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4,2006
深海,如果關於愛情
因為三位朋友,我去看了深海。一位是飛火,他不久之前來信詢問是否高雄有學生願意承辦在地的宣傳活動,這是遙遠的起因;接著是大白,在MSN上遇到,她興奮地跟我說導演鄭文堂會來旗津,帶大家走訪深海中美麗場景;然後是佳慧,在我快要忙到沒有時間回憶起這些事情時,我聽到她在所辦播了一首非常好聽的曲子,「這是什麼音樂阿?」我問。「是深海的原聲帶。」她說。
在新學期快速匆忙的來去之間,時間好像因為這首曲子緩慢下來,「原來這就是深海阿。」於是我決定去看這部電影。
看完電影,跟大白聊了起來,關於這部電影拍的到底是不是愛情,他說他問了很多人,大家都在談這部電影關於愛情如何如何,但是他自己倒沒注意到什麼愛情,反而是有很多熟悉與溫暖在裡頭。
我之前想了很久,怎麼記錄我看這部電影的感動,零零碎碎的,大白這樣問,剛好讓我想到一個問題:這關於愛情嗎?
乍看之下,深海拍的的確是愛情,肉欲、甜蜜、純潔什麼都有了,彷彿這是關於一個女子的愛情記事本,但是如果說它真的是愛情,又有點奇怪,因為整部片下來,似乎缺少一種我們慣習的愛情節奏,而顯得不真實。
的確,我突然發現導演是以一種非常邊緣以及反節奏的方式在架構這部電影。
如果把深海看成是一部描寫愛情的電影,它似乎可以切成三部分。第一部份在陳桑與小玉之間,描寫的是愛情的「身體」,在酒店的平台上,經過交易快速進到一般愛情公式的重要節點—肉欲,短暫的床戲似乎就是全部,然後,似乎標記著愛情的盡頭,遺留下一句承諾跟一件俗豔的衣服。那件衣服,彷彿就是全部,它被買來包裹陌生的肉體,一旦脫掉,也就不再需要了,但是它仍舊總是掛在那邊,在許許多多的場景現身,如同承諾,顯得刺眼。
第二部分在小豪與小玉之間,描寫的是愛情的「語言」,在這段故事裡頭,愛情正在發生,它呈現出兩個相愛的陌生人,從尋常地遇見,到甜蜜的發端,而後快速進入爭吵、靜默與哭泣。然而,這些愛情的一般性橋段並不是導演的重心,反之,語言才是:「對不起!」「不要一直對不起好不好!」「你是不是不希望我來?」「愛你啦。」「我是不是綁住你了?」「你該多出去走走,多交一些朋友」「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這樣我哪裡錯了?」「你知道她坐過牢嗎?」等等,在這段裡頭,我們看不見兩人之間,追求的愛情究竟是什麼,故事沒有起始也沒有結束,我們從不知道他們為何相愛,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分開,只剩下語言,定義與架構起整部片最重要的愛情場景,換言之,這裡根本沒有愛情,只有語言,或者說,愛情就是語言,語言就是愛情。一般時候,愛情在語言秩序中活得非常好,一句「愛你」給出之後,後面跟的可能是更多的「我希望你比我更早死去」「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457天」「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你是在…」,然而,導演在這邊刻意從邊緣去捕捉語言,小玉敏銳與過份的感覺、電影中不斷給出的哭泣與靜默,讓許多情愛的語言迴盪在虛空之中,一句話吐出之後無法立刻得到有力的回音,這種被鬆散配置、因而無法相互承接、相互堆疊的語言結構,給出了愛情的不真實感與不深刻感。然而,這究竟是不真實還是太真實?究竟是小玉與小豪活在電影虛構的橋段中,還是映射出我們活在語言無遠弗屆的劇本裡?
第三部分在演布袋戲的老么跟小玉之間,描寫的是愛情的「目視」,在這邊,肉體還沒現身,語言還沒啟齒,純粹是目視,而愛情剛要開始。我曾經想過,要怎麼去捕捉愛情開始的瞬間,一般來說,愛情要不是日久生情就是一見鍾情,但是不管是哪一個,都預設了愛情的連續性狀態,意即認識久了所以產生愛情,或者,在心中早已住了一個對象,所以遇見愛情,這兩種說法或許都沒有錯,也有很多人的親身經驗可以為之背書,但是不管是哪一個,都沒有清楚交代愛情的起始,換言之,愛情現身的那一瞬間,究竟是什麼狀態?小玉看著老么,從一旁的耍弄布袋戲玩偶肢體的細節、到坐在戲棚下看著布袋戲台上一男一女人偶的互動,到這邊都還沒有語言,然後,專為小玉演的一齣布袋戲,開始帶入了語言,但是導演讓這些語言停留在布袋戲的平面,接著布袋戲師傅一群人離開,小玉跟安姊大聲呼喊,還是沒有語言。在愛情的開端,似乎不是性的肉體,也不是語言結構的世界,而僅僅只是目視,目視什麼?好像不能說小玉不是在目視布袋戲,也不能說她只是在目視布袋戲,她一方面專注地盯住布袋戲偶,一方面似乎又期待或者說正要看見布袋戲之外的東西,然而那是什麼,在她真正看見前並不會知道。這種專注又分裂的目視,似乎成為愛情的可能起始。一來如果不夠專注,她不會在對象上面有所停留,二來如果太過專注,則是抽離自身地把對象完全地對象化,這麼一來,對象與自身之間又會被切斷。愛情的起始剛好在兩者之間,或說,之外,她注視對象,同時又期待看見一些額外的什麼,這個額外的什麼,不僅從對象上面現身,也把自己揉合進去。在這樣的情形下,目視的對象可以是活生生的人,也可以是虛構的電影人物,愛情可以發生在真實世界,也可以發生在虛擬時空,可以很早,也可以很晚。
最後一幕,也是讓我印象相當深刻的,右下角是空盪的布袋戲棚,左上角字幕緩慢地打出來,那一瞬間,一般電影的映後字幕常給出的暴力感突然消失了,彷彿這些字幕也融進整個電影情節中。說實話,我覺得深海拍得很好不只是劇情結構,更是對一些小細節的細心處理,包括像是前後三段故事的重要物件,像是俗豔的大衣、工廠的IC板與工作台、布袋戲偶,也由於導演這樣精細地操作各種元素所逼顯出的愛情,疊合到我們自身所處的「真實世界」,會覺得一點都不愛情,或是說非常愛情,我想都很合理吧。
□ 後記
其實,整部電影裡頭,最讓我感動的,莫過於自己的生活世界活生生地被搬上大螢幕,旗津、渡輪站、鼓山、愛河,這些我平常習慣來去,充滿各種細細碎碎記憶的地方,突然在一瞬間,被某一條故事脈絡貫串起來,這條故事或許存在或許不在,其實我從沒辦法知道,就像我永遠無法知道,人的生命與他住的地方,可以有怎樣豐富的各種故事,或許太快速,以致於看不清呼嘯而過的各種街景,也或許太直接,以致於在停下來之前,看不見起點與終點之間,各種細節的流轉。
我並不是要說,這部電影給我多麼重要的啟示,關於高雄與我,或者,透過這部電影,我發現怎樣先前不可見的高雄。都不是。前者是知識上認識上的啟發,後者是視覺與經驗的重置,但是拍攝地點就在周遭,給我最大震撼的並不是這兩者,而是,似乎有某種感覺的熱度,流入原先破碎冷冰的街弄巷道,這個熱度並不說什麼,也不特別指出什麼,僅僅只是讓溫度改變。
這就夠了,在豔陽下活了好久的高雄的冰冷,第一次在寒風中變得暖和。
□ 連結
* 深海官方網頁
* 深海blog
* 深海官方劇照
* 關於導演鄭文堂
引用URL
你果真抽空寫出來了!還處理的這麼好!
讓我又ㄧ次無地自容撲
但是在我寫出來之前
可不可以先讓我幫你把這篇拿去深海部落格放?
整篇文張寄給管理者代為發表
並附上你的連結這樣?
OK阿,如果他們願意收的話。
只是因為這兩天事情很多,
文中很多部分我自己覺得寫得不夠完整,
不過要等到我有時間改寫,
也不知道何年何月。
這篇寫的很好,別於其他的所謂“影評”的內容,
不過我在想的是,這篇就像大衛魔術現場表演完後,
他邀請一個觀眾上台分享感覺,結果這觀眾卻精準的把他所有的魔術手法拆穿、解構掉。結果其他觀眾回家後,對於拆招的這一席話的印象,反而比原本看完表演後的驚嘆感還要來的深......
電影(影像)跟文字的表達本來就大異其趣,影像靠文字詮釋後,傳達的東西變成什麼?
就像庫斯托利卡出席所謂的導演座談講的話:我沒什麼要對大家講的,我要講的話都在電影了。如果我要講什麼,我會寫信或投書給報紙,而不是拍電影......
P.S.我不是在說這篇寫的怎樣,而是看完後,連我自己也掉進「身體」、「語言」、「目視」這樣的解讀方式裡,爬不出來。這讓我想到「導演座談」這種東西,本質上,它不應該存在,但為了宣傳、行銷,甚至改變國內影像消費的習慣,它好像又很重要?矛盾的思考中...
我是深海blog的站長hoij
還沒等大白告訴我
就在南方電子報送來了這篇好文
我可是很興奮地馬上放上網站連結了
先說聲謝謝賜文
【在豔陽下活了好久的高雄的冰冷,第一次在寒風中變得暖和。】
這句話,很像是我去年冬天,在高雄第一次聽到bluechacha樂音的感覺。
在連續一個月,強烈的預算壓力下,每天看著呎數和天數增加,計算著所剩無幾的可用資源,即使在高雄的冬陽下,心裡可是徹底的冷。
拍攝期進行到一半時,收到了欣芸寄來,bluechacha的demo光碟。
每天收工回家,在車子裡聽著慢板的chachatheme ,哀傷中帶著舒緩的魔力,
隨著影像拍攝一起誕生的音樂,像是有魔力一般,傳染在劇組裡的每一個人。
不經意的,工作時,也哼著,心裡跟著舞了起來,
拍電影,不該就是一件讓人興奮的事嗎,
把生命注入到影像裡,
真是見神奇的事,
26號那天回旗津,
在碼頭,聽著樂音,想起發生在那裡的人與事,胸口又熱了起來。
文字,也是和影像有同樣的感染力,因為你也牽引著觀者的心。
撇開單純的座談,我自己覺得辦映後座談是最有趣的,就跟你這篇一樣,其實,就是分享。當然,這也是宣傳裡很重要的一環,只是別忘了,因為共同在那房間裡,像【儀式】一般,一起經驗了那美麗,那種共感,也是映後座談的特別之處。
p.s 我最討厭那種分析技術的問題啦,別在座談上問什麼鏡頭啦,攝影啦,好像研討會壓。
浩傑真是超稱職的站長
帥呆了
對對
我也覺得座談會比較理想的狀態是分享
分享觀眾的映後感
而且可以與導演、演員或劇組現場交會眼神或微笑那樣
很溫暖
可惜常常遇到在問分析技術問題的
就會讓我很小心眼的暗自想說:
好啦好啦大家知道你懂怎麼拍電影啦撲~
阿如果有人剛好這樣問過技術問題的不要生氣喔XP
先回應關於電影與影評的問題,
這個問題讓我想起前兩天,我去參加一個寫作坊,
分享人當天談的題目是:詩人的理想異性,
分別從羅智成的《寶寶之書》、但丁《神曲》、還有他自己的詩作談起。
什麼是理想異性呢?
大概就是說,很多詩人,可能因為某些原因(暗戀、失戀、驚鴻一瞥......),
開始對一個對象寫詩,他可能從不具體描繪這個對象,
但是詩的話語就是對著她說,
在詩中慢慢地給出這個理想異性的形象。
然而,有趣的是,
分享人提到,很多例子,
所謂那個詩人真正的對象,
在知道某首詩寫的主角就是她的時候,
都覺得根本不像,自己根本不是那個樣子。
所以,大家就開始討論:
詩人-對象-理想異性之間是什麼關係?
討論過程還蠻長的,但是有個朋友的比喻讓我印象很深刻,
他說,理想異性就像珍珠,而詩人是珠蚌,對象是沙粒,
今天一定是沙粒掉進珠蚌之後,慢慢被包裹成珍珠,
珍珠不等於沙粒,但是珍珠卻也少不了沙粒,
兩者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卻又隱隱約約有非常重要的關連。
今天我想電影跟影評的關係也是如此,
如果說電影是沙粒,影評、心得就是珍珠,
要先消毒一下就是,
我把電影比喻成沙粒,沒有不敬的意思,
在人類世界中,珍珠非常珍貴,
在自然世界裡,就沒有這樣價值上的區分。
影像透過文字詮釋,究竟變成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比較關心珠蚌的狀態。
意思是說,
首先,這個行為不是珠蚌自願的、可以選擇的,
當電影這樣的東西,一頭撞進每個人的世界當中,
如果有感覺,那個沙粒已經存在了,
接下來,是看沙粒會讓珠蚌多不舒服,
不管是太悲傷的不舒服,還是太快樂的不舒服,都好,
反正就是有話想說,不吐不快,
一個包裹沙粒的運動就開始了。
到這邊,算是跟沙粒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然後,如果說珠蚌不僅只是要去除不舒適感,
還要把沙粒包成他滿意的樣子(滿意不一定等於美),
這邊就進入文字的平面。
意思是說,當我今天看完電影,
只是要說,很感動,那是OK的,
但是他開始想怎麼描述這些感動,或是電影所引爆的想像,
這邊就從純粹感覺的層面,進入文字的平面,
一旦進入文字,整個世界就變了。
純粹感動所引爆的一系列概念、想像、推演,
透過文字,大幅度地延展跳躍開來,
唯一要去問的,是界限在哪邊?
我們不是常這樣嗎?
從某件事情談起,東拉西扯到最後不知道講到哪邊去,
那麼,到什麼時候,我們還會認為自己還在談電影呢?
所以,對我來說,問題不是傳達之後變成什麼,
而是,這樣的傳達是怎麼一回事,
以及,傳到什麼時候我還自認為與當初那個電影有關。
另外,
我覺得hoij提到一個很有趣的,
「因為共同在那房間裡,像【儀式】一般,
一起經驗了那美麗,那種共感,也是映後座談的特別之處」
這裡頭有幾個非常引人入勝的關鍵字,像是儀式、共感,
不知道有沒有什麼經驗可以分享一下呢?
我很少去電影院看電影,更別說映後座談,
但是電影院看電影的感覺,一定非常不同於在家裡看電視,
除了螢幕大小之外,應該還有很多感覺上不同的狀態。
那,大白,
咳,
本來好像是說好要比我早寫出東西的人,
現在在打混。
至於我的稿
夜晚搭私家船時掉到海裡淹掉了~~
咳咳
蘇慧倫不錯
朝唐,你贏了
譬如去渡船頭時,坐船通常是很熱鬧的,人的交談、機車噪音...還有高雄人獨有的,像晴天一樣開懷的笑容。在這部電影裡我感受不到。
也許是因為對電影裡的高雄有太多期待,所以才沒有看完吧。
卻說不戳 電影 好在哪 壞在哪的道理
唐朝 ^^ 寫的真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