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演繹

下午把天龍八部最後一本看完，看完心裡有一種惆悵的感覺，我不知道用惆悵來形容恰不恰當，總之是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那個強度甚至讓我覺得生命瞬間灰暗了起來，有一些什麼東西被掏空了。

開始看金庸是國中三年級的事情。那陣子不知道為什麼，金庸小說在宿舍很流行，很多人在看，一開始我對金庸小說的態度是敬而遠之，彷彿那是香菸甚至毒品，一看就不可自拔。有一次，座位在我附近的一個同學週末回家，我那週剛好留校沒有回去，看到他抽屜擺著一本射鵰英雄傳，不知道太無聊還是怎樣，我一直想到他那陣子一直跟我形容金庸多好看又多好看，於是，我嘗試性地拿起射鵰開始看，起初還有點擔心我沒耐心閱讀這麼多字，後來看了一節之後，就完全被吸引進去。此後，我開始有計畫地購買金庸小說，一套又一套，每逢寒暑假回水里，我一定會閱讀或複習一兩部，這個習慣到現在還是沒有變，只不過年紀越大，長假跟回家的時間就越短。

我第一部看的是射鵰英雄傳，因為買得很早，這一部應該也是我看最多遍的。但是講到閱讀頻率最高的，應該是倚天屠龍記，記得我曾經在某個暑假，連續看了4-5遍，重點是連續，大概是因為小說的主角張無忌很快就天下無敵了吧。我最喜歡的，是笑傲江湖，一開始是被令狐沖的個性吸引，有一點悲觀、小聰明、瘋狂、專情，後來是喜歡它整個故事架構，包括劍招／內功、君子／小人、愛情／變心等重要辯證。最無法閱讀的，是神鵰俠侶，從以前到現在我大概只有讀過一次，原因是我最喜歡的女性角色黃蓉，到這部小說中變得有些負面。

一直以來，我就很喜歡金庸對於愛情的描寫，並不是說他寫得特別好，而是他似乎在愛情的掌握上，不斷地有變化與進展。在射鵰裡頭，愛情是很簡單的，在郭靖與黃蓉之間，只有世俗承諾的問題（是不是信守承諾娶華箏為妻）；到了倚天屠龍記，張無忌被放到四個女生之間，這邊開始有份量的問題（每個角色如何在張無忌心裡頭有份量，這份量似乎恰足以到達愛情，卻彼此之間不相雷同亦不衝突）；在天龍八部裡頭，開始大量地給出交錯／無法圓滿的問題，段正淳與他的情人、游坦之與阿紫與喬峰與阿朱、段譽與王語嫣與慕容復、玄慈與葉二娘、天山童姥與李秋水與無崖子與李秋水的妹妹，這些感情大部分的結局都是以死亡作結，只有王語嫣最後有個神奇大轉向，徹底愛上段譽（但是聽說新版金庸把這段奇怪的轉折改了）；到了笑傲江湖，雖然愛情的軸線變少了，但是對於愛情描寫的層次多了起來，最精彩的地方在令狐沖如何一直深愛著岳靈珊，卻還可能愛上任盈盈，金庸在這部小說描寫相關的兩段感情，卻沒有取消任何一段。

前一陣子，在電視上看到改編自碧血劍的連續劇，雖然故事情節大致上與小說無異，但是電視劇情卻強化了崇禎的悲劇處境。在小說裡頭，崇禎只是一個剛愎自用的皇帝，但是在連續劇裡頭，編劇卻細心地鋪陳了崇禎如何想當一個救亡圖存的君主，卻必然地在整個明末的社會處境、宮廷機器中成了亡國之君。因為這齣連續劇，讓我想到，之前我看金庸總是不喜歡看不好的結局，總是喜歡看主角大獲全勝、平步青雲，然而，或許小說真正精彩的地方卻在於悲劇的部分，悲劇不等於悲慘，不是說主角的結果很可憐就叫悲劇，悲劇而是有一個複雜的結構，在裡頭不是誰對誰錯的個人問題，任何一個人被擺進去必然難以善終，但即便你預先知道這整個結構，結果也不會改變。然而，人終究需要面對、需要選擇，悲劇的力道，就在於人一步步向必然的後果奮力前進的姿態。

某種程度，天龍八部整個兒是一部悲劇性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