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rling/洄洑

˙旗影˙

下起了濛濛細雨。

光線微弱；水滴打上石板路，輕聲有如撥彈草葉弧瓣，車馬喀喀從其中穿越，但一切被交談壓鎮。連日來，理倫王都奇比斯的街頭沒斷過耳語，彷彿連街道舖路的石板都發出竊響，人們豎耳，不外乎是想從外頭窺伺日曼之堡內的新消息。

蟹形大陸的宰相──耶莫爾˙亦列，逝世已逾一個船期，但人民依舊引頸期盼，渴望從漫天的流言飛花裡拼湊出真相的蛛絲馬跡。

傑德˙諾雷亞思索片刻，以手指搔弄某隻偶然在他臂間停留的雁鳥，接著一揚，指尖輕觸額頭向上表示敬意。而鳥振翅，順著孟冬冷冽的北風疾掠，一路竄過了幾戶人家屋頂升起的旌旗，顏色鮮黃，像有人朝天空獻上一首笙歌。傑德想起禮典上的記載，但暗自讚嘆自己未曾看過如此大規模的奠儀禮。

「弔祭。」他複誦，追視黃旗滿城飄昇。又覺得這程度尚不及真實的千分之一。

這段時間他和同伴從蟹甲闊佩一路北上，傳聞尤其聽得不少，版本並未因距離的遙遠而有所刪減，反而更為誇張離譜。其中最盛的說法是亦列的長子－祖˙耶莫爾二世即將繼承宰相之位，但也有不少人持相反意見，認為祖˙耶莫爾毫無能力擔起如此重責，較偏向三皇會另覓人手一派；

直至走入王都奇比斯，這類各執一詞又新增了數個。

不過，傑德轉頭，看見同行者顯然正為言語以外的東西所苦。斗篷對於同伴南方人普遍的高大身形並不合適，因此雨水正沿著防水斗篷的帽緣落到男子臉頰。他有些冒火，不大愉快的著手整理兜帽，但頗受限制，必須小心翼翼才能勉強做到不動作誇張而受他人側目。

「需要幫忙嗎？羅爾？」傑德臉上堆滿笑意，但語氣誠懇，後者含糊說了聲不用，好不容易才將頭往內一縮，調適了些。只剩身子仍需微曲、褐髮從邊緣冒芽較不盡人意。

「我總是沒有埃列精幹的特質。」羅爾開口，但語氣不似話語的頹喪，黝黑的臉龐流露出一種粗獷的積極與忠實。

兩人邁步，走過巷道，沿途行經過各色窗牖、商店，以及即便在弔喪期間也不曾止息過腳步的港口風景。羅爾覺得自己的腳步躍動起來，像是從地底傳來這城市的心跳。

「真壯觀。」他說，鼻息間有一股港口特有的魚腥，四處都是赤著上身搬運重物的大漢，寒風裡好似滲著霧氣。白帆直升。

「多麼熱愛旗子的城市。普安哲爾典禮、成年旗禮、奠儀禮，老天，還有什麼是我丟在書裡的？啊－－帆，那些帆。但沒有海風怎麼能稱的上豪氣？」

「你很快會知道理倫人如何以自己的港口為榮，而且這裡的麥酒可是連最道地的海鹽也比不上。」

「您這話讓我懷念起刺椎。」羅爾伸手調了調遭受束縛已久的脖頸，「還有杯嘴抹了鹽的啤酒。」

傑德微微一笑。

由於雨勢的關係，路上人潮不知不覺間漸漸散去，但幾戶人家的屋簷底還是簇擁著談話團體。大多是男人，偶爾也有巧笑倩兮的女子清聲朗朗。無論如何，即便各家說法有些出入，話題卻大柢相同。

「我並不覺得這些說法值得信任。」好一陣子後，羅爾將視線重新放在前方的道路，身體搖搖擺擺，有點像過於巨大而失去平衡的鵝。

「流言止於智者──的確，無論好壞，消息可以為生活帶來新血液。但這城市的人顯然過了頭，雖然並不可笑，但諸多荒謬。比如竟然有人說祖閣下是一名撰史者──」

「但他是啊。」

傑德撇過頭來看他，那瞬間他雙眼清亮，有某種神采從闌珊的衣著底放出，步履則穩健踏實、不易在滿地濺起水花。反之，羅爾頓時目瞪口呆，下一刻狠狠踩進了一個水漥。

「您？」

「啊，學院──伊謬特學院。我在那裡唸過三年書。那段時間我們相熟，不過後來他去記錄他的理想，我回我的邊界。」

「我還以為是謠傳。不…真不敢相信……那麼，居然說是他要繼承宰相之位？」羅爾低聲喃喃自語，甚至沒注意到兜帽又再次從頭上滑落。

「把半個國家交給一個學院出身的說書人。」他盡量讓聲音細小到足以遮藏那聲鄙夷；但傑德什麼都聽見，就像幾天前他聽見鶴高聲啼叫飛進雲端裡。

「我不覺得職業跟夢想會對一個人的才能有所影響，親愛的羅爾。」

然後他的眼底重新湧出笑意：「──你的兜帽。」

「啊，啊。」羅爾慌張的按住頭頂，再度經歷一次來時情景。過程雖忙亂，但氛圍異常沉默。於是最後他說：「我為剛才的無禮道歉，將軍。」

「你不必。」傑德認真回答，以一種軍人的口吻表達自己的確沒放在心上，決定放棄提醒行前所達成、不該在話語間帶有稱謂的共識，但並沒說出之所以沉默只是因為捕捉到某個影子的視線。──那或許不是偶然。他想。

對方在巷口黙然站立，違和卻無人駐足凝視，一副刻意融進人群，只獨讓自己發現。而傑德覺得自己能聽懂影子所語，於是他對部屬說：「或許我們晚點在刺椎酒吧見面，在此之前你該先喝些酒暖暖身──。」

然後他揚了揚手，突然話鋒一轉。「順道一提，耶莫爾的家徽是鶴。」

這時羅爾走在雨底，感覺這句話比任何流言都令他摸不著頭緒。

「您或許打了個啞謎？但總之，我想鸛給我的感覺會親近些。」他說，然後對傑德行了一個禮轉身離去，傑德則毫不遲疑的走向影子。那黑影身上有股不祥的沉靜，但當傑德完全站在他面前時，清楚看見有個銀製別針在影子的斗蓬上反著光，一隻尖嘴細頸的鳥作為圖騰於其上昂首飛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