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9,2007
溫柔的刃:黃建宏對抗姿態的片面想像
學生在求學階段不得不或不自覺,把「模仿」當作獨立的學習甚至研究,所以前者崇拜老師,而後者往往輕蔑老師卻又和老師成為利益共同體。正是基於這樣的狀況,研究環境沒有堅持住一些最為基本的要求:對科學的想像。所以,很少可以做出跟環境相關的對話,以及開發出有效問題意識的創造力。— 引自黃建宏〈與雷的另一段對話〉
二零零四年二月,我第一次在花蓮的一個學術會議遇到黃建宏(註1)。之後,我陸續在一些場合遇到他,包括同年在國家電影資料館的一個紀錄片試映會,來中山哲學所讀書之後的一些會議。然而,我第一次感受到黃建宏的威力,是在上學期期末所上小K流某位重量級畢業學長的口考現場。那是一個虛構的現場。題目是虛構,報告是虛構的虛構,論文答辯是虛構的三次方。可是總有一些縫隙。中場休息時,黃建宏就著閒聊問了虛構學長一個問題:「剛剛問你很多問題,你都說要留待日後研究,我很好奇,你日後想做什麼阿?」「ㄜ,我還沒想到……」「那你不就是在呼龍我們……」然後是中場休息結束,重回虛構現場,虛構的四次方,口考順利結束。
不知道為什麼,很久之後我還牢牢記得這一幕。如果說,論文口考有某種虛構性,這是絕對沒錯的,當論文通過指導老師首肯的當下,其後的論文口考現場似乎就成為一種儀式,所謂儀式,就是一種既假又真,主事者操著既定的流程,口中喃喃唸著某種咒語,在神偶面前,請示、協商、附身、溝通、驅逐,這些作為,似乎假得可笑,但是,其結果卻又真實得令人感動。本所第一屆畢業生當中,有兩位處理過這種學術的儀式性問題,正面對幹的人是油普學派大師 — 沙克爺.勒(Suquer L.)先生,留下一本血跡斑斑的遺著《橘子與簿子》後,目前下落不明(一說正閉關進行身體性操練中),而虛構學長採取的顯然是另一條進路,事實上,他從未宣稱他要處理學術的儀式性問題,但是,如果有親臨法會現場的人,應該都能感受到一種造偽的威力,一種把學術儀式逼到幾近無能的威力,這是我所謂的虛構的虛構,是一種虛構的加法(再虛構),而不是虛構的減法(揭露)。
黃建宏顯然在某個瞬間逃離了這種學術性虛構,並且,也對抗了虛構的虛構。注意,我在這邊使用「儀式」一詞,並不是簡單的只是一種負面的指稱,好像遵從儀式過程的人都是笨蛋一樣,絕非如此,事實上,所有的儀式都是有其功能才會持續存在,正因如此,在一旁唱高調數落儀式的人,不見得比在儀式當中接受神靈附體的人來得高明,因為前者遺忘了(或說裝作沒看到)自己是在某種「不需要」的前提下發表高深議論,好比一個醫生,對著即將渴死趕忙喝下最後一口污水的人嘆到,唉你喝污水會生病的。作為一種儀式的學術性虛構,其弔詭之處正在於此,因為我們需要,所以我們無能脫逃,然而,我們(注意,是有客觀性的我們,而不是只有主觀性的我)又對這一切清清楚楚。因此,如何在承認既有條件之下,對一種(當下顯然是)必需的結構進行一種(虛構)逃離或(微型)破壞,我想,就是黃建宏的一種基本對抗姿態。
在大多數的口考現場,老師們(以本所邀請的口試委員為例)總是(也總能)在學術性虛構之外,拉高或者偏轉,從生硬的文本答辯,跨越到一種生命性、在世性的範疇,這個切換就像開關一樣,通常由經驗豐富的某老師所啟動,然後學生便能用另一種方式來說明其論文文本,這種具體展演的例子可以在沙克爺.勒先生以及一個好人先生的口試現場看到。但是虛構學長對於學術性虛構進行再虛構的結果,卻讓這個開關徹底失能,當老師切不過去的時候,作者加上論文便徹底地變成一件藝術作品,這時會有兩種反應,一種是評論者自說自話自行詮釋,另一種是評論者一邊批評一邊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又無可奈何。換言之,這裡所謂的藝術作品便有了一種很怪的自在性,你打它也不是、罵它也不是、稱讚它也怪怪的、甚至連它本身是什麼都摸不著頭緒,可是你卻必須持續地跟它說話(說著儀式所允許的話)、跟它發生關係直到儀式結束。
因此,如果說學術性虛構有一種統治性,那麼,一向由口考老師所主導的解放性,在虛構學長這件強大的藝術作品面前,被迫退位,此即對話的不可能。在此,黃建宏所進行的對抗方始出現一種新的意涵,意即對抗這種對話的不可能。對抗不再只是單純的解放或批判,而是嘗試使得對話得以發生,或者更精確地說,在對話之前,使得「會面」得以發生。這種會面,與其說是統治與解放的會面,不如說是概念(理論中的口考應該如何進行)與現象(實際上的口考裡頭的人的出現)的會面。然而,說得容易,黃建宏究竟是「如何」進行一種對抗的呢?特別是,這樣的對抗是明顯指向未來的。
是溫柔,或者,正確地說,是溫柔的刃。
有上過黃建宏的課的人,一定會被他既溫柔又銳利的姿態震攝到。所謂的銳利,很基本的印象毫無意外指的是他對於概念的區辨與切割,他彷彿有一種能力,可以瞬間把一團模糊的概念切成許多塊,斷面還會閃閃發亮。所謂的溫柔,則彷彿指的是他待人接物的態度,有一種柔軟的真誠,據聞他在接到一個不是他口考的學生的論文之後幾天,專程打電話給該生,說道,我能不能請教你一個問題(注意,不是我想提出一些問題,而是「一個」問題)。這樣的姿態,彷彿具備了一個「好老師」所需的必要條件,然而,這結論並非我所要提出以上的片面觀察的企圖。對我而言,這裡所謂的「溫柔—銳利」,有一種技術性的意義,意即,黃建宏的銳利的溫柔並非只是一種人格特質,它更是一種激進的對抗策略。注意,這邊雖然使用「技術」、「策略」這樣的形容詞,絕非將「銳利的溫柔」降級為一種不夠真誠、有所圖謀的次級手段(可惜我在中文裡頭找不到較為中性的名詞),反之,它與主體之間比較是一種肉身具現的關係(透過肉身方得具體化某技術),就像一名演員想要演出某個角色,如果不夠真誠、不夠拋棄自身以進入該角色的狀態,絕難達到,但是一旦他成功演出某角色,這角色卻又絕對是「他的」,換言之,技術與主體之間有一種較為平等且交纏的關係。
因此,某種程度來說,我以為黃建宏的銳利不是文本上的,不是學術性的,而是現場的、政治性的(當然,此處的政治也絕非一般世俗意義下的負面指稱)。論文口考的中場休息是一種虛構(真的有什麼現場能實行所謂的「暫時中斷」嗎?),虛構學長顯然在此並沒有對這個中場休息進行再虛構的動作,黃建宏的銳利是在這個節點切進來,在既有的學術性虛構的前提下(此時是休息時間,話語可以不是答辯性的),問了一個怪異的問題,「你日後想做什麼?」,這個問題的脈絡彷彿來自剛剛的虛構口考現場(事實上當下仍在虛構當中),但因為虛構的限定(這時已經是中場休息了),這句話語起了一種引誘性的力量,引誘虛構學長將某種真話(或說意外性的話語)置入虛構當中,「ㄜ,我還沒想到……」,隨後黃建宏所說的「那你不就是在呼龍我們……」,再度提醒或逼顯了學術性虛構仍然隱晦在場,此時,概念與現象瞬間交會,雖然隨即分離,但是這痕跡已經被所有在場的人捕捉到了。
然而,如同之前所說,這絕非一種次級性的技術,不是由主體理性任意操控,以致於可以任意逼迫他人現出原形的技術,相反地,這種技術的核心來自於一種溫柔,一種對於具個體性「人」的信任。換言之,黃建宏不是因為不相信眼前這個人才問的(他剛剛都在說謊,待我好好試探他),相反地,他對於這個人有一種徹底的信任,於是,雖然結果彷彿是這人露出馬腳,但是在學術性虛構的意義下,這無疑更逼顯了一種益加可貴的真誠(很多時候在學術性虛構現場,說真話常常也變成一種儀式),黃建宏相信(而非判斷)有這個,所以才問。這種問句並非毫無危險的,單純的相信與嘗試可能再一次被學術性虛構所踐踏(對方繼續順著某種形式性原則來回應),可是也有成功的機會。這樣一種對巨大的沈寂背後仍然存在著生命的相信,給出的是一次次(微型)獻身的賭注,這便是黃建宏所獨有溫柔核心。
於是,由黃建宏所特化的「溫柔—銳利」的交纏樣態,給出了一種對抗對話/會面的不可能性的原初想像。至此,一切似乎相當美好,世界大同彷彿就在眼前,四海一家也不再遙不可及的。然而,如果大家去黃建宏雅虎的部落格《電影眼》(Google就可以搜尋到了),閱讀「台灣的片面屬性」一系列文章,就會發現這面想像中、生發中的溫柔的刃似乎還很微弱(然而,微弱難道不正是溫柔的必要條件嗎?)。但微弱顯然還不是最麻煩的問題,文章一開頭引文提及的「模仿」,才真正迫使我們無法不注意到其「溫柔—銳利」的美學屬性,意即,作為一種激進的對抗,「溫柔的刃」絕對是一次次當下生發的積累,所對抗者即是「僵硬」,因此,他一方面以創造指出某種結構性問題,另一方面卻也反對他人對自身這種對抗姿態進行直接拷貝。在這樣的前提下,老師黃建宏(必須完成複數次的創作),顯然比藝術家黃建宏或是運動者黃建宏來得有趣許多。
最後,僅以黃建宏的一段話做結:
---
*註:
01
一般說來,依關係而言應當稱呼黃建宏「老師」,此處將老師兩字予以省略,理由有二。第一,小所小系影印費用不足,版面字數有限,此乃不得以而為之。第二,也是比較重要的,則是希望將黃建宏暫時放入某種括弧,放入括弧的操作便是逐一剝除某些外加的東西(規定),而首先,就是師生的倫理關係,這種關係如果推到極限,就是前一段引文裡頭的「模仿」。
在大多數的口考現場,老師們(以本所邀請的口試委員為例)總是(也總能)在學術性虛構之外,拉高或者偏轉,從生硬的文本答辯,跨越到一種生命性、在世性的範疇,這個切換就像開關一樣,通常由經驗豐富的某老師所啟動,然後學生便能用另一種方式來說明其論文文本,這種具體展演的例子可以在沙克爺.勒先生以及一個好人先生的口試現場看到。但是虛構學長對於學術性虛構進行再虛構的結果,卻讓這個開關徹底失能,當老師切不過去的時候,作者加上論文便徹底地變成一件藝術作品,這時會有兩種反應,一種是評論者自說自話自行詮釋,另一種是評論者一邊批評一邊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又無可奈何。換言之,這裡所謂的藝術作品便有了一種很怪的自在性,你打它也不是、罵它也不是、稱讚它也怪怪的、甚至連它本身是什麼都摸不著頭緒,可是你卻必須持續地跟它說話(說著儀式所允許的話)、跟它發生關係直到儀式結束。
因此,如果說學術性虛構有一種統治性,那麼,一向由口考老師所主導的解放性,在虛構學長這件強大的藝術作品面前,被迫退位,此即對話的不可能。在此,黃建宏所進行的對抗方始出現一種新的意涵,意即對抗這種對話的不可能。對抗不再只是單純的解放或批判,而是嘗試使得對話得以發生,或者更精確地說,在對話之前,使得「會面」得以發生。這種會面,與其說是統治與解放的會面,不如說是概念(理論中的口考應該如何進行)與現象(實際上的口考裡頭的人的出現)的會面。然而,說得容易,黃建宏究竟是「如何」進行一種對抗的呢?特別是,這樣的對抗是明顯指向未來的。
是溫柔,或者,正確地說,是溫柔的刃。
有上過黃建宏的課的人,一定會被他既溫柔又銳利的姿態震攝到。所謂的銳利,很基本的印象毫無意外指的是他對於概念的區辨與切割,他彷彿有一種能力,可以瞬間把一團模糊的概念切成許多塊,斷面還會閃閃發亮。所謂的溫柔,則彷彿指的是他待人接物的態度,有一種柔軟的真誠,據聞他在接到一個不是他口考的學生的論文之後幾天,專程打電話給該生,說道,我能不能請教你一個問題(注意,不是我想提出一些問題,而是「一個」問題)。這樣的姿態,彷彿具備了一個「好老師」所需的必要條件,然而,這結論並非我所要提出以上的片面觀察的企圖。對我而言,這裡所謂的「溫柔—銳利」,有一種技術性的意義,意即,黃建宏的銳利的溫柔並非只是一種人格特質,它更是一種激進的對抗策略。注意,這邊雖然使用「技術」、「策略」這樣的形容詞,絕非將「銳利的溫柔」降級為一種不夠真誠、有所圖謀的次級手段(可惜我在中文裡頭找不到較為中性的名詞),反之,它與主體之間比較是一種肉身具現的關係(透過肉身方得具體化某技術),就像一名演員想要演出某個角色,如果不夠真誠、不夠拋棄自身以進入該角色的狀態,絕難達到,但是一旦他成功演出某角色,這角色卻又絕對是「他的」,換言之,技術與主體之間有一種較為平等且交纏的關係。
因此,某種程度來說,我以為黃建宏的銳利不是文本上的,不是學術性的,而是現場的、政治性的(當然,此處的政治也絕非一般世俗意義下的負面指稱)。論文口考的中場休息是一種虛構(真的有什麼現場能實行所謂的「暫時中斷」嗎?),虛構學長顯然在此並沒有對這個中場休息進行再虛構的動作,黃建宏的銳利是在這個節點切進來,在既有的學術性虛構的前提下(此時是休息時間,話語可以不是答辯性的),問了一個怪異的問題,「你日後想做什麼?」,這個問題的脈絡彷彿來自剛剛的虛構口考現場(事實上當下仍在虛構當中),但因為虛構的限定(這時已經是中場休息了),這句話語起了一種引誘性的力量,引誘虛構學長將某種真話(或說意外性的話語)置入虛構當中,「ㄜ,我還沒想到……」,隨後黃建宏所說的「那你不就是在呼龍我們……」,再度提醒或逼顯了學術性虛構仍然隱晦在場,此時,概念與現象瞬間交會,雖然隨即分離,但是這痕跡已經被所有在場的人捕捉到了。
然而,如同之前所說,這絕非一種次級性的技術,不是由主體理性任意操控,以致於可以任意逼迫他人現出原形的技術,相反地,這種技術的核心來自於一種溫柔,一種對於具個體性「人」的信任。換言之,黃建宏不是因為不相信眼前這個人才問的(他剛剛都在說謊,待我好好試探他),相反地,他對於這個人有一種徹底的信任,於是,雖然結果彷彿是這人露出馬腳,但是在學術性虛構的意義下,這無疑更逼顯了一種益加可貴的真誠(很多時候在學術性虛構現場,說真話常常也變成一種儀式),黃建宏相信(而非判斷)有這個,所以才問。這種問句並非毫無危險的,單純的相信與嘗試可能再一次被學術性虛構所踐踏(對方繼續順著某種形式性原則來回應),可是也有成功的機會。這樣一種對巨大的沈寂背後仍然存在著生命的相信,給出的是一次次(微型)獻身的賭注,這便是黃建宏所獨有溫柔核心。
於是,由黃建宏所特化的「溫柔—銳利」的交纏樣態,給出了一種對抗對話/會面的不可能性的原初想像。至此,一切似乎相當美好,世界大同彷彿就在眼前,四海一家也不再遙不可及的。然而,如果大家去黃建宏雅虎的部落格《電影眼》(Google就可以搜尋到了),閱讀「台灣的片面屬性」一系列文章,就會發現這面想像中、生發中的溫柔的刃似乎還很微弱(然而,微弱難道不正是溫柔的必要條件嗎?)。但微弱顯然還不是最麻煩的問題,文章一開頭引文提及的「模仿」,才真正迫使我們無法不注意到其「溫柔—銳利」的美學屬性,意即,作為一種激進的對抗,「溫柔的刃」絕對是一次次當下生發的積累,所對抗者即是「僵硬」,因此,他一方面以創造指出某種結構性問題,另一方面卻也反對他人對自身這種對抗姿態進行直接拷貝。在這樣的前提下,老師黃建宏(必須完成複數次的創作),顯然比藝術家黃建宏或是運動者黃建宏來得有趣許多。
最後,僅以黃建宏的一段話做結:
哲學的政治性(la police)解讀,使得單純的愛知者顯得不足,而必須以能夠思考當下問題、干預問題的熱情與創造力(即政略la politique),才能展示其愛意,而這愛的展現,就是對於未來政勢(le politique)的誘引。— 引自黃建宏〈無人稱的政治性〉
---
*註:
01
一般說來,依關係而言應當稱呼黃建宏「老師」,此處將老師兩字予以省略,理由有二。第一,小所小系影印費用不足,版面字數有限,此乃不得以而為之。第二,也是比較重要的,則是希望將黃建宏暫時放入某種括弧,放入括弧的操作便是逐一剝除某些外加的東西(規定),而首先,就是師生的倫理關係,這種關係如果推到極限,就是前一段引文裡頭的「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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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雖然看不很懂,但是看到「溫柔vs銳利」真讓我嚇了一跳。在寶島曼波的科工館座談會中,就有觀眾是這麼形容導演的,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想這兩個東西。
Posted by thousand
at November 20,2007 22:30
這篇文章是發表在所上的一份刊物《有譜亂報》上
因為考慮到閱讀的人多是哲學所的朋友
所以我沒有特別解釋裡頭的一些概念
而是有點直接地使用(比如:虛構、技術...)
但是如果稍微略過這些概念不管
應該還是能感受到我真正想描繪的問題
前兩天黃建宏來我們所上演講,
他提到他想整理台灣藝術群像、建立台灣影像資料庫、
提到出國前的豪語「希望台灣有自己的價值」等等,
讓我很好奇,為什麼他最後要選擇學院而不是在外頭闖蕩?
(學院多少預設了某種機制,或多或少預設了某一種服從)
他倒是很率性任真地回答,
因為他需要填飽肚子、因為他需要考慮養活自己的問題,
不過,隨即他便去區分「生計」與「理想」之間的兩種關係,
一種是藉口關係,另一種是連結關係。
藉口關係是說,
我做這個職業(老師、醫師)多少有點不得已,
不過我能透過這職業,賺到很多錢、賺到空閒時間,
然後,接下來,我把錢跟時間轉換成理想,
這個理想,可能是,出國去玩、買高級家具,
也可能是,從事藝術工作、志工、進修、文史工作、研習營...
換句話說,當有人問到醫師或是老師這部分時,
你其實也不會特別想提什麼,因為這是必要之惡,
是為了通向更好的理想不得不為之、不得不犧牲的事情,
於是當老師當醫師變成一件有藉口的事情,聽起來似乎不是這麼非當不可。
連結關係跟上面這個關係有一點差別(不過也只有一點點而已),
沒錯,我需要養活自己,但不代表我就要對職業抱以悲觀的態度,
相反地,是盡力在理想跟生計之間「創造」出重要的連結,
簡單的例子,比如像千千你的某條軸線,
社團(幼幼、阿米巴、高青)--螢火蟲說故事團--小兒科,
如果沒有螢火蟲這個連結,社團跟臨床其實有某種斷裂,
尤其是從五塊到臨床,這個斷裂的程度其實很大,
(這個斷裂早在我們見實習階段就發生了)
而螢火蟲作為一個連結,似乎可以把「生計」與「理想」串起來。
必須要注意的是,
螢火蟲在這邊並不是作為一個完全具體的組織被看待的,
否則最大的疑惑就是,那我現在去台北是不是要再參加另一個螢火蟲?
是不是一定要給自己一個身份一個位置,才能證明有某個連結在?
並非如此,相反地,
作為一個你們所「創造」出來的活動形式,它本身其實是半真實半虛構的樣態。
(說「創造」絕非只是一種比喻,你們不斷地雕琢、修正每一個臨床動作、互動的細節,
以致於一個原本不屬於臨床的形式,最終可以在醫院裡頭存在,這不正是創造的意義嗎?)
「真實」的部分在於,它目前仍然由慈青社繼續在高醫裡頭緩緩持續,
當我們講螢火蟲,我們會想到這個具體團體、會想到熱帶魚BBS站上的版。
可是「虛構」的部分在於,
螢火蟲除此之外,更是一種特殊的「形式」,
它透過敘事的方式,重新創造了醫學生跟小病人的關係,
這裡的敘事,不全然指的是「說故事」這件事,
可能更是一種並非一清二楚的、綿綿密密、人際互動的關係(相較於醫病互動),
在這種形式之下,醫學生被放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位置,
一方面是醫療這邊的、一方面也是病人這邊的,而且在這兩邊都有某種介入,
(實習應該也會有這種感覺,不過畢竟還是偏醫療多了些)
這個介入的位置並不是游刃有餘的,相反地,它是不斷地面臨衝突,
比較小的衝突可能來自「人」的,某某護理人員的要求 vs 某某病人/家屬的希望,
更大的衝突可能來自「非人」的,醫療應該如何判斷與處置 vs 人(尤其是小朋友)臨終應該如何活著
之所以稱後面這一系列是「虛構」(虛構≠假,就像小說≠假),
當然在於這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無法證明甚至說不定尚未發生(只是在擔心),
可是卻似乎組成了螢火蟲說故事團的某種核心,
當你離開了高醫的螢火蟲團隊,你只是離開了具體的團隊,
但是你們之前創造出來的這個形式與問題仍然會跟著你(嬰靈??),
在新的環境重新尋找具體化及深化的可能。
「溫柔—銳利」的核心運作正在於此,
即不把自己置入一種巨大的灰心當中(社團(理想)→出社會(灰心)→積累→享受...),
也不離開真實條件去妄談理想(飢寒交迫。革命總有一天會成功!這社會怎麼都這麼冷漠?),
相反地,他嘗試在微小的具體場景中去虛構出一個或多個核心的操作形式,
但這並非冷漠的實驗,沒有這麼廉價與狡猾,因為這不完全由你來任意控制,
這個形式的價值在於,它正是當前社會的結構所缺乏的,
而人面對這種缺乏可能有一種很根本的suffering,
是這個部分牽動了一種追尋,牽動一種在巨大的窒悶之下尋找出口的渴望。
此時,如果是向外尋找出口(比如:洗洗SPA、出國玩、買好東西慰勞自己),
這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反應(否則壓力會讓人瘋掉),也不算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但是,如果時間久了,有人覺得躲著躲著這種巨大的窒悶仍然無處不在,
因此決定回到具體場景裡頭,嘗試去創造出新的形式,
對我而言,這裡頭就有一種運動性、有一種革命性(當然本身是一種創造性的)。
阿米巴宣言,我覺得就有這樣一種「溫柔—銳利」的實踐樣態。
Posted by 唐朝
at November 22,2007 14:46
聖誕快樂!!
Posted by eureka
at December 22,2007 10:21
Posted by 安那奇異果
at January 20,2008 23:54

哈 我也不確定這算不算現象學方法的應用耶
(說不定只是一種胡鄒而已)
不過這篇文章算是我讀了黃建宏寫的〈無人稱的政治性〉後的一個心得
(只是剛好讓我聯想到某個口考現場)
我覺得他那篇文章寫得非常好
大力推薦閱讀!!!
Posted by 唐朝
at January 21,2008 16:12
很棒,激勵了我。
Posted by 黑眼圈
at March 2,2008 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