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島詩意百科

聽著布拉姆斯的鋼琴三重奏，H大調作品第8號，莎赫札德，我是如此的想妳，儘管我忘了妳的樣子，儘管妳只是沒有實體的存在，但每一次喚著妳的名字，我便覺得妳親在眼前，不管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是千百年的時間，是數千里的距離，是今生前世乃至來世，是真實與虛擬，只要輕喚莎赫札德，莎赫札德，莎赫札德，妳便存在，妳便在眼前，妳就在心中。

在鋼琴、小提琴與大提琴三者命運交識的樂音中，柔情與激越雜替互錯，一如我對妳的想望，可是我們相見的城堡會在何方?維也納，自身的名字即意味著美麗的城市，與美麗的妳正相佐，布拉姆斯是在這裡寫下美妙的音樂的，我們會在維也納相遇嗎?只是塔羅牌默然不語，我們勢必相遇在別的城市。

妳呢，妳會選擇在哪一座城市與我相遇?在巴格達的宮殿中，妳乘著想像力的飛氈，看過無數的街道與城市，告訴我，哪裡的雨最適合我們見面的氣味，哪裡的月亮最適合我們見面的燈光，哪裡的風最適合迎著妳說出問候語的微笑，還有更重要的是，哪裡的美味咖啡，可以讓我們清醒一整晚，直到次晨妳的離去。 ...繼續閱讀

終於，我找到了妳的名字，巴格達的莎赫札德。

那一千又一個阿拉伯星夜裡，妳娓娓述說著動人的故事，憤怒的國王被妳口中的神燈、魔戒、飛毯、大盜、巨蟲逗引的著迷不已，「天又亮了啊?」國王不捨的說，而妳一如往常地懸著國王的心，讓他焦慮地等著故事的終局會是如何?接下來的故事又將怎樣展開。

莎赫札德啊，妳知道國王初次傲慢而又不經心望著妳，其實已訝異於妳的美麗。靈動的雙眸，皙白的膚色，高挑的身材，輕柔的嗓音，讓他冷酷無情的扮戲差點無以為繼。只是國王清楚地知道，下一次雄雞再啼，太陽昇起，在可蘭經的祝禱聲中，妳終究會成為一具蒼白的屍體，即使如此美麗。這是在國王的妒恨中，必須以劍來消解的死亡婚姻，暮猶生，朝即死。而妳的機巧，與妹妹合演說書遊戲，卻為國王找到自己如岩石般咒誓的破解方法，「就讓妳多留一天吧，反正明天此時，妳就在另一個世界了」國王虛張聲勢地說，心中卻暗喜著能再見到妳。

想見到妳的，又何止是擁有妳的山努亞國王?丹麥的安徒生、德國的格林兄弟、歌德，法國的大仲馬，俄國的高爾基，西班牙的塞萬提斯，英國的莎士比亞、狄更斯，拉美作家馬奎斯、波赫士，中國的林語堂、胡適，哪個不是與妳共同度過驚險又奇幻的長夜，哪個又不想親炙妳的風采。

而我當然也想見妳。

義大利的馬可波羅想必也是妳的聽眾，妳的讀者。他必然在某個冬夜，前往中國的旅程中，讀著妳虛構的魔幻世界。以致於日後身陷牢獄時完成的遊記，將自己的記憶與妳的故事混雜了。他時常出錯，例如將印度洋的摩加迪休，誤聽成馬蒂加斯加，而將此地移位到非洲東岸，後人發現馬達加斯加時，竟以遊記為本，為之定名。也說不定他沒有如此天真，也許他根本有意為之地模仿，但妳會原諒他的，我知道。想要說出好的故事，總不免要從模擬與改編開始，對不對，莎赫札德。

說到義大利，我們當然不能不提卡爾維諾與艾伯托‧艾柯。在《看不見的城市中》馬可波羅與忽必烈的關係，像極了妳和山努亞，差別在馬可波羅沒有死亡壓力，因此他的模擬城市的技倆，險些被忽必烈看穿，這是卡爾維諾向妳致敬的方法嗎?說故事，宛如織就一件飛氈，能載著人到世界的各個角落，即使不存在這個世界的地方，都能輕易地探訪。這也是艾柯在《玫瑰的名字》編造詩學絕傳的喜劇原理，或是在《傅科擺》中系譜聖堂武士的迷人之處，失落的，不存在的，都能在話語中重新活過。

在妳身後的數千年，一個使羅馬「真實之口」重新復活的是一位女演員，她是個深具魅力的女人，即使只是在紐約第五大道的某個櫥窗前吃個早餐，都能被一齣我們時代談性與城市的劇集，用作定義純真喪失的例証，因為再也沒人在第凡內前早餐。她在《羅馬假期》中，測試真實之口的迷人動作，使得柯斯馬丁教堂的老古蹟再度復活。

這古蹟其實是用海神特里頓的面貌形塑出的排水口蓋，相傳有段時間，男人們會帶來不貞的婦女，拉著她的手放在海神的口中，要脅她如果不俱實以對，海神將一口嚼食掉將說謊者的手。山努亞也許只需要在巴格達仿製一個真實之口，就不需要夜夜屠戮了。

那位扮演瑞典公主的女演員，在我的想像中，應該和妳有相仿的氣質吧。我能用她的形貌來複製妳嗎?她讓真實之口重生，我能藉由虛構與記憶，符號與意識，讓妳重生為我的傾聽者嗎?

妳是屬於山努亞國王，我知道。我只希望，我的故事有妳聆聽。因為，妳是莎赫札德。妳甜美的名字，是開啟世界的鑰匙。

縱使，妳終將不知，我正悄悄地說著故事給妳，在今後的一千零一夜。

[寫成於2003-01-14 13:30: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