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23日

閱讀聆聽父親

說到張大春,我的談興就濃。

《聆聽父親》的敘事策略,雖不至盡幻設語,但虛實的比例,總是令人覺得有趣的地方。

《小說稗類》卷壹的末篇<預知毀滅紀事>,原是一篇受邀撰寫的論文,論題本該談論政治小說的發展,張大春卻以八、九成的篇幅逃避談論政治小說。在最後草草了事的地方,張以自己小說的軼事作結。當年他書寫《大說謊家》時,全書以戲謔筆法重寫新聞,然而卻在標示六月八日的那天,作者在小說中寫下一段聲明-

「這已經不是什麼寫小說、讀小說的時候了。本篇小說全文最後的幾千字在六月三日已經架構完成,並且我不認為值此國殤期間刊登它還有什麼意義。」


此一國殤指的是1989年發生的六四天安門事件,而這樣貌似嚴正的聲明,卻惹來張大春所謂「可敬的評者」一番批評-

「令我們不解的是:比天安門事件更慘烈,死傷人數更龐大、驚人的事件,不是也都在那半年內發生過了嗎?...為什麼唯獨天安門事件例外地把大說謊家逼出來破壞說謊的氣氛,凝重地使用了表達「真心話」的作者聲明?難道這意味著民族主義是唯一不准被謊言作弄的真理?」


這位張大春姑隱其名的可敬評者即是楊照,在他《文學、社會與歷史想像》一書中收錄對大說謊家批評全文。而據張大春本人的說法,上述的聲明仍然只是謊言的策略,然而讀者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的情況終難避免,當他在小說中寫下他的聯絡電話,鈴聲卻從未響起,沒人相信是真的。

張大春以假混真的功力在<猴王案考>中已經發揮的暢快淋漓,因此當他寫下小說時,我們終究難以認清真實與虛假的成份究竟有多少,即使張大春寫入自己,我們仍然難以辨識真實度有多少,如果將感人的《我妹妹》這本小說的作者拿掉大頭春的設計,就不難發現他能將不存在的人物與情感虛擬的多真實。

於是面對《聆聽父親》這本小說,我肯定有他抒發對於父親與幼子的真摰情感,甚至有療傷書寫的作用,但我看到看多的是百年孤寂式的家族構設與企圖。家族史的成份有多少儘管我無以得知,但小說筆法卻是處處可見端倪,換言之,即使本有其事,也都經過了小說工匠的藝術處理。

舉個例來說說,我們單看書裡的一把胡琴。這把胡琴琴桿用五節紫竹製作,底下琴筒成八角形,則以老毛竹製成,一側蒙了蝻蛇皮。琴筒中還有一節竹子,竹上開著菱形對穿風口。兩絃絃軫是黃檀木所製,繞在琴桿和琴絃上的「千斤」銅鉤閃閃發光。這把胡琴而今掛在張大春父親的床頭,馬尾弓已經鬆脫了一端。

這把琴要說尋常也是尋常,要說不尋常,多少的故事就生在這幾尺長的物件上。張的父親並非胡琴的正主,胡琴的主人是張大春的大大爺張漢京,他父親的大哥。

後來常以抄寫蠅頭小楷金剛經形象出現,具有魔幻寫實味道的預言者楊老奶奶,生下大大爺張漢京時,家裡延請算命先生來家「道一道世途」。算命先生占卦解卦,卦象有難言之處卻又不知如何啟口,楊老奶奶一語道出「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而將算命生先的難處一語道破,驚得算命先生以「府上自有高人」長揖告辭。

這卦與其視為明著說張漢京,不如看成小說家用來鋪陳楊老奶奶的「靈感」能力。接下來小說家又安排另一個算命師在三年後出現,繼續強化楊老奶奶的形象,另一個功能則讓上個略嫌晦澀的預言明朗。這位黃雀抽帖占鳥掛的半仙,占出大大爺「富貴是胎裡帶、命裡在、無求無願時時來」,卦上的圖則是一個頭梳朝天椎的小兒,手上拎著一串銅錢。

楊老奶奶看到這張雀帖,認為如果應驗的話,張漢京的爹就辛苦了,因為銅錢紅繩尾端沒有打上結扣,「照看是有一文、花一文,沒個了局」,將張漢京的命斷的分毫不差。

張漢京一生愛戲,多少銀錢流水就在聘請名師教唱說戲。有天張漢京到戲園找人閒聊,聽教老班主教訓兒子,張漢京半路插話,就將胡琴的故事生了出來。原來漢京聽得班主琴拉得出色,當下意欲拜師。班主雖無意收徒,卻也想試試這位莽如張飛的陌生人。於是既考戲文關節,又要操琴拉上二段。這時,從班主接過手的胡琴,就是掛在張父床頭的琴,而張漢京不試萬事皆休,一試之下技驚四座,硬是拗到老班主收徒傳藝。

這段精彩考戲收徒,不管是否有所本,裡面大量的細節應該都是小說家匠心經營出來的,揉合不同時空事件與想像,這是我以為《聆聽父親》不單只是回憶式的散文性格小說。

再說這張漢京,自從混進筱雲班之後,也是博得六場通透聲名。之後遭逢戰亂,筱雲班班主的兒子到府託琴,將老班主的胡琴交給張漢京,要他得空時多拉幾把。然而漢京當時沾染大煙,沒多久就將胡琴典在當鋪。有時來了人請這位爺拉琴,他收了前金贖回演出,散了戲又物歸原當。後來也是戰亂,當鋪將琴送回,告訴張漢京錢不計較,但爺的手藝擱下了可惜,樂得張漢京連拉數天的琴,口口聲聲都是「知音何處找?國手在張家」。

張漢京後來死於心肌梗塞,死前正在唱《甘露寺》譙國老,正唱到「這一班虎將/哪國有」。愛戲如痴的張漢京,他的胡琴又是怎麼到小說家父親手上的呢?

琴是由小說家的母親接收的,為何交給她,小說裡又有一段故事,這裡按下不表,有興趣的話還是翻書看。但張大春這裡用了工筆描寫-

「我大大爺從牆上取下那把胡琴,摩娑一遍,上緊了弦兒,拉了段花過門兒,再把弦兒鬆了,慢條斯理地收進絨布套子裡。-我不可能在這麼幾十年過去之後,向你還原當時他的每一個動作細節(包括我一直想知道、卻怎麼樣打不聽不出來的一個小疑問:他拉的是哪一段?);但是我卻有十足的把握向你透露他當時心裡的盤算。」



小說心法就在這裡了,拉的是哪段我們不得而知,但是角色的心裡卻是小說家得以活動的地方。小說可以用力,可以大量發揮的場所就在這段話中。但這也只是表面話,不得而知只是一種小說的效果,在《小說稗類》卷二「為彌章而欲蓋-一則小說的修正痕」中,我們可以看到小說家對於小說中不厭其煩修正的解釋,其中的效果,與這裡的不知,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小說裡還有許多地方都可以見到小說家的設計。例如書中出現一本《家史漫談》,像極了《城邦暴力團》裡七個老頭子寫出來的書-只是小說角色的虛擬著作。書中父親擔任土地測量員,很難讓人不聯想起卡夫卡《城堡》裡的角色,而見出作者的機巧。再炒庵清故事,又像是《城邦暴力團》的角色故事延伸,哪天混電影圈的老大哥重新上場,也不令人意外,甚至是令人期待的。


至於虛實問題,那真的不得而知了,有考証廦的人可能最大的樂趣在此。《城》書中記載張大春與高陽共遊日本是真,那可以在高陽的著作中覓得印証的文章,但是去了日本之後的細節,可就是隨小說家編造,以供小說整體之用。這種考証,最好還是視為閱讀小說的偏門樂趣,畢竟真實與虛構疊架,最終還是在成就怡人的閱讀經驗,而非惱人的真相。

Posted by brecht at 樂多Roodo! │11:10 │回應(0)引用(0)閣上書本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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