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2,2005

另一個我‧談話的我

最早意識到談話這件事,是很久之前,好友hughliu在我們這個圈圈裡頭大力提倡口述歷史,在我當時的領會中,口述歷史較重要的內涵其實彰顯在政治部分,長期以來,我們的歷史並不書寫多數人的歷史,而是集中在政府、經濟與文化的少數人書寫,所以我們或許可以對武則天的事蹟朗朗上口,卻不知道自己的祖母年輕時如何浪漫瘋狂過。試圖藉由家庭史、鄉里口述史、特定族群口述史的建立,讓歷史書寫下的大眾得以重新存在,是我對口述歷史的當下認知。

然後,前一陣子,去剪頭髮遇到黃小黛,她說她很驚訝,聽我講話跟部落格上感覺完全不一樣,部落格給人的感覺像一板一眼的班長,本人聊天起來有趣多了,她努力慫恿我把講的話寫下來,說得煞有其事的樣子,於是,我開始想著,我要怎麼把我講的話,記錄下來呢?

  


不久之前,因為要離開學生生涯,我努力整理著過去在BBS站上的信件,一封封看著,突然覺得寫信的人很鮮明也很陌生,有時是張牙舞爪的,要求別人這樣那樣,有時是相當溫柔的,安慰別人娛樂別人,有時是相當困頓的,結結巴巴最後不知道該講什麼,每一封信背後,都有一個相當明確的對象,相當明確的背景,相當明確的心情,我在裡頭,未必真實未必完美,卻過得很精彩。我一度嘗試把某幾封信公開,在那邊塗塗改改了很多次,最後決定放棄,因為私釀的文字,畢竟蘊藏太多連自己都不認識的自己。

曾經在一本書上看到一個故事,有一個人,在一個房門前,正要透過鑰匙孔偷偷窺視另一個房間裡頭的動靜,在他把眼睛湊上去正準備要看的當刻,突然,潛意識或者眼角的餘光,他發現也有人在看他,看著他這個舉動,於是,他嚇一跳,回過頭來,開始必須解釋他自己在作什麼…。

很多時候,我們在講話的時候,是不可能也不必要看自己的,我們只要看著別人,殷殷懇切地對著他說,因而忘記自己的存在,但是,一旦這樣的內容要被拿出來放上去給別人看,最大的困難並不在別人看到了什麼,因為別人常常是一直在看著你的,反而是不常看自己的自己,必須回過頭來看自己,而這個必須,有時會讓你覺得驚訝,你會發現,原來有些是不可說的,或者,有些必須解釋得更清楚的,有些是…,你不再跟侃侃而談的自己融合得密不可分,你開始可以看待他、評論他、保護他、苛責他、甚至厭惡他。

「這樣寫好嗎?會被別人說太沒有文學素養吧!」
「管別人怎麼講的,我就是要這樣寫!」
「這樣寫會不會讓F被誤會阿?」
「不然改成這樣好了」

寫作,常常是存在這樣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一下子你是你自己,一下子你又拉開距離,這是一種苦痛的過程,所以有人說寫作像是生小孩,或許真正的原因不在於考量字句必須多麼精鍊,而在於這兩個自己,如何吵架打架妥協握手,最後生出一篇文字。

所以聽小黛這樣講,我還蠻好奇那個純粹談話的自己是怎樣?那個完全不必跟自己拉扯的自己是怎樣?這樣的好奇應該不是只有我有吧。

前幾天看到一本書,叫做《羅蘭巴特訪談錄》,裡頭收集了羅蘭巴特至死前的18年之間,接受法國各報章雜誌訪談的全部紀錄,我看著裡頭的幾篇短篇文字,或者訪談,著實覺得令人興奮,因為訪談的文字與想像的飛躍,似乎不容易在規規矩矩方方正正的發表文章中出現。

談話的我,似乎真的是另一個人,於是,我有了沒有時間表的第一個小計畫,去找尋更多人的談話的我,或許,有一天我也會找到自己。

----2005/02/22 13:56 於竹圍

Posted by nayatang at 樂多Roodo! │16:14 │回應(4)引用(0)【隨筆‧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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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要看不見自己,才能聽見自己說話?
可是要聽見自己說話,必須自己先出現?
然後說,注意聽喔,我要開始說話囉......

你hire我做專職錄影師,每天偷偷拍你。
搞不好可以拿這個去做你研究所畢業的論文,哈。
Posted by iris at February 22,2005 21:03
哈 我的初步計畫是去作訪談錄
其實應該不是說訪談啦
應該說是對談錄

就是針對某些人關切的東西
提出能夠讓他侃侃而談的問題
然後記錄他談的內容

這邊有個幾個前提就是
第一,這些人要蠻能夠involve在談話這件事本身
不能一直尷尬、靜默或是簡短
第二,我必須對這幾個人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知道他哪邊可以談?可以談得很精彩?
(不過是這是準備,不等於預設或絕對不變)
第三,這些談話內容是大致不作修改的,
或者,僅僅只會作適度修改(比如可能只改掉語助詞部分)

當然,我特別說是「對談錄」,
就是覺得這應該是一種相互啟發與相互創造的談話,
這會有點困難,
通常我們談話,都會帶著立場與本位,多少有點捍衛,
尤其是在討論的時候,很容易就陷入自己的堅持之中。

一般我們會請訪談者把自己放空,
是比較容易聽得完整受訪者的想法,沒有錯,
但是這樣的訪談,
完全是放在受訪者本身,我覺得有點可惜,
即便真的是作那個人的訪談錄,
我覺得都缺乏一些即興的、對話中的自己。

我想做的對談,或許焦點不在追溯出受訪者的真實呈現,
更可能是我們在這種一來一往的對話中,
如果不僅僅是在堅持各自的意見,
那我有沒有可能從你堆的一塊積木上,
繼續往上堆上去,
然後,堆著堆著,你會突然發現,
這是什麼東西阿?我以前從來沒想過,
當然,更可能是堆到一半就被瓶頸困住了。

換句話說,是看見以前都沒看見的自己。

我現在大概想的是降,
或許之後有機會作的話會更清楚。
Posted by 唐朝 at February 24,2005 15:31
最近有兩本書很像你想要的那種對話
村上春樹去見河合隼雄 ; 原來如此的對話
河合隼雄是日本很有名的心理治療師,兩位作家村上春樹跟吉本芭娜娜分別去找河合"聊天",兩本書就是對話錄,也算是一種心理治療吧.
Posted by urchin at February 28,2005 10:53
1.
如果說我有擅長的東西,那應該就是寫「信」吧。有清楚的受話對象,
知道應該要用什麼語彙、什麼比喻,比較能夠讓他理解,比較接近「溝通」
這件事,但不管對象是誰,寫信/回信,終究都只是一種自言自語。
只是這種自言自語,因為看來似乎有個明顯的接收對象,所以感覺比較不會
有自言自語的寂寞與無奈。

拼命認真回信,看起來好像自己的檯面文章數沒有增加,可是回信feedback
的現實感與人際收穫,會比打文章要來的大許多。

2.
有辦法從獨立的自己之中悟出自己的嗎?
有誰可以不從別人眼中與嘴中,建構出自己呢?
善於紀錄別人、說別人故事的人,不也正是用他人故事當media,來裝載一
塊一塊的自己嗎?

3.
一個人對於文章的「文章觀」是什麼?
是論述一些什麼、爭論一些什麼、講一些故事、抒發一些感想嗎?......
功能論?自言自語?自己看爽的?......
不過部落格的形式,是會改變一個人的寫作習慣。
習慣了之後,個人文章觀,也會慢慢的改變、變形。
  
Posted by 10 at March 1,2005 0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