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7,2007
她的名子叫美娜/黃凱翎
我又站在這裡了,和一年前一模一樣,只是手上少了一個盒子與一隻鏟子。
我又站在這裡了,和一年前一模一樣,帶點黏糊的海風,吹在我散亂的髮絲上,也吹在那片隱藏妳的黃土上,揚起陣陣塵埃……。
美娜,台南很熱,不是嗎?
我坐在一旁的石頭上,這裡的草更茂密了,仍然有許多的小白花,漁光路,是個適合妳的美麗名子,所以我選擇讓妳在這裡長眠。
我順手拔起了一朵白花,往土裡一插……妳應該在這下面吧,這片草原太廣濶了,原諒我已無法定焦出妳的位置,妳那承載了太多藥水的身軀,已經化成一堆白骨了嗎?
我昂起頭,用雙掌擋住炙烈的陽光,卻還是無法阻止從指縫中滑落的淚水……美娜,一年了,妳好嗎?已經原諒我了嗎?
初夏的海風依然強勁,一陣一陣的颳起那潛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妳那跳躍的身影仍是那樣鮮明,我怎樣也無法料到,妳就那樣硬生生的癱了……再也沒起來過……。
驟變「醫生,有急診!」護士看了一眼癱在籠中的妳,便朝著醫生這樣叫著,於是,妳開始了妳煎熬的住院生活,一切都變化的太快,不是嗎?昨晚妳不是還那樣興奮的要著我手中的飼料……誰也無法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我只能茫然的坐在醫院裡,看著躺在籠子裡毫無生氣的妳,我只是需要一個奇蹟,老天怎會如此吝於給我,祂竟如此執意要奪去在我生命中如此貴重的妳,每天的祈禱難道還不夠嗎?
我開始懷疑所謂的心誠則靈,也許一切都只是騙局。
戲弄我們衷心的期盼。
「是猛爆性肝炎喔。」醫生那樣冷靜又殘忍的宣判仍在我腦海中盤旋,一隻兔子怎能承受這樣的病痛?妳一定要堅強!妳可以的!就像妳當初陪我走出失戀的陰霾一樣,我也會一直在這裡陪妳……直到妳康復的那一天,然後我們再去草地上玩耍,妳一樣可以開心的甩頭跑跳,像個自由的孩子一樣,妳一向是無憂無慮的,疾病卻這樣毫無預警的攻擊了妳,也毫無預警的打擊了我。
妳根本不該躺在這充滿死亡氣息的醫院裡,這樣噁心的氣息使你難以呼吸,也使我無法克制的流淚,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好嗎?我每天都在妳的籠子前滿心期待……期待我們回家的那一天。
藥水妳還活著嗎?我忍不住要這樣懷疑,妳那微微起伏的肚子已經讓我不敢相信那是一個完整的生命。太微弱了,我總是要將手放在你肚子上才知道那是妳用盡力氣所吐出的一口氣;太沉重了,過多的抗生素痛的讓妳喘不過氣,所以妳才會發出那樣的磨牙聲嗎—一種對生命的無言抗議。
那是我們離死亡最近的一次吧……痛苦、無奈、掙扎、淚水,妳和我一樣害怕嗎,彷彿我給妳在再多的安撫都無法減輕妳的痛苦,我希望妳告訴我該做怎樣的決定,妳卻殘忍的什麼也不說,只是躺著、喘著、瞪著,我常想妳那空洞的眼神看到的是怎樣的世界……美嗎?告訴我,妳想去那裡嗎……。
我不只一次趴在妳的籠子前抱頭痛哭,我才知道當我們面臨死亡時誰也逃不掉,就算我多次在夢中大聲趕走那個想奪走妳的黑霧,它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壟罩在我的夢境中。
那樣霸道又自私的宣讀它將要進行的儀式,我卻什麼也不能做,除了一次又一次的痛哭。
「我們已經盡力了……」是阿!美娜,我、醫生、護士還有妳都盡力了不是嗎,看看妳,瘦成皮包骨的模樣,多叫人不捨,我不斷撫摸被醫生籠中抱出來的妳。
「毛好亂……牠躺太久了。」
我的眼淚撲簌撲簌的滴落,滴落在妳的毛髮上,妳的眼還是那樣的朦朧,是全世界最美的淡藍色,獨一無二的璀璨藍寶石……只可惜妳已無力再張開。
「一、二、三,要睡覺了喔……」我的聲音在顫抖,我不知道美娜是否知道她將面臨的是什麼,她是否也看到了醫生手中那針黃濁濁的藥水—死亡的藥水。
幾秒鐘後,她雙腿一蹬,離開了,甚至連眼睛都來不及閉。當我用手將她的眼睛闔上,我徹底崩潰了,死亡是最徹底的終點,而我選擇讓美娜提早前往了那個終點,那一蹬也許是想飛往天堂吧,飛往她眼底的童話世界。
我們回家了。
伴隨我整晚的哭聲……,我們終於回家了。
漁光路這裡是漁光路,美娜最終沉睡的地方,我無法忘懷她死後的僵硬身軀,我讓她像嬰兒般的繾綣在挖好的洞穴中,我想她會喜歡這片草原的。
她已經自由了,哪裡都可去了……不必再待在那個只充滿死亡氣息的醫院裡了……。
我拭去臉上的淚水,已經是傍晚時分,夕陽灑在樹林間,形成一道道和煦的光束,這是個適合天使居住的仙境,美娜背上應該有對自由的翅膀,她被拘束太久了,是該自由的飛翔……。
我戴上了安全帽,發動機車,噗噗的離開了這條美麗的漁光路,我彷彿看到美娜在樹林間跳躍,開心的甩頭奔跑,像個自由的小孩,無憂無慮。
晚安,我親愛的美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