歲之前便把他的作品讀了一遍。那段時期比現在還要自閉多一百萬倍呢。每逢午飯時間我便把握時間啃掉便當,然後自顧自的躲在檯底下讀著翻譯小說。其實現在已經沒有那時期般沉迷了。因為我大約把每一本都翻了三次以上,所以也缺失了首次翻開的觸電感覺了。」我口裏叼著波浪紋薯條,同時用叉子從她的碟上偷了一塊切了的牛扒來吃著。



「那我比較晚熟嘛。幹嗎你十七歲時已經是文藝青年的模樣﹖真的不可思議。」她似乎對我在高中時便讀畢村上春樹的作品感到既佩服又詫異。



「真的假的﹖你一點也不像會是晚熟的女生啊。」曉晴的樣子幾乎不能相信她還是一位在學的學生。就如剛才提到,卸下圍裙的她跟剛才所認識的她簡直是兩個模樣。其實她應該是跟我年紀相仿,可是她就是有一種蒼桑的味道。我當然不是說她是老虔婆還是甚麼,總之這種感覺很難繪形繪聲的形容。對比起藝術學院的其他女生,曉晴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她好像從某套懷舊電影跑出來的一個角色,個性鮮明,卻不實在。想深一層,她簡直極像虛構出來的模擬角色般,缺乏一般人應有的質感。這位跟我年紀相仿的女生擁有渾圓的蘑菇頭髮型,四肢也是修長得很,說話時偶爾來一兩個超級誇張的動作,而且談話時也有扯高氣揚的表達情緒。簡單一點形容,曉晴大概算是大情大性的女生吧。



「我已經廿二歲了。但好像還沒有畢業的可能呢。我這個學期要是不能全科合格的話,很可能被攆出學校呢。偷偷跟你說我晚熟的秘密啊。高中時我還是循規蹈矩的乖學生啊。老師常常稱讚我留心上課用功讀書的。可是當我踏進十八歲的時候父母終究還是離婚收場。剛成年的我選擇了不跟隨他們任何一方生活,結果我便帶著妹妹來到這裏生活。這樣子渾噩的過了四年。真是說來心酸耶…」她照舊輕鬆的說道。這些往事對她來說已經沒有殺傷力,畢竟現在看來她早已把這些事情看得通透了。



「我也是廿二歲啊,怎麼你好像比我年長許多的呢﹖」我故事取笑一下她。她竟即時漲紅了臉。



「幹!我們也是年輕人啊。不要這樣說好吧。我的自尊心可會受到傷害啊。」曉晴拿起咖啡杯大口的喝了一口。



「好了好了。那說說你的他吧。他幹麼跑去意大利﹖難道不是專誠學弄意大利麵吧﹖」我用精緻的銀製叉子盤起碟上的番茄意大利麵。事實上這碟意大利麵的確弄得很有水準。



「拜託不要說出這麼爛的笑話啦。我可是笑不出呢。他是回老家探他老媽。聽說他老媽這陣子病得在床上動彈不得,所以逼不得已跑一趟回家鄉。就這樣他便離開了我整整一星期了。」她也是沒甚麼特別的喜怒哀樂的表情,只是好像陳述某人家庭發生了事故一般說著他男友的家事。我猜她跟他的老媽大概是素未謀面吧。



「那他是意大利人﹖你在羅馬鬥獸場認識他嗎﹖」我胡亂猜一下。幾乎沒有經大腦所誘發出的一連串問號爭先恐後的跳躍出來。



「他的確是意大利人,但我是在剛才的咖啡店認識他的。你想不想多聽一下他的事情﹖」



我點點頭,同時對望著她。這一刻我看得出她滿腹心事,好像被各樣事情弄得心浮氣躁似的。



「其實我也不是很認識他。但他真的很有魅力喲!認識到他後問起才發現他是在我們學院裏教電影的。總之他比我年長許多吧。但我第一眼便看上他了。然後我主動約他。當然他也欣然應約。約會了兩三次後,我便忍不住主動牽了他的手,他便成了我的他。」她就像擺出勝利姿態的跟我說了他倆認識經過。



「那算不算是師生戀﹖」我帶點輕挑的質問曉晴。



「當然不算啦。你有沒有聽我說啊,我們是在咖啡店認識的。他是我的客人,然後成了我的男人。過程也很順理成章的啊。」她吐吐舌頭,臉上似乎掩不住自己的激動。



「好了好了。那他比你大很多﹖究竟有幾多﹖」



「你或許認識他,又或者曾經見過他的呢。」然後曉晴便從腥紅色的銀包裏抽出他們的合照給我看。照片中清楚看見他倆都沒有正經的穿衣,該是親熱時拍下的親密照吧。



端詳一下後,我對這位歐吉確實有點印象。他來了這所學校教電影三兩年吧,有時我有會見到他在校園的某個角落跟學生們談著電影的各樣事情。平常他的衣著十分簡樸,都是平凡得很的條子恤衫斜布褲,行為也是極之循規蹈矩的學者,根本對他在現實中跟一位年紀上可以當他女兒綽綽有餘的女生交往,實在是難以置信的事情。



「有點印象吧。但還是很難相信你會喜歡上這類型的歐吉呢。」我開始對曉晴另眼相看。



「世事難料吧。可是歐吉也有歐吉獨有的個人魅力啊。這種味道在你身上還找不到的呢。小兄弟。」她似乎對自己的眼光投以百分百的信任。



「那一定是你如狼似虎的把他從森林裏叨回來的。他好像不會主動認識像你這樣的女人吧。」



「那是我的主動….但不要這樣說啦拜託。我們可是要好得很呢。現在我們才剛剛一起兩個月而已。」從她的嘴角微微揚起的笑臉,我幾近肯定她滿在乎跟這位歐吉的關係。



「你真的很喜歡他﹖」我追問。她的牛排已經被吃掉了大半。我再一次偷走她切了的一小塊牛排。



「那當然啊。雖然他比我的年紀年長一截,可是我完全不介意呢。我還可以好好的享用他十多二十年啊,他真的很捧耶!」看到她滿足的樣子,我真的不知怎麼回應下去。「話說回來,他跑去意大利前後十天了,電話也沒有打回來一通。究竟他有沒有放我在眼內!!」說到這裏,我開始感受到來自她的一些怒氣。



「那可能他很忙吧。」不知為甚麼,男人總會為男人說好話的。即使對方是自己素未謀面又沒有甚麼關係的人。況且我認為男人不回電話給自己的女人,也有很多很多奇怪的理由,比方說想靜一靜,又或者回去碰上舊情人然後舊情復熾之類,總之一言難盡。



「撥通電話也不需要許多時間吧。究竟他還有沒有惦著我…」她竟然說得有點垂頭喪氣。然後她連手上的刀叉也雙雙放下了。白色搪瓷碟上仍然留有一小塊的牛排。



「也不用擔心啦,你也要對自己有點信心啊。」我嘗試鼓勵她一下。



「也對。只是他回來時我一定要好好的盤問他。」她似乎滿腦子都是想著他回來時怎樣盤問他的問題。「我已說了很多了。那你的她呢﹖」曉晴把話題一百八十度的轉向我這方。而且雙眼還盯著我,使我好不自在。



「我的事情都沒有甚麼好說啦。上月才跟那個她分手了。現在一片空白啊。」雖然是不快事,可是說出口也沒有極度傷心的感覺。



「不用灰心啦。我遲些介紹我的妹妹給你認識吧。她比我捧很多漂亮很多,人也斯文許多呢。說起來她好像跟你蠻登對啊。有興趣多認識一位女生嗎﹖」



「真的假的﹖那先謝謝你才行。」我舉起水杯,她也照樣做,然後我們碰杯,把杯中的開水當作紅酒一喝而下。就這樣,我跟曉晴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這晚我們一見如故,卻能談個天花亂墜。我們雖然不是常常見面,卻好像心有靈犀般,把對方看作自己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至少我一直這樣認為。




自從那一晚一起吃飯聊天後,往後幾天我也有意沒意盪進咖啡店。幾乎每次去喝咖啡,都見到她忙得不可開交的為客人沖咖啡,或是遞著當天弄起的起司蛋糕。要是她於店裏趕忙的工作,我大都會等她下班,然後一起去餐廳吃點甚麼,然後又到公園抽菸抽個夠。



「怎麼又來了﹖你真的這麼空閒的嗎﹖」曉晴打趣的問我,然後遞上我每次必點的莫卡。我們都無意冒犯大家,但偶爾來一句半句無傷大雅的鬥氣說話,竟成了我們習慣了的溝通方式。



「依舊是這樣吧。你的他有找到你嗎﹖」我好奇的問。



「有啊,幾天前他終於打電話給我了。說現在還待在意大利,可是下星期要去美國洽談拍電影的事宜,可能要一個月後才能回來。嗚…」從曉晴雙手握拳的說著這句話,看得出她實在對此有點失望。



「怎麼樣﹖他去拍電影嗎﹖那真很期待啊。」雖然不知這位歐吉是怎麼樣的導演,但我還是循例給了一個興奮的表情。



「他本來就是一位導演耶。可是上一次執導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拍的又不是賣座的爛透商業片子,所以幾乎沒人問津的。這次可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啊。」對於她的男人能再次成為導演,即使是旁人的我也看得出她的興奮跟期待。



「那麼電影拍竣後一定要叫我捧場看看啊。好歹我也是文藝青年。」我莞爾。



「一定啦。但要是他忙於拍電影,那我大概好一陣子也不能跟他見面了。」她嘟嚷著。



「那也是。不過到時事情便會變得很順利的,不用太擔心。」



「那要不要等我下班,」她弄一弄身穿的橘紅色圍裙,「然後我們一塊看看他十多年前拍下的電影。那些電影我也還沒碰過呢。」



「那提議也不錯。我會在這兒邊看書邊等你的啦。」我一路翻著手中的小說一路應和著曉晴。



那天咖啡店比平常多了一些陌生的客人。即使店面很少,但要曉晴一個人應付幾個客人光顧,也不是件輕鬆的事情。可是我能輕易的感受到她是十分享受在這兒賣力的工作。她經常一邊沖泡著咖啡,一邊臉掛笑容的跟客人聊天。基本上每位客人都很喜歡和滿意這兒的服務。加上這裏泡的咖啡確實很好喝,所以這間咖啡店的營業額也理應不俗。



「那麼這天工作就到此為止吧。」她脫下圍裙,伸著懶骨頭的叫喊著。



「那我們去哪裏﹖」我問。



「一塊上他的家吧。」她搔弄著一串從口袋裏拿出的銀色鑰匙,那鑰匙發出卡啦卡啦的響亮金屬碰撞聲音,並在空氣在蕩漾著。






我們並肩而行,原來這位意大利學者就是住在咖啡店的附近不遠處。怪不得曉晴說他們是在咖啡店裏認識吧。想來這樣的巧合也不無可能。



「雖然是他的家,但我也常常在這裏過夜啊。」甫進這位導演的家裏,曉晴便對我聲明道。


「明白了,女主人。」我回敬道,然後躡手躡腳的脫下球鞋,跟著她的腳步行近大廳的中央。



公寓面積不算偌大,可是所有物品均放置得井然有序,一貫中年歐吉獨身漢家宅模樣。裏面掛了兩張舊式電影海報,分別是八部半跟春光乍洩的原版海報,和放滿藏書的書櫃和一整列的電影光碟層架。有數張曉晴跟意大利歐吉的親密照原原本本的放在檯頭。靠近陽台的廚房乾淨得好像不曾用過爐灶。淡黃色的沙發也好像滿簇新的,給予人一種醒目的感覺。



「怎麼樣﹖我這個女主人常常上來親自打掃的呢。這裏的井井有條都有賴於我的勤快呢。」就像她很賣力的在咖啡店工作般,這裏也被她勤勞的打理乾淨有序。我倒是很佩服她這副賣力的工作態度。



「要是我能將打理家務的勤快套用於學業之上,說不定得到的好成績能讓學校給我獎學金出國深造呢。」她滿意的說道。



「那為甚麼你會弄到快被趕出校門這田地呢﹖」我禁不住問她。



「我也不太清楚噢。只知道要是有打掃清潔這一學科,我一定能讀得得心應手呢。或者是跟我的潔癖有關吧。」她答道。



「那不如快快拿出意大利歐吉拍的電影來看看吧。我倒是很有興趣呢。」我指著整列放滿電影光碟的層架說著。



接著我們倆各自在電影光碟櫃左翻右搜一輪,好不容易在櫃中不起眼的一隅找到一張意大利歐吉執導的電影盒帶。



「呼,終於找到了。我好興奮喲!」曉晴撥一撥盒帶封套上的塵埃。她露出了類似翻到寶的笑容。



我們默默的看著這套一九八九年拍成的意大利片子。幸好這電影有英文字幕,不然只聽著完全不懂的意大利語片子,實在會教人昏昏欲睡,不明所以的。



雖然這套電影名不經傳,但說實話電影拍得很不錯。不論故事背景、劇情、拍攝手法都很有潛質成為歐洲電影的準經典。或許不是每個導演都有成名的運數,所以縱然有足以成名的才華,也不一定註定被大眾認許其成就的。



「怎麼樣﹖還不賴吧。」看完字幕捲出的一剎,曉晴拍著掌問我。



「真的很不錯耶。他的確是很有功力的導演。你也真的很有眼光。」我如實相告。



「他拍攝這套電影時我才四歲呢。剛上幼稚園啊。現在有機會實時看到他在螢幕上的作品,大概是很捧的經歷吧。」



「那不如勸他找你當女主角吧。這樣你又可以常常在劇組跟他朝夕相對了。」我提議道。



「呵!我也有相同的想法呢。你怎麼知道我有當演員的夢想﹖」她興奮的問我。



「我只是瞎扯啦。但要是成真的話,我真的很替你高興。我還不曾有過成為電影明星的朋友啊。」我繼續胡說八道。然後又往電影光碟的層架裏翻,看看有沒有甚麼絕版珍藏的影碟還是甚麼。



「哈,那你先預祝我名成利就好了。」曉晴從冰箱拿出兩罐冰凍的啤酒,我接過其中一罐,然後我們咔嚓的打開各自的蓋掩,亢奮的把手中各自的一罐悉數灌掉。






自從認識曉晴之後,我也接著經常蹺課。或許是自己早已沒心情去看待自己的學業,而且這些課也沒有非上不可的必要。除了每星期兩天在唱片店當兼職店員沒有往咖啡店外,其餘時間幾乎都是待在咖啡店外的那張桌子上,或抽菸,或灌著咖啡。由於這家店的老闆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國外工幹,而且也極之信任曉晴,所以曉晴經常恃著半個老闆的權力,以半賣半送的方式請我喝咖啡。對於這樣的特別優惠,我當然卻之不恭吧。






「幹嗎這麼晚打電話來﹖」睡眼惺忪的我抱著弄醒我的電話筒嚷著。那時是凌晨三時,我剛轉進被窩,幸好電話就是放在離被窩不遠處,不然我一定不願接電話的。



「那我很寂寞嘛…你知道甚麼是寂寞嗎姚靖行﹖」這很明顯是曉晴的聲音。自從跟前度分手了後,幾乎只有曉晴一位女生會通宵達旦的打電話來給我。



「那知道又如何﹖」我沒好氣的應對她。



「你關心一下我好啦。意大利歐吉幾天都沒打通電話來問侯一句耶…你們這些男人都是不懂溫柔的…」從聽筒之中的聲音,可以猜得出她的心情確實糟透。



「那我現在起床,一塊去吃宵夜好不﹖」我壓低聲浪,希望不把正在熟睡的同房吵醒。



「要是你真的願意的話,那也不妨。」她回復平常爽朗的聲線。



掛掉電話後,我換了輕便的淺藍色運動服套裝,躡手躡腳的爬出宿舍,駕上機車前往意大利歐吉的公寓樓下。






「怎麼樣呢林曉晴﹖」我看到在公寓樓下等著我的曉晴。她穿著平常配搭的白襯衫牛仔褲,手中架著一支剛燃點的菸,整個身子依傍著路邊的欄杆。



「也沒甚麼。失眠嘛。總之寂寞難耐。陪我一下也行吧。」她向我撒嬌。



「那上車吧。」然後我們二人直往海邊一家通宵營業的快餐店駛去。



公路上車輛寥寥無幾,只是偶爾遇上聯群結黨的飆車族在雙程路上風馳電掣。曉晴靠著我的身軀,迎接著撲殺向臉的陣風。我們打算到海邊的那家快餐店,只因為曉晴任性的說這晚想吃漢堡飽,而我反射性的記起這家快餐店的漢堡飽蠻不錯而已。那是一所家庭式經營的快餐店,但老闆大概深深明暸宵夜對年青人的重要性,所以儘管是凌晨三時,這店子仍是未肯關店,所以也吸引不少附近的年青人專誠駕車來吃個宵夜。






「不知道為何食慾好得能把整頭大笨象吞掉呢,當然這裏的食物也相當吸引呢。」曉晴狼吞虎嚥的咀嚼漢堡飽。我當然沒有她這般好胃口,只點了一杯咖啡喝著。



「那你有甚麼跟我分享一下呢﹖還是只想我陪你吃漢堡飽便行﹖」我直接的問她。



「都說了我很寂寞….我也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行了嗎﹖」她似乎怒氣未消。這時店裏只剩下兩三位顧客,默默吃著各自的漢堡飽。店員此刻也樂得清閒。



「那意大利歐吉那邊還是沒有頭緒﹖」咖啡因的刺激令我清醒了一點。



「還不是這樣。算了,這晚不想談他。不如就只談我倆的事情好不﹖」曉晴聳一下肩,接著故意的把身子靠近我。



「那你覺得很涼嗎﹖幹嗎這麼貼向我﹖」我愛理不理的問她。



「呵!不要臉紅了。姐姐跟你傾訴心事吧。剛才睡覺之前正在幹甚麼啊﹖在想念著我嗎﹖」她叉著腰盤著腿的說。



「都是讀讀小說、寫文章吧。讀戲劇史也是寫一些關於戲劇為題的文章啦。」我滿不在乎的答。「還有就是想寫一些劇本之類。可是還沒有理出頭緒來。」



「那倒不如我們合作一下吧。你負責寫劇本,我的他執導,我當然是做女主角吧。哈哈。」她一邊說一邊狂笑。



「那也可以。」我佯裝認真的答道。「不過我寫的劇本也滿色情的。你真的有興趣﹖」



「那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劇本啦。我天生就是愛暴露的女生,要是我拍情慾鏡頭一定會全力以赴的。呵呵。」她似乎完全相信我會寫下這樣的劇本。



「那我應該會把你的角色寫成蠻好色的。大概是終日引誘男人上床的大學生吧。到頭來你才發覺自己不應有著這樣的性格,然後厭世的瘋掉了…」



我還沒有說完,她便打斷了我的說話。「等等。那我要減掉五公斤贅肉才可以接拍這樣的電影耶。我要在鏡頭下保留最美的一面。」曉晴雖這樣說,但我總覺得她的身材是蠻標準的。她說完後低下頭,望望自己的胸脯跟雙腿。「要是減掉了五公斤的話,我可不介意給你們看看我這副身材啊。」即使我跟她說得怎樣天花亂墜,她都一貫認真過度的回應我。



「你也挻有自信的啊。」我由衷的佩服她。然後拿起小匙撥弄已喝掉了一半的咖啡。



「那當然了。要是一個女人有相當的自信,才會對於裸露這事充滿興趣啊。」她拿起我那杯喝剩一半的咖啡大口的灌著。「我也是正常不過的女生,不過是放蕩了一點而已。」她為自己說了的話補充一點。從Nicole Kidman到Eva Green,我明白到自信的女人大概不會忌諱於裸露於人前。



「那不如現在給我看一點吧﹖好不﹖」我裝作現在很需要解決生理需要的樣子。可是事實上我正想著前度女友。即使我確信這一刻她已徹徹底底的把我忘掉了。



「嗯。你真的很想看嗎﹖」她的聲線聽得出帶點猶疑。「可是,還是不行。待我再瘦五公斤吧。放心啦,我絕不會虧待你的熱切期盼啊。呵呵。」她依然是那個笑不攏嘴的曉晴。



「那我會很期待的。」



「我在藝術學院中的素描課上一直都有擔當裸體模特兒啊。只是當時不介意自己身材不完美吧。畢竟如果拍成電影會永久的製成底片,然後一直成為證據留存於世上。可是給你看的話,我會儘量保持完美身材的。」



「話說如此,你剛才才大口吞了一整個漢堡呢。」我戲謔的笑著說。



「哈,你這個難搞的姚靖行。」她氣結的說。「算了算了,我們到餐廳外面望著海抽根菸吧。」



於是我們便在外面的堤壩上盤膝而坐,點起菸絲來。



堤岸的另一邊是蜿蜒的海岸線。帶著海鹹味的海風緩緩吹來,多令人懷念的感覺。浪聲自然而平緩,四周的樺樹排滿整行的柏油路,一陣潮濕的海風吹來,足以令樹葉們沙沙作響。






四面無人的水泥製堤壩上,我們兩人靠著坐,一起脫掉各自的鞋子,然後默默的點起菸抽著。以前我的菸癮也不是很大的,都是三數天一包,現在幾乎一天一包。我跟曉晴都抽某種黑色包裝的YSL,那是我從高中便開始抽的牌子的菸。



「跟他一起的時侯我抽得更兇呢。幾乎是菸不離手的。」曉晴悄悄的說,並把頭靠向我的肩膀。



「我都猜到的啦,這麼放蕩的女生一定菸癮很大。大得不成體統。」我把玩著手中的Zippo打火機。那火機就是前度女友送給我的禮物。也是我的隨身物。



「不如你說說她的事情吧。我很想知道多一點關於你的事情耶。」曉晴向我問道。從她的聲線我感到她有點睏。但她一定不想就此回住處的。



「也不是不可以說,只是沒甚麼特別而已。」我輕鬆的回答她。



「那也可以透露一點給我了解你吧。」她咄咄逼人。



「我說好了。她是我的同學啦,不過是比我大一點的女生。」我叨著菸說。「我想我倆都不太了解對方,縱使我們一起的時候兩人都感到輕鬆自在。所以分手也沒甚麼值得很難過就是了。」



「你知道嗎﹖我真的沒有他不行。雖然跟他相處只有兩個月而已,可以我直覺我會跟他一輩子的。他就是這樣的男人。縱使我還不是很了解他,他的名字我也不太肯定怎樣寫…你知道啦意大利文真的很難唸的。我有嘗試自學一點意大利語啊,因為我多想了解他多一點。幸好他的英文還不賴,跟他溝通還是很幸福喲…」她滔滔不絕的說了許多關於意大利歐吉的事情。我默默的聽著她說,然後逐一把抽得短短的香菸弄熄,再燃起另一支。我倆把菸屁股揉搓於石壆上,然後菸屁股漸漸堆起一座小山丘。她說的有一搭沒一搭,然後便叫我繼續說說我跟前度的往事。我安靜的說著,期間她真的挨傍著我的肩膀睏睡了。我們維持這樣的姿勢直至破曉的一刻。






「抱歉啦,昨晚要你陪我一整晚。害你都沒能好好休息。」曉晴拿出一杯咖啡向我陪罪。事實上我一點也沒有怪她的意味。我都不清楚是我陪她,還是她陪我才對。這時我們正對坐於咖啡店內的座椅,各自的前方放上一杯剛調配好的咖啡。



「拜託別說這樣的說話啦。我也想出來抽抽菸透透氣嘛。」我不客氣的喝著咖啡。這個下午咖啡店與其說冷清,倒不如說成水靜河飛更為貼切。所以曉晴才跟我對著坐聊起天來。



「總之謝謝你好了。這天喝咖啡是免費的啊。愛喝多少杯也行。」她莞爾。



「哈,好啊。」我搔搔頭髮的說。



曉晴之前曾說過咖啡店裏沒多幾張唱片放著實在不太像樣,所以這次我從唱片店拿了幾張擺放在這處,待她喜歡時放些音樂聽。



我從手提包拿出幾張自己挑的唱片,都是一些懷舊爵士唱片。這幾張我自己都已經購入了,覺得很喜歡所以也向唱片店老闆買回來送給曉晴聽。當然,我是以員工折扣買了這些唱片的。至於曉晴,她說只要是我喜歡的音樂,她也很有興趣聽聽看。於是我拿著這些唱片,走進店內用微型音響放著。



「有了一些音樂當背景,客人也會多點幾杯咖啡啊。」曉晴好像很滿意的說。



「那也不是不可能的啊。」雖然不知道曉晴是不是真心喜歡我挑的這幾張唱片,可是她真的會慢慢研究體會一下這類型音樂的。她就是這樣的女生。表面上甚麼事都擺著滿不在乎的姿態,可是卻會細心的留意身體她認為有興趣的事情。



「我會好好的放著這些音樂的啊。要是有客人跑來問我為何我會變成這麼有品味的話,我會直接的跟他說是你的功勞。我還會推薦他去你那家唱片店好好挑些爵士樂回家慢慢細味的啊。」她慢慢走到杯架前,一邊擦著杯子一邊對我說。



連續幾天待在這間咖啡店之中,我默默的到達了大四最後一個學期的結尾。考試也是這樣,基本上我都漠不關心自己的學業成績。只要順利畢業便行了。對於未來要在哪個行業發展,我一直都沒有很明確的頭緒。見步行步吧,我這樣跟自己說。曉晴可以叫意大利歐吉挑她當演員,又或許乾脆的嫁給他便行。她永遠沒有背負很大的包袱,她可以盡情當她想幹的事情。而我則好像被捆綁了雙手雙腳的,向哪個方向前進都舉步為艱。



初夏漸漸變成盛夏,我的學生生涯就此完結。不太願意找份正職的我仍然在唱片店裏工作。工作日數是每星期四天,其餘日子則待在新租回來的住處。又或者乾脆的去曉晴工作的咖啡店坐上一整天。搬了新居是因為大學宿舍要交還,而自己早已決定不回鄉下的老家住了。所以打算自己一個租一間小公寓安置好才作下一步的決定。而公寓碰巧就在咖啡店的不遠處。有小小的陽台,也有獨立的洗手間。只是沒有公用的升降機,得靠雙腿上落三層高的公寓。偶爾待在咖啡店時,客人多得應接不暇時,我當然幫忙沖調咖啡,又或收拾餐具。門庭冷清時,我們則捧著各自的咖啡杯,又把菸灰缸塞滿菸屁股。七月過後,曉晴終於收到意大利歐吉來電,說他下個月會回來了。曉晴第一時間跑來我的公寓跟我說。我肯定她是高興得不能控制自己激動的情緒。這甚至是我頭一遭看到她樂極忘形的樣子。她那欣喜若狂的笑聲,顯出一個女生至高無上的幸福。






「我要好好享受他回來跟我渡過的第一晚啊。怎麼說這也一定是翻雲覆雨的一晚啊。呵呵。」她把跟意大利歐吉幹的那回事想得入神。「他一定是想把我好好的幹得死去活來,然後命我跟他求饒的。那晚我們會一直幹至明天的清晨,然後才抱頭大睡至第二天的黃昏。起來之後,他會不願下床,然後我們又來幹過幾個回合…」她是唯一一位會跟我赤條條談性事的女生。即使是前度女友,也沒曾大膽的跟我談跟我幹時的各樣感覺。曉晴好像天生下來便缺乏靦腆的基因,這樣也好,我對她也成了無所不談的朋友。跟以前的女朋友交往時,我們都有一些不敢觸碰對方的灰色地帶。即我們會迴避一些可能冒犯對方的話題。能暢所欲言的跟一位女生侃侃而談,甚至沒有情侶間可能存有的忌諱,我想曉晴是認識的第一個這樣的女生。那是我們認識了三個月時,我在咖啡店裏發獃時想到的一個結論。






八月初,我還是沒有找一份正職的打算,在唱片店工作的同時,我也開始替一些雜誌撰寫稿件。事實上也不是多麼了不起的工作。只是找些無聊但大眾有興趣閱讀的題材,又或替廣告商寫下饍稿而已。收入不算可觀,但加起來生活倒是不需擔心。幸好一直都是省吃儉用,也沒有甚麼必要的支出。待在鄉下的老媽仍然替我擔心,恐怕我不能找一份稱心滿意的工作。我實在想跟她說現階段的我不可能找到如此適合自己的工作。但我怕她又會因為我而憂心起來,於是只是說現在不著急自己的前途,生活也沒有多大的問題。我想讓她放心,所以寫道我有一些朋友打算邀我一起工作,或許是寫劇本拍電影之類,這都是一些有關於我修讀戲劇的工作,所以老媽總算放下了心頭大石。我還把工作後省下來的工資連同回信寄回鄉下。那不算可觀的家用,應該能令老媽放心吧,我這樣想。



八月中,意大利歐吉果真回來了一陣子。聽曉晴說,因為電影有一些計劃還沒談妥,所以暫時有一個月左右的空檔,便回來她身邊了。他說電影計劃應該進展順利,只是融資發生了一些小插曲,所以要一個月時間作緩衝。這緩衝期也可讓導演準備一下開鏡拍攝的事宜,譬如劇本的最後修改等。大概九月中他便要回到本來的崗位,開始電影拍攝計劃。曉晴曾經對意大利歐吉說能否讓她當電影中的主角。他回答道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決定,而是投資者作最終的選擇。他又安慰曉晴,說要是這次他的電影得到肯定的話,那麼他下一部作品便有更大的自主權,到時便有選擇她為主角的決定權了。曉晴對於這樣的回應,雖然還是有一點兒失望,但也很快接受了他的解釋。



而意大利歐吉回來的這個月裏,我也沒有像之前經常跟曉晴碰面。就是很少去咖啡店坐上一整個下午。其中的原因當然是不想打擾她跟意大利歐吉相處的寶貴時間。而且我也趁機把一個大四開始寫的劇本重頭修改一遍。這劇本原來是畢業的其中一項功課題目。在做這項功課時,我一直想把劇本改成更合自己心意的版本。奈何負責評審的教授老是不接受我嘗試走偏風一點的寫作風格。結果我還是照了他的意思交了一份他認為較好的版本,可是當時我已心裏暗忖改天有時間便重寫這個劇本。我想寫得天花亂墜一點,越凌亂越好,我才不要這麼工整的故事編排。所以這個八月我便把工作之外的所有時間埋首完成這個應許自己寫好的劇本之中。






這個月裏,有一次在曉晴的安排下,她跟意大利歐吉、我和她的妹妹四人去了一次四驅車之旅。對於這樣的四人約會,其實我覺得挺奇怪的,畢竟三人之中,我只認識曉晴一個而已。



跟意大利歐吉碰面,感覺就如想像中,他是親切、知性、有魅力的歐吉一名。雖然他的年紀能當上我老爸綽綽有餘,但跟他相處時,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很大的代溝。相反,他總是能教曉我一些事情。一些電影的事情、一些寫劇本的事情。他是一等一的大好人,難怪曉晴第一眼便覺得這個歐吉既誠實又可靠。



而曉晴的妹妹曉筠,正如曉晴所形容,真是一位可人兒。除了是長髮和衣著方面跟她姊姊完全不同外,她們倆在外形上沒有很大的分別。曉筠比她姊姊有一種更吸引男生的魅力。很難確切而客觀的形容這是怎麼樣的特質,可是跟她相處一會後,便會逐漸被她的舉手投足所吸引著。她是常春藤大學的大二生,修讀工商管理,雖不像姊姊般豪爽過人,但也沒有一些女生般扭妮作態。平常談吐溫文爾雅,也不會咄咄逼人。或許在社會上,曉筠註定比姊姊更受一般大眾的歡迎與接受吧。有次我跟意大利歐吉二人閒聊時,都不約而同的認為曉筠理應很受男同學歡迎才對。可是曉筠還是說她在學校沒有遇到很好的男生,也沒有要好的男朋友。追求者倒是有不少,可是沒有一個半個能跟她合得來。由於她讀書成績優異,光是拿學校的獎學金,已經不用擔心沒錢用而當兼職,所以這個暑假她留了在曉晴的住處放暑假,直至九月中開學才回學校上課。而意大利歐吉則在八月尾再次前往美國,開始了他為期一年多的電影拍攝。夏天過去,我再不是學生。沒有固定的正職,也不曾有過所謂的理想。



意大利歐吉向大學裏的一位要好的教授情商借了一輛四驅車,他還興致勃勃的充當司機,載我們三人去了一個人蹟罕至的沙灘。意大利歐吉說這兒是他跟幾位朋友無心之下駕車來到而發現的。一般人都不知道這附近有個這樣漂亮的沙灘。



由於這天天氣相當晴朗,我們四人便把握陽光出來的時間,曬曬日光浴,又或者乾脆跳進咸咸的海水裏。



「很久沒有這樣放輕鬆的曬日光浴了!」曉晴大聲的嚷著。然後頑皮的她竟然把意大利歐吉整個人拉下水中。浪花翻起了無數遍。而我跟曉筠則從著放於車上的啤酒,整個人放鬆的坐在幼沙之上。



「這幾年都沒有看到姊姊這麼愉快了。」架上太陽鏡的曉筠滿意的笑著。



「或許是吧。她大概是經常自尋煩惱的女生。」我撥著身上沾上的幼沙時說。「當然的,她遇上意大利歐吉也是一樁令她快樂的事情。她很容易皺眉,但也很容易獲得滿足。」



「雖然我跟姊姊有很多截然不同的地方,」曉筠搔搔肩膀,繼續說回她的話,「好像外表啦、性格啦,但我始終很能了解她的心情。她對很多事情都不去計較。她不計較意大利歐吉年長她幾歲。她不計較這樣下去有沒有應得的結果。她只會考慮到這一刻的心情。要是喜歡的話,她可會是不惜付出一切的烈女啊。」



我默默的點頭。事實上沒有比曉筠更了解她姊姊的人。意大利歐吉沒法完全了解,我也不了解。






在意大利歐吉再一次離開曉晴的這個八月天,我又再次成了曉晴的傾訴對象。她把她的寂寞都原原本本轉移給我。她常常對我說意大利歐吉不怎麼來電給她,很可能早已把她這個人拋諸腦後了。我安慰她說這不是事實的全部,或許他真的正埋頭苦幹才沒空找她呢。每次我到曉晴家裏閒晃時,她都會弄意大利麵給我吃。有卡邦尼海鮮意大利麵啦,西班牙式肉醬意大利麵啦、火腿起司拌意大利麵啦。各式各樣,各式其適。偶爾我們相約到外頭逛逛,都把所有時間泡在電影院裏頭去了。看了一連幾個回顧展。我們挑了一些大家都沒看過而頗有趣味去看的,然後買了雙連座位的電影票。幾乎都是迷迷糊糊的待在黑漆漆的影院中把時間虛耗掉。至於曉筠,她在她姊的家裏不是看書,就是寫文章。我覺得她寫下的文章必定足以編排成書了,可是我連半篇都沒有機會讀到。九月初,曉筠準備回校,所以我們替她餞行,地點當然的,就在曉晴的家中進行。



「其實都沒有需要替我餞別的啦,我又不是不會回來探你們。」曉筠拿起我替她斟酌的酒杯時說著。



「那我們反正閒著嘛。而且我們也再不能時常見面了。」我說。



曉晴只自斟自酌的不斷的喝著啤酒,還抽起菸來。她很沉默,沉默得使我跟曉筠的談話內容顯得過於嘈雜煩擾。



「那我們好好的珍惜這一晚吧。」曉筠說。但我感覺到她是很明暸她姊現在的心情。



我們三個人吃了六人份量的外帶壽司,我當然分得最大的一份,因為她們都不怎麼有胃口,我們也灌下了整打的啤酒,並喝掉放於曉晴家中良久的一瓶波爾多紅酒。這紅酒是意大利歐吉留下的。酒過三巡後,我們都變得瘋言瘋語。我成了最早醉掉的一位,其後只聽到兩姊妹談到一些私事,包括她們談論意大利歐吉和我的事情。內容則完全記不起來。第二天早上,我因宿醉感到暈眩,沒能照之前承諾曉筠說駕車送她往火車站一程。她說沒關係,不過哈哈的笑說下次她回來時記緊去火車站接她便行了。我們在曉晴家的門口送別曉筠。然後屋裏只剩下我跟曉晴,兩個殘存的身影。



「其實我很羨慕她。一直都是。小時她讀書成績就比我好得多。她是優異生,而我則是學校中的問題學生。她的人緣又好,幾乎所有老師同學都喜歡她。在學校她不是當班長,就是成為領袖生。教過我們的老師都是以奇怪的態度看待我,因為我跟她根本就是性格迴然不同兩個個體,但我卻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似的。總之她總是受別人愛戴,而我則連朋友都沒幾個。」曉晴感嘆的謂道。「但這始終沒影響我們倆的感情。雖然現在很多時候也要她來照顧我這個姊姊呢。」



「那我也應該很羨慕你們兩個才對。」我說。「當個獨生子也是太過痛苦的事情啊。沒有兄弟姊妹,父母又不明白我的處境。一個人玩玩具真的多沒趣,也沒人願意聽我訴苦。這廿多年人生彷彿都是自己跟自己過的樣子。」雖然我望著電視閃爍不停的畫面,可是整個人根本是魂遊太虛,不能好好的集中精神。說句實話,我或多或少有點覬覦她倆姊妹。雖然不常見面,但感情卻異常要好。不需常常找話匣子,仍有許多互相暸解的空間。



「也可能吧。能有這樣聰明的妹妹我也感到十分驕傲呢。」曉晴勉強掛起了笑容。






曉筠回到學校後,我時常收到她的來信。她說這些年從很少見到姊姊這樣正常的生活了。至少她上大學之前,都不曾想像到姊姊能找到份穩定的工作,而且生活也不再變得頹廢。她說到以前回到家裏,見到姊姊抽完大麻後精神變得彷彿,說話語無倫次,就會感到突如其來的心痛。現在有我照料著姊姊,她就安心起來了。我不清楚她怎麼看她姊跟意大利歐吉的關係,或者她認為那個老外不會是姊姊的終生幸福。她大概覺得我跟她姊更適合吧。我沒有正面回覆照料曉晴的這個請求,但我對曉筠說她跟她姊都是我這輩子遇過最要好的朋友。這點對我來說,是無用置疑的。






之後的幾個月,都沒有甚麼大事發生。唯一算得上能讓我記起的,就只有遇上前度女友這樁事情。



地點是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當時我一個人,她則攜著新相識的男友正面而來。發情這樣唐突的發生,讓我有點措手不及。



「嗨!竟然在這處碰到你呢。跟你介紹,這是我的男朋友。我們正趕去看電影呢。你呢要去哪裏﹖」她臉露笑容的跟我說。樣貌比上一次見到她時更精神俐落,束起的馬尾是其中一個亮點。連身裙子跟她也相襯,整個人都充滿著魅力圍繞的光環。



「都沒甚麼要忙。只是下班經過這裏而已。」我照實回答,也跟她身邊這位男生點了點頭。



她還是這個樣子。可愛、開朗。她完全不介意我跟她在這樣的場景下碰面。該介意的,反而是我。雖然是我先拋棄她,但她卻完全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中。因為她的釋懷,令她很快的投入進另一段新發展的戀情之中。而我卻久久未能放下這段感情,以致生活在不知不覺中傾斜了。不知她有否察覺我很不妥,還是我自認識她以來就是這樣不妥,見到她開開心心的挽著另一個男生的手臂,我就是渾身不自在。然後我們道別。他們兩個向電影院的方向邁進,而我則失落於鱗次櫛比的繁華街道上。






那一晚,我悲觀的內在性格又一次浮現起來。沒有原由的逕自蕩進酒吧,不久後有一位濃妝艷抹的女生跟了過來。



「我沒帶銀包來啊。請我喝杯酒可以嗎﹖」她相中了我,然後順勢的上前搭訕。我有一搭沒一搭的理會她。然後酒保為我們遞上了兩杯腥紅色的雞尾酒。我們倔強的把對方灌醉掉。各種千奇百怪的雞尾酒不消一會便令我們酒酣耳熱起來。之後我不只一次的親吻她的頸項。她完全沒有迴避的意圖。



酒吧打烊後,喝醉了的她被我拖進了情侶酒店的房間中。有一刻我覺得她比我更寂寞,所以才會打我這個沒多特別的男生的主意吧。我跟她幹了兩個回合後便累得睡著了。清醒了之後我甚至連她的長相也沒法認清。往後的一個月,我完完全全的失去了性慾。我先是擔心,然後又覺得理所當然。我把所有性慾全發洩於這位一夜情對象的身體之中,然後我徹徹底底的失去愛人的能力。在情侶酒店淋浴之後,她穿回自己的衣服,我們各自點一根菸,然後再火車站不相往還的道別。



我的心情直墮谷底,心底產生不能原諒自己的厭惡感。我覺得內疚,卻又不清楚這種內疚感是衝著誰人而來。在便利店喝掉整瓶礦泉水後,我才稍稍的冷靜下來。接著我獨個兒乘火車,渾渾噩噩踏進公園,沒頭沒腦的晃進熟悉不過的咖啡店。






「昨晚玩得很快樂呢﹖凌晨時我又睡不著,可是撥電話到你家裏又沒人接聽。一定是跟女孩子一起睡啦。」我的任何事情都暪不過曉晴的法眼。她正在挑一張配合心情的唱片來放。店面的一磚一瓦都不曾起著變化。不斷變化的,是我壓抑而久的心情。



「那我喝得醉醺醺嘛。都是醒了之後我才發覺隔鄰躺下了一位赤條條的女生。」我替自己昨晚的行為辯護。



「那幹得刺激嗎﹖有沒有令她雙眼反白呢﹖」她興致勃勃的問起。而我開始覺得煩厭起來。



「都是這樣,沒甚麼好談的。」



「那算了。都知道你不願跟我分享你的性事啦。不勉強你。」



然後我們陷入無止境的沉默。我不想跟她爭取論甚麼。因為不知從何時起,我便跟自己說她是最了解我的朋友。或許這樣說,這廿多年來,根本沒人像她一樣嘗試了解我。我寧願這樣的關係一直維持下去,好來好往。



「那這晚來我家坐坐吧。」曉晴話題一轉,倏忽提議說。我沒有反對的餘地,只好待她下班跟著她背後進了她的家。那個下午,我坐在店外的椅子上木頭人似的紋風不動,曉晴則忙這忙那,幾乎沒有停下來休息一下的空檔。






「不要這樣頹廢啦。我們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嗎﹖」這是曉晴第一次反過來安慰我。她跟意大利歐吉的家仍然是老模樣,每次進來都有種令人舒坦的好感。



「也沒甚麼事啊。只是一時想不開罷了。」



「雖然還未曾減去十公斤贅肉,但這晚要是你喜歡的話,我可以當你的裸體模特兒,給你畫素描啊。」她半開玩笑的跟我說,然後拉一下弄皺了的吊帶背心。她橫陳於沙發上,而我坐在餐桌椅子上,一動不動的聽著她說的玩笑。



「那我可以等你好好的跟那十公斤贅肉搏鬥勝利才畫你的裸體素描。畫畫這事情完全不急呢。」我回答道。我儘管不把壞心情全然放在嘴臉上。



「那算吧。我又不懂勉強別人的。」她嘟嚷。



「終有一天我會畫你的裸體跟寫一個讓你表現的情慾故事的呢。不用等太久,就在你減掉十公斤贅肉之後。」我佯裝認真的說。



她聽到後還是有點若有所失的感覺。之後我倆合力抽掉了整包菸。抽到第四或第五根時她倏忽抱著腿,潸然淚下。



要是當下我起了生理反應,我一定毫不猶豫的跟她一起睡。可是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徹頭徹尾的失去生理反應。就是硬不來。



我們只能親密的抱著對方,然後等待破曉的出現。那一夜,我們都睡不著。她想念著她的意大利歐吉,而我則沒法一筆勾消的忘掉我的前度女友。






之後的日子,我們對這晚的事情都隻字不提。雖然這晚甚麼都沒發生,但我們卻心都碎了。



我仍然沒法提起勁去找份正職。曉晴就在意大利歐吉的穿針引線下,重新考上她心儀已久的藝術系。花了四年時間,她又一次重新開始,修讀自己真正喜歡的科目。即使她沒能從平面設計系畢業,但她讀過又合格了的科目則不需重讀,所以事實上她只要多花兩年的時間便能在藝術系畢業。換個句說,她廿四歲時就會跟曉筠同年畢業。我跟她說我很羨慕她,讀六年的大學實在不是人人有資格有機會的。這句話不是戲謔,而是真心的羨慕著。她也點頭稱是。






就在曉晴重新考上大學後,因為她要專心點讀書,所以要沒有多餘時間在咖啡店工作。而我反正閒得很,所以便順理成章的當了咖啡店的店員。白天在泡咖啡,傍晚便跑去唱片店當兼職。唱片店那邊的工作其實對我來說是可有可無,因為工資不是高得非做下去不可。只是反正沒事忙,就當時邊聽音樂邊工作也是件不錯的差事。唱片店老闆也很放心我在這兒幫忙。既然沒有壓力,工作也算是應付得綽綽有餘。偶爾我會在下班後回家寫劇本。那個我答應了曉晴寫下的劇本。






曉晴終於認真的上學去。她花了四年時間來適應這個無聊透的學校制度。而她現在可算是習慣了,甚至開始喜歡上所讀的科目。偶爾我會見到她捧著剛畫好的素描給我看。我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歡現在讀的東西。我不知道她究竟還掛念著意大利歐吉與否,因為我不敢問這樣的問題。而我一直都沒聽到她說意大利歐吉來電找她,或是她有去美國探望他的消息。事實上我也不敢多問。意大利歐吉成了我們的忌諱。看到她投入在現時的生活中,我相信她也不願分心的想起意大利歐吉吧。我這樣認為。






然後半年輕易的過去。我還是不曾從曉晴的口中得悉任何關於意大利歐吉的消息。或許是她真的把他忘了,或許是她不敢提起這個人。我終於把劇本寫好。這劇本彷彿是為曉晴度身訂造的,裏面的主角就是從曉晴這位女生延伸過來。我當然信守承諾的寫了一場情慾戲份給她演。對於我來說,其實挺滿意這份劇本的。寫好後,我感到輕鬆,就好像放下了扛著已久的一個包袱終於放下了,而我也對自己能否從事編劇的工作給了一個正面的肯定。我開始想當一個編劇,這是我從戲劇系畢業差不多一年之後才猛然察覺到。曉晴在這半年之前果真減掉了十公斤贅肉,令她本來平均的身型顯得瘦了一圈。看到這樣的變化,我不知道好好是壞,但也沒有第一時間把寫好的劇本遞給她。我知道要是時機來臨,這劇本終究會拍成電影的。






另一個夏天悄悄來臨。咖啡店的生意仍舊是這樣,沒有多少的進賬,可幸是也沒有賠本。也收到曉筠給我的來信,說這個夏天抱歉不能一起過,因為她會到瑞典當交換生。倒不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曉筠準是會把握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回信跟她說那很好,請放心去讀書玩樂吧。她姊姊也生活得蠻不錯,一切如常,不必掛心。而曉晴也剛好完成了她在藝術系的第一年。她跟意大利歐吉分別了剛好過了九個月。期間我跟曉晴仍是無所不談,當然除了意大利歐吉的一舉一動之外。我還不敢肯定她是否早已把這個人從她心目中剔除了,還是仍未學懂忘記。





在我沒有找到正職這段期間,在鄉下的老媽偶爾寫信給我。起初她還是放心的讓我不去找工作。她總以為我半年之後大概會立下決心擇業的。可是這一趟還是讓她失望而回。我還是愛理不理的當著咖啡店跟唱片店兩份工。同期畢業的大部分同學雖然不相往還,但也從一兩位較友好的朋友中得知,大部分同學都找到不錯的工作。還沒有固定職業的很可能只剩下我一個而已。



老媽只撥過一通電話給我。那是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



「靖行,你現在的工作順利嗎﹖」老媽從電影筒傳來這樣的問候。



「還是老模樣。但生活不錯,真的不需擔心我呢。我想這陣子我會開始找正職的了。應該會是有關自己修讀科目的差事。我有朋友能介紹我引薦我去相關的公司工作。或者工作一陣子待所有事情順利以後,我會回來探探你跟老爸的。」除了有朋友介紹我去工作這一句是善意的謊言外,其他對白倒是千真萬確的對白。跟老媽說甚麼也好,潛台詞是不讓她擔心我的生活。



「那你要努力啊。我們都十分支持你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老媽由衷地說出心底話來。然後又憂心的嘮叨一輪,才好不願意掛線。



這一刻我真的想立刻回家一趟。畢竟自己已有兩年多沒有回老家了。大概老爸老媽都在瞼上熬出了不少皺紋來。這裏沒有甚麼是不能放下來。既沒有需要我的人,工作上辭掉這兩份兼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甚至懷疑自己為何要待在這裏,了無貢獻的磋跎歲月。雖然我有曉晴作為我的好朋友。但我們甚麼也不是。最近她也沒有出現於咖啡店。她以失蹤似的姿態離開我的生活圈子。而我已經大約兩個月沒有她的任何消息了。我沒有刻意去找她,而她也沒有撥過一通電話給我。忽爾間我們失去了彼此的連繫。然後七月某一天的來臨,我方發覺原來我跟她認識了剛巧一年。






咖啡店的老闆就在那一天來到找曉晴。那時我正泡著莫卡給自己喝。



我跟這位老闆說明自己的身份,也簡單介紹自己跟曉晴的關係。老闆是位年約五十、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一看他便料到他是很懂享受的人。他一定很懂把握時間周遊列國,要不是不會一整年都不到自己的咖啡店巡視業務吧。



「我碰巧回來這裏,所以便想看看曉晴吧。怎料我跟她還是有緣無份呢。」



「我也沒跟她碰面將近兩個月呢。」我如實相告。「她要是失蹤的話我們倒是沒有必定找到她的法子呢。」



之前從曉晴的口中得知,咖啡店每個月的所有收入,扣除了她所得工資後,便會全數力存入老闆的戶口當中。這位老闆幾乎不怎麼露面,也好像不太計較這間店的收入多寡,只是單純的希望這家店能營運下去。大概他是把所得的收入都花在環遊世界之上吧。



「那她還是跟那個意大利歐吉一起嗎﹖」老闆客氣地問。「還是她看中了你這個年青人呢﹖」



「他們應該還在一起吧。」我搔著頭說。「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她的事情,很有可能連她本人也搞不清呢。」老闆步近蒸餾咖啡機,檢視著店面的器具。「那你呢﹖為甚麼會待在這裏呢﹖她有跟我說過現在咖啡店是由一位朋友打點一切。」然後他又逕自泡一杯咖啡。從他的手勢來看,必定是沖調咖啡的專家。「你不是應該有更好多工作嗎﹖難度你也很喜歡喝咖啡才留在這兒幫忙﹖」



從他的口吻,我猜想到曉晴應該把我好好的向這位老闆約略地介紹了一遍。可是我竟對他的任何事情毫無頭緒,一無所知。這讓我頓時覺得自己變得笨笨的。



「我也正準備找一份正職。」我認真地答道。「之前因為還沒抉擇好要當上哪種職業,所以便順理成章的在這裏當兼職。但我現在已決定好了。我想當一個電影編劇。因為之前修讀的是戲劇,所以我蠻有信心自己能勝任此職的。」答的時候,我用了前所未有的堅定語氣來回應,彷彿信心滿瀉的決定好要當個電影編劇似的樣子。



「那也不錯。這裏大概要關門大吉了。」老闆把沖好的咖啡分成兩杯,一杯給我,另一杯則留給自己。他不加任何東西,只喝著純咖啡。我也跟著喝沒加任何東西的純咖啡。「我打算不繼續投資這咖啡店了。要是你跟曉晴都不打算接手的話,這裏就只好關掉吧。」老闆輕描淡寫的訴說著。



這樣的說話把我弄得了無頭緒。我花了數個月的時間,儘管所有人離我而去,就連曉晴也不知所蹤,我也堅持默默守在這裏。然而現在有位自稱是這兒老闆的人說這咖啡店即將結業。即使這件事我覺得還是有商有量才好解決,可是我卻不知道怎麼能商量下去。一切都不在我的控制之中。無論如何,我也不希望這裏就此關門大吉,然而我卻理不出更好的方法來化解危機。



「不如你把這咖啡店轉讓給我好不﹖」我甚麼也不管,劈頭第一句便不惜一切問了這個問題。「只要我付得起資金的話,我可會不惜代價頂讓這裏啊。」我先表明自己的立場。



其實我最想知道的是,為甚麼這位老闆會突然放棄這家咖啡店呢。而且現在這個重要時刻,偏偏不見曉晴的出現,這讓我感到有一點火大。



「我都不是歛財的啦。」老闆滿輕鬆的說。「要是你真的願意繼續打理這裏的話,那我索性把這家咖啡店送給你好了。」老闆這樣的回應,令我更加迷惑。究竟他在耍甚麼樣的把戲呢。我還是猜不透。「那你願意嗎﹖」



「也可以。」我支吾其詞,因為我也不清楚這間咖啡店對我應有的意義何在。是我放不下,還是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守在這裏呢。答案很難一時之間抓出來。



老闆說給我幾天時間考慮,然後才給他回覆。喝完咖啡後,他便頭也不回離開咖啡店。我默默的看著他的身影變得渺小,然後消失掉。






回到家裏,我把老闆這天所說的話好好的細想一遍。唯一想到的,就是我要決定未來的我要如何自處。第一件事,我把之前寫好了的那份劇本原稿郵寄給意大利歐吉。寄出的地址是意大利歐吉臨別時遞給我的。不管他有多大機會看得到這份劇本,但我還是想嘗試給他看一看。



然後我考慮到曉晴會不會回來。我的說法是否定的。不論她為了甚麼原因而出走,她都沒考慮到回來,也沒有留下任何聯繫上的方法。我認定她大概不會回來的了。而我也沒有將她找回來的決心。





在我接手經咖啡店的兩個月後,我收到意大利歐吉的回信。他表示讀完我寫下的劇本,覺得十分滿意,也拿了影印本給片商,他們會考慮將之拍成電影的可能性。雖然未必拍得成,但我卻不太失望。因為意大利歐吉說了他喜歡,也至少得到一位導演的垂青吧。要是真的拍成電影的話,恐怕我又會心感後悔,怕拍不出自己想要的東西來。而且,曉晴願意接拍這套電影的機會,大概極之渺茫。她決不會願意拍下由我撰寫、意大利歐吉執導的這套電影。一套太過私人、太過真實的電影。



曉晴仍舊不知所蹤。就連意大利歐吉也沒法跟她取得連絡。曉筠大概能料到她姊姊現正身處何方,但我卻不敢知道事實的真相。真相不可怕,只是我不斷的逃逸。曉筠從瑞典回來時,我跟她有一次碰面的機會。是她一下機便撥來的第一通電話。



「我終於回來了!來機場接我好嗎﹖我就在大堂的那家星巴克等你來噢。」曉筠用一如既往的親切口吻跟我說。她的聲線經過電話線傳到電話的聽筒上,直教我想起她姊姊的聲線。



我登上前往機場的巴士,順著高速公路的軌跡躍然而行。對頭的車輛狠狠的踏上公路,每輛車的轟隆隆的行駛著。不斷超車、超車、超車。抵達、下車。






機場上人潮絡繹不絕,登機或入境的旅客同樣的多。我不顧一切,跑向曉筠所身處的星巴克。我已搞不清楚自己是想見曉筠,還是只想憑曉筠的口中得到更多曉晴現時的下落。



「幹嗎這樣趕忙﹖怕我不等你來便逕自跑掉了﹖」曉筠細呷一口咖啡,慢吞吞的說。或者不是她說得慢,而是這刻我的心情焦急得帶點煩躁。



「也是吧。怎麼樣﹖瑞典很好玩嗎﹖」我喘著氣問她,並坐在曉筠隔鄰的櫸木扶手椅。



「也不錯呢。當交換生真是寶貴的經驗啊。一有假期時,當地的朋友便帶我四處遊玩,也到了鄰國的挪威跟冰島---這些我一輩子都沒想像過會踏進的國度。想不到瑞典的風光明媚,沒到訪過前我還以為那是暮氣沉沉的小國呢。」曉筠興高采烈的說到,有時還比手劃腳的形容當地的所見所聞。



可是我對於她說有關瑞典的一事一聞,都感到心不在焉。



「那你知道我姊姊在哪嗎﹖」直刊曉筠問到這一句,我才回過神來。



「呃,我怎曉得﹖」我給不出任何反應。



「怎樣連你都是這樣說﹖意大利歐吉那邊也沒有她的消息。這個愛玩失蹤的人。」好像曉筠早已估量到她姊姊會整個人好端端的蒸發掉。



「那你有辦法找到她﹖」我急不及待的問。



「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倆有心靈感應﹖我也不曉得她躲在何方啊。」她也沒有頭緒。



我陪曉筠回到意大利歐吉跟曉晴的公寓。曉筠上一回離開時,曉晴向她遞上了後備的鑰匙。整間房子都沒多大的變化,只是單純的缺乏了一個家庭應有的人氣。



或許是因為意大利歐吉這一趟離開她太久了,令她也受不住寂寞,所以便逃之夭夭吧,我猜想。



所有的物品仍是井然有序的排列好,一層薄薄的塵埃蓋著桌面,他們倆的親密照仍然原封不動的留在原位。我忽然發現照片竟緩緩滲出一種無以名狀的白,那就是所謂的某種慘白。是曉晴故意沒有拿走它們,還是她想遺下給意大利歐吉留為紀念呢﹖真是沒有答案的疑問。



這是我最後一次盪進這家公寓。幾星期後,我撥電話給咖啡店老闆,決定把咖啡店結束掉。也辭掉唱片店的工作。老闆知道我另覓高就,也沒有挽留我。他挑了幾張唱片送給我,當作是給我餞別。我把自己住處的雜物處理掉,許多零碎的物品都留下來,寄託曉筠暫時替我看管著。但我預料到自己都不會回來取回它們了。曉筠替我將一個個放滿雜物的紙箱塞進曉晴家中的雜物房。我決定離開這兒,認真的當起電影編劇來。在意大利歐吉的引薦下,我當了一家頗具名氣的電影製作公司的助理編劇。離開了自己熟悉不過的地方,去到陌生的城市當個尋常的上班族。忙得不可開交的工作事務令我忘卻了我曾經有過這幾位要好的朋友這個事實。我偶爾收到曉筠的電郵,她畢業的時候我也有親自回來看畢業典禮。我們還是跟曉晴失去聯絡,但保持著這樣的距離感,很可能更為適合不過。曉晴把自己的生命投注滿感情跟期盼,換來的卻是永無休止的寂寞。要是我不曾遇過她,我大概永遠不能從寂寞的陰霾下逃逸出來。

Posted by nghaiarfa at 樂多Roodo! │03:46 │回應(0)引用(0)小說 | 某種黑,某種慘白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64847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