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演繹

　
　
　

　
　
　
　
國中的時候，很喜歡買明星照片、書籤什麼的，明星照片純粹是一種對漂亮的固定與宣稱，那是很清楚、很絕對、很好惡分明的，我從來無法理解那個時候的自己，為什麼這麼喜歡酒井法子。可是書籤完全是另一種狀況，事實上，那時的我並不喜歡唸書，買書籤通常有兩個用途，一個是在寫卡片、寫信、寫畢業紀念冊時，隨手附上，讓貧乏的文字平添一種意境，另一種情形，就是把書籤壓在桌子的透明軟墊板上，跟著喜歡的明星照片一起，每隔一陣子就會換一套，讓平淡的書桌多一些新意，這有點像是今天我們在更新MSN的顯示圖片跟暱稱。

我會擺在桌面上的書籤，大概有兩類，主要的一類，是非常勵志性質的，比如：成功是屬於堅持到最後一刻的人、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之類的，這一類的書籤聽起來很芭樂，但是效果很好，尤其當一個面臨諸多考試壓迫的學生，在一個類似K書中心的自修室人海中，覺得心煩氣躁時，默唸個幾遍書籤上的文字，強化一下自己對於勝利的想像與渴望，似乎就會有源源不絕的腎上腺素分泌出來，將自己混亂的煩直接外射成一種具有攻擊力的鬥氣，賀賀兩聲，打開書本往下念。

另一種書籤，通常是很有飄渺與昇華意味的，比如蘇軾的定風波。記得有一陣子我非常喜歡這張書籤，喜歡到每每無聊的時候都會默唸其中一些詞句，尤其是最後兩句：「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一句老是給我很奇妙的感覺，不同於「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的率性而無畏，也不同於「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的重回世間的溫暖，最後兩句而是給我一種平平的、空空的感覺。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以前沒辦法說它，所以只好不斷地默唸，好像唸得多了，我就能夠追得上蘇軾的腳步一樣。

想像一下，在一個逆境中，人往往能夠更加堅毅、更加有行動力、更加強化自身，而當境況好轉，人通常會放下自身的警戒，讓事物自身出現、讓世界擁抱自己、讓外部的景色更加鮮明。這就好比在考試前，激發自己的鬥志，在考試過後，放鬆以享受努力的成果。可是，人就是這樣在這兩個境況之間飄移不定嗎？好像也不完全，有的時候，我們會莫名地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可能是在經歷一個親友的死亡之後、或是在千里奔波爬到山頂面對自然的廣闊之時。

對我而言，「無謂」似乎比甜美、比享受更加吸引人。

然而，怎麼從「有」到「空」，事實上是無跡可尋的。在那段不斷默唸「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日子裡，我多想讓自己永遠處於一種空的狀態，成績不重要、人際關係不重要、籃球打得好不好不重要、甚至未來也不重要，可是很難。我試過很多法子，靜坐、吐納、漫步、鬆緊，但是都沒什麼持久的效果。空就像一陣微風，風起的時候，我自然地放下肩上沈重的背包，打開雙臂微微向後，擴張胸膛深深呼吸，風停的瞬間，背包已然上肩，我試著負重奔跑，以求延續而來的風能讓我再放下一些什麼，卻越來越是氣喘吁吁。

但是每隔一陣，空的微風仍會襲來，這是真實的風，不是我努力創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