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演繹

首先，我要說我很喜歡這部影片。很難得地，從一開始看到片名看到劇照、到電影院觀賞哈哈哈、高興了幾天稍微清醒之後，我仍舊喜歡這部片。我知道這輩子大概沒有機會拍出或目睹拍出像〈烏龜〉這樣的片，所以只好寫點什麼讓自己有點參與感。某種程度，這也是希望能稍微消弭自己作為高雄電影節茫茫人海中的一名，不知道算是什麼，的一種焦慮。

毫無疑問地，這是一部關於間諜的電影。

但間諜究竟是什麼？在許多諜報電影裡頭，間諜總是有具體工作，比如，竊取某些資料、暗殺某些人物、在敵方散佈某些假消息......。可能還有更多，無奇不有。有一百個間諜可能就有兩百多種不同的工作。然而，不管是來自哪邊、準備接受怎樣的命令，間諜唯一無法避免的，首先該做的，也是最困難的，就是「成為」一名間諜。「成為」間諜，首先當然包含一種間諜的「史前史」，也就是怎麼變成的。但這樣還不夠，間諜無法依靠一種瞬間切換而永久達成，「成為」間諜本身就要求一種「維持」，也就是一直是。但這樣也還不夠，對於「成為」間諜的完整考察，必然還得包括一種間諜的「衰敗史」。

這些，正是〈烏龜〉要告訴我們的，一名間諜的三種平凡。

第一種平凡是「相對平凡」。主角麻雀從一出生的命名開始，到長大之後的打扮、貼紙裝飾、男朋友......，無一不在跟好友孔雀的比較之下，顯得平凡無奇。在電影前一小段，這似乎凸顯出一種不具存在感的生命樣態，但是，因為一張極不顯眼的招募間諜廣告，麻雀遇到了一對間諜夫婦，此時，她的平凡卻成為了間諜這個身份的適當條件。素樸地看來，平凡似乎有了某種意義上的轉折，麻雀找到了一個適合她的出路，由此開始了冒險般的的間諜生活。然而，這樣一種「天生我才必有用」的慶幸，似乎過於小看導演想在此處置入的一個，間諜的，平凡，入口。最重要的線索，是麻雀並沒有在成為間諜之後，如魚得水，相反地，她一方面做著各種日常的平凡事務，卻一方面不斷地詢問自己，這樣子做夠平凡嗎？夠像一名間諜嗎？在這邊，導演將焦點對準了平凡的相對性，或說不穩定性。要注意的是，這個相對性並不完全是針對與其他人比較而言，而更多是針對平凡自身，換言之，即便麻雀已經可以確立自己做的平凡事務有其（間諜上的）意義，不再執著地與孔雀比較，但這種確立並沒有為她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相反地，卻將之引入一種平凡的浮動搖擺狀態。在這種狀態裡頭，平凡還不可能有任何判準，這是一個小寫個人的平凡、是一種減法的平凡，任何一個考量到不平凡有可能出現的瞬間，也正是撲滅它、弭平它的瞬間。於是，我們可以清楚看到麻雀如何注意到某些情況可能不太平凡，接著她立刻就做了某種修正或創造（比如把購物清單傳給間諜夫婦），修正的結果不見得會指向平凡的正確性（不見得會被老練的間諜夫婦認可），但這種一生一滅、閃閃爍爍，恰恰描繪出平凡的一種很原初的相對樣貌。這種猶疑，與其歸咎於麻雀的生澀，不如說麻雀的生澀只是強化了間諜的第一種平凡，這個在間諜的「成為」過程中隱而不顯的一個面相。

第二種平凡是「絕對平凡」。〈烏龜〉裡頭對於拉麵師傅的評價是「可以把拉麵做得完全沒有特色，既不特別好吃、也不特別難吃，還可以經營這家店十幾年都不會 倒......」平凡的不穩定狀態，將平凡的焦點從他人帶回自身，然而，作為一名職業間諜，不可能僅止於一種對平凡的關注，他還必須設法控制、維持這種看 似相對又可能部分歸諸於偶然的狀態，這邊，就開始進入平凡的技術化階段。作為一種平凡的技術，如同我們在拉麵師傅身上所看到的，它有一種精準性，不只是在 口味上維持一種平凡的精準，更是在經濟條件上的精準（不能大賣也不能倒閉）、在話語上的精準（如何說明自己的拉麵、回應客人的疑問）......。然而， 以上種種對於維持平凡的刻畫，重點恐怕不是在確立一種平凡如何從不穩定邁向穩定的連續性模型，相反地，這種控制與維持的技術，讓平凡產了一種徹底的質變， 從原先的「隱匿」質調，一反而成為一種「凸顯」質調。換言之，作為一名平凡的技術工作者，此一技術的核心，並非是在社會裡頭進行一種隨波逐流的漂浮，以盡 力維持自己沒有任何突出的特點，相反地，他而是先劃定自己的一個固定位置，一個凸起，然後全力維持這個凸起的平滑化，也就是讓各種現代建置的命名、編碼、 身份、秩序等檢查從其上流過，卻絲毫不停留。意即，是一名平凡的工作者而不是一名純然的隱匿者。第二種平凡的絕對性正由此而出，平凡的技術，某種程度正是 要去盤據一個絕對空的位置，去形成一種「在卻沒有」的狀態，至此，第一種平凡自身的浮動搖擺開始獲得一種安置，具體的線索，從間諜夫婦嚴格要求麻雀練習置 裝、點餐、購物可略知一二。要特別注意的是，這裡的精準性對於間諜來說並非必然，恐怕還是與現代化社會這個歷史條件高度相關。

第三種平凡是「無限平凡」。〈烏龜〉即將結束時有一幕，是麻雀一個人回到家裡，依照拉麵師傅給她的平凡食譜，作了一碗平凡拉麵，吃著吃著就哭了。這讓我想起，更早之前還有一幕，是拉麵師傅在出任務之前，為自己作了一鍋真正的拉麵，跟豆腐店的老闆吃了，一同掉淚。我們該怎麼思考這似乎有些相關的兩幕呢？有一種簡單的理解是：拉麵師傅吃著他真正做出來的超好吃拉麵，想起過去這幾年的身為一名間諜的巨大壓抑，不知不覺就落下了眼淚；同樣地，麻雀吃著平凡拉麵，想到這些人理應都不平凡，想到這些不平凡的人終歸離去，自己復又平凡孑然一身，也不知不覺落下了眼淚。這種對影像內容的猜測式理解，並非是我所關心的。延續著上述相對平凡及絕對平凡兩個軸線，我還是無法理解，在麻雀與拉麵師傅的哭之間，甚至在他們與自身之間、在他們彼此之間，一種無法忽略的「迴盪」是怎麼一回事？有人說，你所指的就是「哭」這件事吧，哭連結到人類深層的情感、帶出了社會性的共同經驗，因而導致了一種迴盪，有這麼難理解嗎？這樣的說法，不過是把哭所要指出的問題，延遲並且重新放回到過度深層的內心，或者過度無能為力的外在。不是太深邃，就是太抽離。但是，令我疑惑的東西並沒有這麼難以看見，在我所說的這兩幕之間，甚至是麻雀吃著平凡拉麵時所想到的過去的種種，或者拉麵師傅吃著真正拉麵時所對應到的過去，在一組組扁平的影像之間，一組組還沒有內在深度也來不及生產出抽象意義的影像之間，那種先行給出的「迴盪」是怎麼一回事？底下要做的考察正在於此。首先，如果我們把過度詮釋的內容去除，迴盪涉及的是一組組的畫面或影像，影像與影像之間，有著一種「相似」（煮拉麵、哭）。但是，這邊所謂的相似，強調的並不是形容詞上的意義，而是動詞。換言之，相似並不是日常意義底下的比較，形容詞的相似預設了已經存在著一組清楚的A物與B物，然後我們去說A物像B物或者反之。相似，取其動詞的積極意義而言，比較接近一種生產。但生產什麼呢？是否意謂著，麻雀首先吃著麵，接著她以這個情境為範本，去生產出一個類似的景象，然後接著就哭了。果真如此，「相似」就是一種建立在想像甚至虛構上的自溺樣態。然而，「迴盪」、「哭」這種情形，會是說我們自己用盡全力以便把傷感與眼淚逼出來嗎？似乎並非如此。在這邊用動詞性、生產性的相似去理解迴盪，確實意謂著相似有一種生產性，但生產出來的並非是影像，因為如果「相似」生產的是影像，那不過就是一種「取代」，用另一個影像來取代自己，比如麻雀想像如果自己是拉麵師傅，基於這種同理心下該是多可憐阿之類的。但動詞性的「相似」並非是一種取代，因為，不管是以A取代B或以B取代A，都只會留下其中一個，換言之，取代的結果只會讓「相似」全然消失。既然是「相似」，必然是兩個，而且一直是兩個。但同時，雖然「相似」有兩個，但在這兩個之間，也不會存在一種主從關係，「某個為主某個為副」不過是「取代」的一種委婉說法而已。那麼，「相似」究竟生產什麼呢？它生產的是，在兩個影像之間，一段足以面對面的虛擬「距離」，透過這段距離，麻雀與拉麵師傅互為彼此的一部份、互為彼此的相似，好像彼此都是一面不稱職的鏡子。透過這種拒絕被擇其一的相似，處在迴盪中的人，不會停在任兩個影像的其中一個，換言之，迴盪時所實質感受到的，並非是其中任一個特定影像，或者在A影像觀點下的B影像，而完全是感受到一種具體的影像「之間」，其實，也就是在這兩個影像「之外」。這是一種絕對的之外，迴盪的狀態無所著落，因而我將之稱為無限。〈烏龜〉最複雜的平凡裝置正在於此。不管是相對平凡還是絕對平凡，都清楚地指向「間諜」這個目標或身份。然而，一個「不再是」間諜的麻雀、一個被取消了身份與動力朝向的間諜，究竟會如何呢？我們可以從麻雀身上看到，（先前）平凡這一整個自身並不會消失，它而是變成了一種永恆的相似，隨意地與任一個當下形成一個個配對（pair），它並不取代也不進行主從運作，而是讓我們「迴盪」、讓主體「溢出」，這就是平凡的無限性所在。

油普學派大師沙克爺．勒（Suquer L.）曾說過：「搞笑是很嚴肅的！」身為一名沙克爺．勒的忠實信徒，僅以上述文字向〈烏龜〉致敬。




*註：第一次看完〈烏龜〉是在2007高雄電影節，也就是大概2007年11月左右，拖了五個月才把文章寫出來，是因為當時寫了一半之後發覺有個地方一直卡住，這個卡住即便到現在，也沒有完全解決，不過總算稍微有點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