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3,2007

流變 —— 談《為什麼不吃蛋糕?》裡的角色自身


戲劇演出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我以為是「模範」型的演出,一種我以為是「叛逆」型的演出。前者想把一齣戲演「好」,後者想把一齣戲演「壞」。但是別誤會,這兩者一樣認真,而所謂的好沒什麼值得高興的,所謂的壞也沒什麼值得難過的。

一齣「模範型」的戲劇,它在方方面面力求逼真、力求符合天上地下的各種需求,它的難處在於無法盡如人意,所以觀眾看完後,可能會猶有意味地說:「嗯,我覺得劇中的奶奶演得真夠老態龍鍾的,他奶奶的,演得真好!」或者說:「劇中那個妓女演得不夠淫賤,他媽的,演得真像個老母雞!」而「叛逆型」的戲劇不是這樣,它沒有想把演出當作工具,試圖讓一個古老的劇本透過一個個肉體來復活,以便博得觀眾評審性的歡心,相反地,它矢志破壞。你知道的,就是那麼回事,破壞一齣戲,不甘願作劇本的奴隸。它會假裝非常有誠意地讓劇本上身,然後突然化身成一個不稱職的「乩童」,演出荒腔走板的天人神舞。可千萬不要誤會,這不是說隨便亂來,或是輕鬆玩,沒這麼容易,一方面劇本有其重量,另一方面觀眾有其高度,想當一個不稱職的乩童,要先有能力負載劇本的重量,然後在下一瞬間跳得比觀眾還高。於是,假如劇作家此時復活,他會啞口無言,大笑:「這三小?」而觀眾看完戲通常的反應是,清清楚楚地罵聲:「靠!」而當真掉進戲裡面的觀眾是連這一聲都沒有能力罵出來的。


《為什麼不吃蛋糕?》(以下簡稱《蛋糕》)這齣戲,我去看了兩次。特別強調兩次不是要比什麼老資格,像是說,看三遍的比看兩遍的有權利批評,看兩遍的又贏過看一遍的。非也。問題而是,為什麼可以看兩次?(當然也可以三次四次五次,重點是大於一次)答案是,它有趣。什麼鬼??OK,對於我稱作的模範戲劇,我很難看兩次,它當然是模範阿,這絕非一種諷刺,它出生之際就立志成為模範生,於是,它確實也會針對劇情下功夫,比如改寫出一種懸疑或是感人的內容,但是,由於劇情只是用以表現它模範的其中一部份,這樣的劇情可以在初看時吊盡觀眾的胃口,但是隨著次數增多,它的強度越降,因為摸透了劇情,而且也肯認了它的模範,這樣一個演出隨著次數增多會越發空洞得可怕。叛逆戲劇剛好相反,它也對劇情下功夫,不過就剛剛說的,它下的功夫是破壞,或者,不說破壞這麼嚴重,它而是讓劇情成為一個無關緊要的軸線,這樣說並沒有蔑視劇情的意思,那就好比一個遊戲的規則,規則當然很重要,但是遊戲的重點是我們可以不斷地去玩,一次又一次,於是,雖然我們老早就摸透規則了,但一次次玩下來,樂趣不但沒有衰減,反而隨著不同的人、不同的條件、狀態而不斷翻新。《蛋糕》帶給我的,多少比較是後面這一種樂趣。

可那是什麼樂趣?

對我來說,《蛋糕》所給出的,是一種屬於「流變」(becoming)的樂趣。流變就是在中間,但它同時也是在外面、在上面,總之不在我們以為的起點終點的任何一端。甚至,更嚴格來說,流變矢志對抗端點,它不想耽溺於過去,也不想被未來取代。舉個例子來說,「青少年」是從小孩變到大人的階段,有人說他是小大人、也有人稱呼他是大小孩,可那是什麼?仔細回想,在青少年的狀態裡,他既未完全成熟具有足夠的能力,也不是完全朦懂天真無憂,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取得位置、取得一點什麼,卻永遠以無能或是失敗告終(一旦能夠他可能就長大了),這裡有一種尷尬、存在上的尷尬(我怎麼活得這麼尷尬)。不管從生理學或心理學的角度,青少年都是一個過渡階段,它彷彿是一個錯誤般不該存在或需要被克服,然而,「流變」對此採取不同觀點,它要我們拋棄大人小孩那些簡單而不切實際的預期或回憶,而回過頭來仔細端詳,這個正在慢慢、慢慢變化的青少年階段,這個活生生的流變自身正在發生一些什麼?

基本上,《蛋糕》這齣戲涉及流變的層次非常複雜,我只能非常粗略地回憶一些片段。最容易注意到的是角色的設定及演出,這也是我覺得這齣戲非常細緻的地方。初看這齣戲,一個最直接的感覺,就是「不男不女、不老不幼」,從模範戲劇的角度,這簡直大失敗,他們會說,一個專業的演出者,應該要有能力可以把女人演得非常女人,即便是在反串的狀態下,或者,也可以把老人演得非常老人,也許是透過化妝跟服裝的協助,但是,這齣戲顯然沒有做到這一點,他們的服裝有某種簡單甚至好笑,化妝也幾乎闕如,甚至反串的講話也沒變動太多音質。模範戲劇的觀眾,要不是以鼓勵的心情覺得有些可惜,就是以求好的心情加以厲聲撻伐。但是,如果說這一切並非一種努力的未殆,某種程度來說甚至可能是故意的,那是怎麼回事?從叛逆戲劇的角度,又該怎麼理解?

我以為,這齣戲而是企圖設定讓觀眾看見(或者用其他動詞)某種「流變」(becoming),尤其是角色自身的流變。流變這專有名詞當然不是我發明的,這是借自法國哲學家德勒茲(G. Deleuze),然而,借他的名詞來使用卻未必完全符合其義,在此要先向他說聲抱歉,希望他在天之靈不要生氣。

一般而言,一齣戲的角色是不會變動的,我的意思是說,每個角色的當下現身,都是穩穩定定、妥妥當當的,他當然可以在下一幕,透過一個牌子、一句台詞跟一身變裝,「三十年後...」,而變成另一個角色,但是,事實上這是兩個角色,只是由我們指認為一個角色的兩個階段,他們之間是有清楚的界線與距離可尋的。這是啪一聲像切電燈開關式地改變,不是流變。流變這個狀態完全不同,那是一個角色,就這麼慢慢、慢慢地在你眼前變了,沒頭沒尾、無止無歇。重點是「慢慢」,是「正在」,是一種「活生生」。然而,流變並不意謂著需要什麼複雜的安排,一切可能都清清楚楚,如果真要觀眾回想,最可能的狀況是,你覺得自己蠢,怎麼之前沒看出來,或者,進行到戲的中間,你興高采烈地確認出某角色。但是,偶而會有個怪異的問題閃過腦海,這角色究竟「何時」改變的?

通常,對於這樣的困難,觀者總有不少解決辦法。最可能的是剛剛說過的,在某個點上你突然通了,然後得以確定每個角色的身份,以便毫無窒礙地享受這劇情的一切。換言之,在一般情況下,角色的流變不會成為一個問題,它甚至不會成為觀看的焦點。因為,對於模範戲劇來說,角色是為了劇情而生,因此它絕對會保證你可以確認、或至少可以固定這齣戲的各部分(角色、台詞、空間、感覺),但卻特別不保證你可以看懂劇情。但是,叛逆戲劇卻無意跟模範戲劇一道玩劇情的遊戲,它而是以某種方式直接挑戰劇場的構成元素,那些之前對於觀眾來說毫不模糊的東西,透過某種處理,叛逆戲劇企圖讓觀眾看到的,不是一個活劇本,而是一個活劇場。

然而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說模範戲劇不試圖把角色演活,它當然是的,它也希望透過演員的投入可以讓角色活起來,但叛逆戲劇走得更遠,它而是要透過一齣戲去問說:「活」是什麼?演得活靈活現就是活嗎?還是有另外一種?

很顯然地,《蛋糕》這齣戲的企圖,從一開始就不端賴「劇情」上的變化,卻直指「角色本身」的質變,而這個質變也不只是要求演員把角色從死演活而已,它更是企圖在劇場裡頭直接給角色自身予生命,也就是使其流變。打從一開始,導演似乎就沒有意思讓各個角色處在一種穩定的狀態中,因為這齣戲設定演員不是說書人,不只是要把劇情簡單搬演一遍,他們必須直接用身體說出這種變化,而不是用嘴巴說。於是,排出這齣戲就好比是建造了一座「鬼屋迷宮」,一座鬼屋流變成迷宮。觀眾一開始買票進入時以為那是鬼屋,還對前頭的鬼影幢幢品頭論足,但是在某個瞬間,某些人突然發現這其實是一座迷宮,於是,他們明白在裡頭的任務完全是另外一種,不是等著被嚇,而是認出一些什麼、連結一些什麼,然後動腦筋想辦法,這也是最有趣的,設法走出去或不走出去。當然,所謂想方設法不見得是意謂著理性,而作為一個樸實而忠誠的鬼屋的觀眾也仍舊可以享受被嚇的快感。一座流變中的鬼屋迷宮,容許各種可能,即便是完全不同平面的。

然而,從鬼屋到迷宮,它似乎需要一個入口,一個異次元的入口。《蛋糕》這齣戲從某種模範進到某種叛逆的入口是什麼?

 

對我而言,這入口即是「奶奶」這個角色。奶奶究竟什麼時候變成奶奶的?這是我為什麼看第二次的重點所在,卻一無所獲。說完全不清楚未免誇張,她的台詞確實有一段是很清楚交代她跟這個家庭的關係,甚至在更早之前,幾個女人在互相對質時,就不斷地提到她戈茲戈茲的走路聲,但她究竟什麼時候變成奶奶的?絕不是一開始,也不到她自述時這麼晚,而是在這兩個時刻之間。一定的。在第一次看完,我回家想了很久,完全想不起來。結果,我第二次去觀看情況變得更加複雜,我似乎變成偵探,想去重建犯案現場,去捕捉那個蛻變的瞬間,總有點蛛絲馬跡吧。確實有,而且還很多,在我先入為主的印象下,處處都是蛛絲馬跡,從她的表情、頸背微駝到手勢,但是我卻更不清楚,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在哪一句話?哪一個橋段上?她從一個女人變成一個老奶奶?

這個入口的問題,一直到第二次看戲結束、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得到解答,可是,這個懸而未決卻因此使我得以進入這齣戲所給出的流變迷宮。我還記得第二次看戲時,因為注意到奶奶這個怪異的角色,許多其他角色在我面前竟也開始質變,活生生地,皮膚批哩啪啦地片片剝落又新生。有太多質變我還沒有語言去說它,可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大女兒美高第一次說到她的情郎,他的眼睛很漂亮時,有一個幸福的氣味產生,她慢慢地變成了一個戀愛中的女人,在她身體的一部份;隨後不久,當她跟小女兒夢高講說這個男人是誰、這個秘密時,她的口氣裡頭有一種篤定,她似乎又慢慢變成一個媽媽,溫柔而堅定,在她身體的另一部份。當然,戀愛、女人、溫柔、媽媽,都是非常清楚的社會界定,其實這個角色給我的感受卻是,她似乎在一個女孩、女人、媽媽中間飄移不定,似乎是這些身份的總和,卻不是任何一個。任何一個時候,我可以說她現在好像變成了什麼什麼(這個變成基本上還揉合了演員的真實性別),可是我其實要說的是,這個角色變成了一種「怪物」。演員似乎把社會一段的長時性的變化,壓縮/銘刻到自己瞬時的肉身之上,那種壓刻的感覺與其說是日曬膚色的均勻改變,不如說是油畫顏料層層塗抹的斑駁本身,一層覆蓋一層,卻總是無法徹底覆蓋,總是留下前幾層的痕跡。於是,在《蛋糕》這齣戲中,支撐著劇場前進的,不再只是理性的劇情維度,而是真真實實碰得到摸得著的肉身質變本身。也就是我所謂的「流變」。

在此,入口不再是一個問題(或說永遠是一個問題),奶奶確實啟動了這齣戲一個不可能回頭的流變自身,她是一個入口,但入口的重點卻不在位置、時機、如何等等,而在於「啟動」這一整個狀態的動作自身。換言之,一個入口是要將觀眾導向一個由所有演員所共同布置出來的(大型)流變迷宮,它不可能是個人秀,重點不是裡頭誰演得好誰演得不好,這種裝置只能是集體合作,當這個導向動作成立時,入口存在,而同時迷宮也才存在,每個細節,包括各個角色自身、各元素之間將發動一種全面性的流變。《蛋糕》的叛逆正在於此,它正是企圖在基本的模範劇情軸線上,疊加一層諸元素、諸角色所給出的流變狀態,但越是巨大的裝置,其入口往往就越小,因此,有幸發現入口而進出過一遭的人,總會像從桃花源歸來之人一般,往往還能口若懸河地描述,卻已是再也找不著進入的路。

總有一個永恆的問題:「我曾經看到過的,那些,是真的嗎?」

我相信,一定會有很多真正在劇場裡頭認真嬉戲已久的人,看了我的看戲心得會覺得訝異不已:「什麼?你現在才懂?那之前你究竟在看什麼?」這好比問說,你究竟是什麼時候,不再瘋狂烈愛好萊塢影片,而慢慢試著去觀看影片自身?對於這一類的問題,我或許可以找到一個紀念性的節點,好比《蛋糕》這齣戲。但我畢竟無能回答的,是裡頭究竟是什麼讓影片不再是影片、是什麼讓《蛋糕》裡頭的女人變成奶奶?她仍是處在一種「未變成」的狀態,她開始變了,但是一直到這齣戲結束,她其實都未變成,沒有真正變成一個完美的奶奶。然而,回到劇場老人可能對我的心得抱以的訝異,當我發現這齣戲在流變的同時(即便是從一個很小的點開始),也正代表我自己的狀態開始流變,換言之,這齣戲並置了雙重的流變狀態,一方面我無法確認劇中的角色如何、何時發生改變,但另一方面,我也驚訝地發現不知何時自己也正發生改變,而且,未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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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01
《為什麼不吃蛋糕?》是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97級2007的年度公演,本文劇照感謝劇藝系友人提供。

02
如果這齣戲有我以為的流變/未變成/不穩定/斑駁狀態,它觸動的元素顯然比我能知道的要複雜許多,但礙於能力有限,我只能就自己看到的演員角色的部分做一點粗略的描寫,主要動機是希望用一些簡單的話語來描述我看到的演員的好、不太能說得出來的好,當然語言的使用可能不太貼切,但由於只是紀錄我的觀看,而非企圖達到什麼完美的客觀性,所以請模範戲劇的信徒們不要指責我。

03
在此我必須承認,第二次看戲的時候,我是很緊張的,而且是越來越緊張。原因很簡單,如果我再去看一次不只是要看劇情,也不是要看演員精妙絕倫的表情,甚至也不是舞台現場有點陰森有點明暗不定的閃爍,這齣戲本身,似乎有個點吸引著我去看,用力地,但我以慣常的看戲方式,卻什麼都看不出來。這是令人非常緊張的時刻,彷彿寫一張數學期中考考卷,你寫完所有的題目,只剩一題應用題,你很確定這題似曾相似,你看過的,卻一直想不起來,你用盡各種辦法從記憶中搜尋,卻一無所獲,然而,牆上的時鐘戈茲戈茲,一分一秒地過去,越到結束的時候來到之前,越讓人坐立難安。這時,總有一派悠悠閒閒的旁觀者會說,你所謂的入口根本只是庸人自擾阿。可我會回他說,一旦你進入劇場,只有走不走得進去或走不走得出來這回事,就像當我絞盡腦汁想最後一題應用題究竟在哪邊看過,要從哪個點開始去解時,那個狀態自身異常真實、異常吸引人,遠超過答案究竟是什麼,這時,如果有人膽敢在時間結束前偷偷朗誦答案,甚至是寫完考卷太閒在那邊喃喃地講風涼話,只要我還有一點餘力,我一定會揍那個人一拳的。

 


Posted by nayatang at 樂多Roodo! │01:15 │回應(4)引用(0)【評論‧試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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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原諒我用粗口話:

他媽的你怎麼那麼能寫...

真利害
Posted by sucker at May 26,2007 16:22
就是演好演壞的問題啦!
讓我搞不清楚自己現在在走什麼路
我以前是盡力要演好
現在施不上力來
卻又不知道要怎麼演壞
還要配合我媽去拜拜
簡直一直在"起笑"
Posted by melisande at May 12,2008 21:36
你好
我是中山劇場藝術學系100級的學生
【為什麼不吃蛋糕】即將要重演
請問我可以引用你的文章嗎?
Posted by 林宜頴 at September 6,2008 01:06

宜頴你好:

歡迎引用。

是09/20在台北的演出嗎?
有宣傳網址的話麻煩給我一下

祝演出順利
Posted by 唐朝 at September 6,2008 0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