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0,2005 18:39

一隻手機的幾種鈴聲

剛剛去參加完一個研討會,理應寫點什麼研討會的心得報告,但是研討會裡此起彼落的手機鈴聲,卻讓我有點出了神,我可以看到一個個學員接起手機的不安與尷尬,以及少數幾雙眼睛不經意投射出來的注視與責備的眼光,接著是竊竊私語的小聲回話,或是碰碰碰碰快步離開會場的人形移動。

這裡面很讓我感到興趣的,是在會議的場合中,手機響的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感到不好意思,而其他人則可能抱持責備的態度,但是,這樣的「手機禮節」如何形成?這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嗎?如果不是,我們如何能如此輕易地下一種道德判斷?

這讓我回想到大一的時候,手機還不普遍,班上一些同學會配戴call機,那時候的氛圍,call機代表一種流行或是人氣的指標,所以當call機聲響起,就可以看見一位同學很快步出教室,回來的時候,大家會用略帶曖昧的語調,詢問是誰急call阿?

到了大三的時候,手機已經接近人手一隻了,手機鈴聲成為中斷上課的重要因素,於是,班上開始了上課禁響手機運動,班代不但每堂課開始前都要負責宣布,違者還將遭到全班100多雙眼睛瞪視。這個運動推行得很成功,讓我到現在一直都還有「手機鈴響症候群」,也就是在安靜的正式場合,手機響了之後,我會不經思索地用最快的反射速度,拿起手機,直接把它按掉,同時伴有心悸、臉紅、垂頭、眼神恍惚不敢正視人群等症狀。


「手機鈴響症候群」顯然不是只有我會發作,我發現它好發於高學識份子、常常參加開會的人等等,發作狀況雖然有不少差異,但都是指向手機鈴聲「不該」在正式場合響起,否則是一種必須接受譴責的行為。

所以,當我帶著這樣的正義進入醫院見習時,著實讓我瞪大了眼,在許多正式安靜的醫學會議場合裡,手機、call機聲簡直沒有停過(誇飾法,但是真的相當頻繁)。一開始我以為是因為響起鈴聲的人,地位與身份崇高不可批評,或是年紀太大不會切換成震動,但是慢慢地,我發現有很多身份相當低下的實習醫師,一樣在重要會議場合響起鈴聲,然後快步離開會場,起初我奇異地四處觀望,尋找熟悉的責備的眼神,發現只能從我們這幾個最年輕的見習醫師交會中看見,其他學長姊都習以為常,這讓我非常非常不習慣,一度還為那些醫師們擔心,擔心他們出去外面會凸顯醫學身份的人的缺乏禮節。

那些醫師到底有沒有出去外面的重大場合丟臉,我無法得知,但是進醫院見習的一個月後,我開始可以接受鈴聲在醫院理所當然地響起,在醫院裡,每一聲大大小小的鈴聲都富有意義,有的是警示我們維持生命功能的管子掉了,或是病人的生命狀況急速惡化,而時常響起的手機、call機鈴聲,最常代表的,是病人一聲聲痛苦的呻吟與護士的急切呼喚,切換到震動,一不小心就會錯過這些訊息。所以在醫院裡,鈴聲響起並不會遭受非議,但是如果你不立即去回應這個鈴聲,通常會受到護士或學長姊的責備。

這樣可以直接對應到空間的倫理當然是很特殊的。在其他私下的讀書會場合裡,我可以在手機鈴聲響起時,感受到其他成員對我報以善意的微笑,那個微笑不但充滿了因熟識而生的諒解,還醞釀了急迫讀書會裡難得的一陣輕鬆,但是這跟倫理無關,我或其他人響起鈴聲的瞬間,還是會下意識地出現「手機鈴響症候群」,我們認為那是不合時宜的,或許的確也是,而不會有醫院裡醫師一副理所當然地神態。

如果說,超越空間的手機,傳遞來的一陣陣鈴聲,對個人如此具有意義,可能像是病人的痛苦之於醫師,或者家狗的分娩之於主人,甚至是鄰家一株含羞草的意外或是遠方舊友的一聲問候。我們如何能在公開而正式的場合,聽到一聲聲鈴聲背後的人的話語?如果背景接近而生活緊密的環境前提無法達成,我們如何在偶而傳進耳朵的異樣的隻字片語間,接受並同理這可能相當具有某些特殊意義,如同你我可能魔幻而不被人知的鈴聲背後?

----2003.09.21 於高雄

  • nayatang 發表於樂多回應(3)引用(0)【評論‧試談】編輯本文
    │昨日人次:0 │累計人次:83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0822
    回應文章
    發現自己看你的文章,很難再多說什麼。

    我想自己最容易被這種生活裡發生的自覺文字吸引感動,常常很多事情似乎被規矩方定在規格裡,但就自己的經驗再去看待,事實上會有許多的不同,就像你這篇文一樣,用自己的眼去重新審視那些我們原來以為的,然後那個自己便漸漸成形,我覺得這便是生活之於人生的意義。
    | 檢舉 | Posted by 小黛 at February 20,2005 19:22
    這篇文章是很久之前寫的,大概是2003年9月的時候吧,
    那時候我參加生活與哲學讀書會剛滿半年左右,
    那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讀書會,
    裡面的幾位老師,非常堅持哲學必須出自生活,
    並且一再阻止我們企圖利用讀書快速達到增加知識的目的,
    他們寧願耐著性子聽一些言不及義的話,
    也勝過積極討論一板一眼的摘要報告,
    某種程度,他們寧願留下空白、靜默與無意義,
    去等待可能靈光一閃出現的創意與驚奇,
    也不願意把這樣一個讀書會當成知識速成班,
    急急忙忙地吃下許多離自己遙遠且無感覺的文字。

    我一開始其實完全無法融入這樣的氛圍當中,
    反而相當期待著典範的出現,不論是一本書、一位師長或者一篇文字,
    但是跟這樣一群似乎沒有活在人間卻又活得比自己還認真踏實的人,
    相處久了,慢慢也能熟悉某一種氣味,一種努力重新活過的氣味,
    或者,把「生活」當作寶藏的氣味,而不是繁重的知識。

    那篇文章就是在這樣的欣喜中寫的,
    老實說過去我從來沒有打算寫這樣一篇「沒有意義」的文字,
    既不像評論,也不是創作,裡頭也缺乏動人的知識,
    但我畢竟是寫了,還記得寫的時候有一種「看見」的興奮,
    這種興奮,過於強烈,讓我完全來不及用別種文體修飾出來。

    事隔很久,最近離生活與哲學、離那群老師那群人有點遠了,
    前幾天剛幫忙完一個本土臨床與諮商心理的開展研習營
    說實話,結束的隔天真的是有點累,
    一方面覺得連續幾天睡眠不足相當疲倦,
    另一方面,更是對這樣的知識餵養形式疲倦起來,
    即便裡頭的課題,仍然相當吸引我。

    隔天下午,我去參加了另一場研討會,
    女性再現與精神分析
    雖然不是去當工作人員,但是更加疲憊,
    在一個高級的飯店演講廳,出席的不是精神科醫師就是心理師,
    我悄悄地躲在後面,很高興沒有人看到我,
    整場會議,幾乎是相當有效率相當平順地進行完畢,
    我甚至懷疑有進行過這場會議。

    除了一點,裡頭有一位報告者也是生活與哲學讀書會的老師,
    報告關於台灣寡婦的田野研究,
    提出了一個觀點是:不在場的臨現,
    意思是說,雖然很多家庭的父親已經過世了,
    但是在家庭裡頭,父親仍舊以一個「不在場的在場」繼續存在,
    很多時候,寡婦在重要時刻,仍然會"擲杯"詢問先夫,
    而死者的小孩,也常常對死去的父親說話,等等。

    這樣的一個報告我並不是第一次聽到,
    不過,在那個現場,著實可以看到這個報告所引起的擾動,
    雖然未必與精神分析直接相關,
    但是來自生活的報告,一下子就聯繫起許多討論與迴響,
    這讓我多日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相信且努力地想從生活世界中看見什麼,
    大概是我前進的趨力,
    即便這樣的看見,未必能立即有效地化成行動。

    小黛寫的短短幾句話,不僅讓我回想起自己一部份的過去,
    也讓我想到現象學的還原、現象學態度,
    不過這些知識性的東西,就簡單略過吧。
    | 檢舉 | Posted by 唐朝 at February 20,2005 21:44
    唐朝,你現在的能量很強大喔,好好把握這份有勁的知覺。
    :D
    | 檢舉 | Posted by 小黛 at February 20,2005 2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