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8,2007

風與主體的雙人舞:談2006趙世琛個展

2006趙世琛(註1) ,主題是風。

個展有兩件作品,第一件是《白‧那逝去的重》,這是一件戶外行動影像創作,地點在澎湖,在一個透著強勁狂風的荒野裡,有一個直立式磅秤,作者站上去、量體重,下來,開始拆A3大小的紙,一疊一疊堆到磅秤上,直到跟他的體重一樣重,然後,移開鎮紙的石塊,任憑風把紙張,慢慢,吹去。這是第一件,在這件作品當中,只有影像,過去的影像,沒有聲音,也沒有什麼文字旁白。

第二件作品叫做《空洞迴向》,這件作品分成前後兩個空間,在前面一個空間中,一進去就可以聽到現場的喇叭傳出呼呼的聲音,有一面牆,投影著不知道是哪邊傳來的喇叭的影像,可以模糊地看到喇叭的晃動,另外三面牆依序掛著十多幅文字短句,像是警世箴言又像是說明書的內容,一路看下去,就會來到後面一個空間,之前,那幅文字是個提示,告訴你進入後面一個空間可以做什麼,然後,進入,後面一個空間,裡頭還有一幅文字,上面寫著一組電話號碼,空間正中央有一個桌子,上面放著一個電話,如果你撥過去,就會聽到一段留言,邀請你可以說出任何一段話,在另一個遠方被播放出來,走回前一個空間,有著最後一幅文字,依舊是說明書一般箴言的模樣,提醒你剛剛這一切其實從未發生。這是第二件,在這件作品當中,影像變得很次要,主要是聲音跟文字,還有觀者的行動跟位移,共構出一個怪異的複合空間。這空間,很過癮。

這兩件作品的主題都是風,一件是要讓你能「看見」風,另一件是要讓你能「聽」風,跟風「說話」,一件是在視覺上工作,一件是在聽覺、在聲音上工作,從視覺到聲音,2006趙世琛的兩件作品到底說了什麼?

第一件作品,重點是怎麼「捕捉」風。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風對每個人來說,好像都是不證自明的,風嘛,就是空氣的流動阿,就是呼呼作響阿,就是風吹草動阿,好像再簡單不過了,但是,如果我說,讓我們來捕捉風吧,捕捉吹向我們的風,捕捉實實際際的風,捕捉在澎湖冬天的強勁狂風,或是捕捉夏天樹下的微微暖風,這難度簡直可以比擬《香水》(註2) 裡頭的留下美人香,姑且不論風的溫度及氣味,就風對於人的力道本身,它有一種當下性,有一種事件性。真正的風並不是電風扇的風,我們對風是無法預期的,它從那個方向來,忽大又忽小,持續一小段時間或是持續很久,沒有任何一個風的瞬間是可以重複的,尤其,在人的位置上,捕捉風變得不可能,為什麼?因為不管用什麼媒材來行記實之事,都只是留下風的痕跡,我們可以在紀錄影像中看到狂風吹過一片草原,但事實上那只是在紀錄草的移動,即便我們在影像中放入一個人,讓狂風吹亂他的頭髮臉皮,也是同樣的道理,換言之,這些都是記錄得好像有陣風在吹著什麼,然而,這些痕跡,卻絕對不等於人在面對風的當下,那陣真正向你迎面而來的風。

《白‧那逝去的重》就是在這個當下工作,換言之,它正是要捕捉吹向主體的風、要呈顯風的事件性,在這邊,顯然有個重要的環節必須處理,那就是主體的重量。「主體的重量」這種說法是很奇怪的,在一般意義下,主體僅僅只是相對於客體而言,何來重量之說?沒錯,多數情況下,我們不必過問主體的重量,然而,風卻與重量密不可分,不管風吹的是什麼,無所謂不面對重量的風,因此,如果真有吹向主體的風那麼一回事,那個主體絕對是有重量的,而且這個重量可輕可重,端看風的強度而定。換個方式說,這個重量也就是風中的身體。人真正在面對風的時候,身體並不是一個穩固的狀態,有那麼一瞬間,咻~,我們以為自己有什麼突然被吹走了,不是很確定,於是下意識地扯緊衣服,好像是怕身上什麼被吹走,其實我們正經驗過身體一部分被吹走的經驗,這時的身體很重;或有另一個瞬間,我們可以隨著風,身體似乎連接到無限,一陣陣的風沒有讓我們弓緊身子,反而隨風而起,乘風歸去,這時身體又變得很輕。因此,主體在風中的身體,並不是固定重量、靜態的四肢,而確確實實是忽輕忽重、有各種姿態的身體。在這邊問題出現了,如何給出這樣的主體重量,而這個重量又直接與主體的姿態相關?作者在這邊作了一種特別的聯想,或說跳躍,他引進與自己等身重量堆疊的紙,以隱喻的方式設法捕捉這陣吹向主體的風,但,如何可能呢?當然,重點絕非紙的總重量等於他的體重,這只是一般的客觀計量,重點而是在紙被吹起的當下,那種無法預期的事件性,包括紙被吹起的方位、律動的樣態、漂浮的軌跡、持續的長度、單張紙或多張紙、有時吹而不起、有時落地再起、有時沒落地就直直飄出視線之外。當你直直盯著以為是重複的影像觀看,十分、二十分、三十分,透過影像傳來的,就不再只是視覺的效果,似乎多了一些什麼,如果說,這不只是頭腦的智性運作,看到紙不斷被吹起而判斷有風,很顯然在純粹觀看的長時間過程中,有一種真正的風出現了,這陣風以紙的視覺樣態為肉身,一陣陣向我們襲來,這就是吹向主體的風。《白‧那逝去的重》這件作品的精彩之處,就是能夠捕捉到風的本質狀態,而這裡所謂的「捕捉」,並非以製成標本的方式保存死去的風屍,反而是在觀看的當下將主體置入一種活生生的風動樣態。

然而,第二件作品,處理的卻是如何「靠近」風。這又是一個有趣的問題,我們知道,除非是用電風扇來製造風,否則風從來都只是有無的問題,而沒有距離的問題,有風就是有風,我們不能說風小的時候是距離遠,風大的時候是距離近。在第一件作品當中,我們看到作者巧妙地處理了風動狀態的有無,也就是捕捉風,在風動狀態之中,那個主體是自足的,他對風有十足的感受,它在、風在。然而,當我們將視線從影像上撇開,主體的感受或許還在,但已經不同於我們在觀影當下的感受,這裡有一種消逝,這個消逝,不同於狀態的有無,它而是漸漸離去的,這種距離感,正好就是風的另一個側面,然而,這種距離卻不是客觀的距離,但似乎也無法說它只是主體的遺忘,因為你很清楚,你永遠無法能夠記得它,它就是慢慢離去了,如此一來,我們怎麼處理這個「狀態的距離」呢?

《空洞迴向》就是在面對這個問題。狀態的距離之所以難解,不是因為這個距離虛無飄渺、不著邊際,果真如此,那我們大可以用想像來克服它,它的困難而是在,狀態本身完完全全是現實,換言之,問題變成,我們跟現實似乎有一個距離,這個距離不在現實裡,但是現實卻真確存在,不容置疑,所以我們無法說服自己這只是幻想。那麼,這究竟是什麼距離呢?這就是我們跟風的存有核心的距離。換言之,不知何處吹來的風,其核心之處,並非是溫度造成空氣的流動,也不只是狀態瞬間的閃現(那是吹拂在主體身上的風),它核心之處,完全是一個存有狀態,完全地不可知,卻又無比強大。我們可以想像何以會有追風的人,那不只是在追求一種吹拂的快感,而更多的是,企圖靠近風,靠近風的存有核心。然而,如何可能?或者,反過來問,為何難以可能?問題而是出現在,當我們企圖靠近風作為一個物自身,靠近一個純粹的存有核心的時候,那恰好是一個前於主體的位置,換句話說,只有當我們越過主體自身,我們才可能靠近風。因此,這變成是一個相對距離,我們永遠不可能抵達風的存有核心,但是我們可以在越過主體的時候,靠近風一點點。於是,不同於在捕捉風的時候,試圖將主體置入一種狀態,當企圖要靠近風的時候,卻似乎反而要暫時遺忘主體,才得以越過。遺忘並非消除。那好比旅人走在路上,走著走著,卻不小心把行李遺忘在某處,但他仍持續走著,突然,他發覺行李不見了,於是回頭去找,然後會找到,繼續提著它,前進這段旅程,彷彿所有一切一如從前。因而,走,是旅人一種無時不刻的條件,在這條件之上,行李的遺忘才得以可能。因此,當作者試圖去靠近風,首先必須創造出一個基礎條件,可以無時不刻地包圍主體,換言之,不是主體能夠選擇的,這個條件就是奠基在聽覺之上的聲音,不管是有聲或無聲之時。然而,僅有一種包圍還不夠,重點是如何靠近,或是說遺忘?作者一幅幅的箴言在此發揮了強大的作用,首先他告訴你這一切都只是現實,然而在這之上、之外,仔細聽,有很多東西,有意識、有沈默、有故事、有記憶、甚至有可怕。也就是說,在每個當下,他一方面不斷提醒你只有現實,卻在隨後立刻將你拉離主體,一點點,然後又提醒你這一切只是現實,然後又再度將你拉離,一點點。《空洞迴向》令人驚心動魄之處就在這裡,在一片「呼呼」聲中,有那麼一個瞬間,我們透過箴言暫時忘卻主體,因而得以被「呼呼」之聲帶離了一小步,正是這一步,我們向風的靠近得以可能,然而,幾乎就在下個瞬間,我們便隨即憶起主體,於是,風再度消退,而現實一如往昔。

在此,我們終於可以稍稍描繪2006趙世琛個展的約略輪廓,從《白‧那逝去的重》到《空洞迴向》,從視覺到聽覺,從重量到距離,從風的狀態到風的存有,趙世琛從來就不只是在紀錄風,他而是企圖要同時並置主體性的風動樣態與風中的主體位移,以便在觀者身上還留有風的摩娑的同時,還能讓風跟主體的距離忽近忽遠,最終可能在一個特異的時空當中,完成一場風與主體的雙人舞。



註:
  1. 本文所評之「2006趙世琛個展」,是2006年12月份中下旬在高雄新濱碼頭展出,而筆者兩次前往觀賞的時間恰好都是晚上。
  2. 《香水》(Das Parfum)是徐四金(Patrick Suskind)的小說,內容描述一個嗅覺天才葛奴乙如何一步步收集少女身上的氣味,並製造成香水。這部小說日前剛改編成電影,導演為Tom Tykwer。
  3. 本文原刊載於《今藝術》No.174,2007年3月。



Posted by nayatang at 樂多Roodo! │17:05 │回應(3)引用(0)【評論‧試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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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好特別,印象中小時候家裏堆了很多「今藝術」,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看到認識的人的文章登在上面。今年出國,在比利時一個中世紀老教堂裡面看一個現代藝術展覽,主題是memory on/off,每個作品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我很喜歡這種現代藝術的東西,卻常常說不出什麼所以然。
Posted by OJ at March 18,2007 19:45
呵呵 其實這篇是我的課堂報告

龔老師上學期有一次上課
帶我們去看這場展覽 創作者也有來到現場
看完展後大家討論了一下
主要也是因為聽大家討論
讓我有些感覺越來越清晰
加上龔老師有分享評論的書寫經驗
於是回去寫了這篇心得
不然一般看展我也很難寫出東西的
一來是對於創作者的脈絡不熟悉
二來也是不知道把看展的直接經驗收攝到怎樣的論述平面上
因為如果只是講感覺 對於沒看過展的人來說 好像也有點不知所云

後來龔老師看過後 建議說可以投稿
想不到編輯願意採用 有一點幸運
Posted by 唐朝 at March 18,2007 23:35
哇!
跨足藝術界成功~
真榮幸可以提早聞香...
再次看到放在部落格上的感覺又有點不同,
明天去書店找「今藝術」瞧瞧,應該又別有另外番風味...
Posted by yuya at March 21,2007 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