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rling/洄洑

「以出任務來說，算是好天氣了。」井上源三郎開口，雨傾盆而下，寒意從腳趾竄往頭頂，四處溢流的冰川淌過死人的臉。他微使勁，將苦蕪自敵手身上拔出，聲線沙啞低沈──這說話聲從刀刃送進最後一名對手心臟時就沒停過，似乎不合時宜的，在這瞬間反而來了談話的興致，他天南地北的扯天氣、扯身旁這座橋的作工並不仔細，直到冷氣裹住那人全身，布料未遮去的雙眼瞪大、空洞，凝視黑暗卻毫無目的，裡頭沒有影子只有死亡。至此井上源三郎呼了口氣，心裡的不舒坦一瞬間都凝結成煙；對方徹底倒下，他以站立宣誓無聲的勝利，即便渾身的布料吸飽水直直下壓，像是有東西從地底扯住自己。然後他再度出聲：「其實不應該嘆氣的。」

他的確沒有嘆氣，因此這話顯得毫無條理起來，然而雨音嘩啦，為此，他不自覺抬高語調，說話的對象從死人換成生者──他偏頭，山崎烝的側臉在霧氣與夜色中曖曖浮現輪廓；山崎有幸在這種時候置身於一切之外，但並不覺得僥倖，比較專注於擦拭匕首，除此之外心無旁鶩。「但這麼安靜也不好。」源三郎看到這畫面，很有所感的開始述說那天齋藤一如何傳授他擺脫鬼魂糾纏的技巧──「要說話，但別注視他的眼睛。」他以複誦齋藤的口氣作為自己任務進行中行為的解釋，不過怪腔怪調，唯一像的只有下垂的嘴角和眼睛。（但這樣就是全部了。）山崎胡亂的想，衣袖一邊抹乾了苦蕪上最後一滴血漬。只是雨水仍攀附著刀刃光滑的表面，液體手感未退，他皺眉，覺得血還是血，耳旁則聽見井上源三郎以不小的聲音越過雨幕說︰「幹我們這行的，這方面多少還是注意一下，明哲保身嘛。」他雖然不甚明白，但決定先附和的點頭，避免開啟任何無謂的爭論，卻在將匕首揣進懷中時，輕微咬了一下牙根。「不對了。」他說，異常細微，並非針對井上源三郎，而是沒法忽略掉自己拿刀時反射性錯誤的手勢代表的任何意義，他困惑，異於常理的，接著才記起最後的最後，有個女人在死前緊緊掐了他一把，自己的靈魂在窒息的瞬間好似經歷某種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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烝原本很少作夢，但在那天之後連續五天看見一隻貓。那傢伙潛藏在暗處，使他分不清究竟是影子、還是動物本身黝黑毛皮的僞飾。而它總是微弓身軀，將前爪嵌進樹裡，眼框內毫無所懼的光點顏色鮮明，有如金屬在鏽蝕脫落後露出一層晶亮內裡，並且說話、說故事──僅以眼神，無止盡的眼底涌出幽火開始燃燒，挾帶著某種僵持的死氣。

然後他醒來，突然聽見辰之助的聲音。

「跟你說過不要逞強喝酒了。」

聲音在意識裡慢慢擴大，一時間竟有些悠遠異常，彷佛這話翻過山水才到了烝耳底。於是他輕微上下點頭，一臉認錯，看似明白，但眼神沒有正視對方，僅僅飄移向外──景物都溶在水底，半掩的門扉斜進一如蛛網的細密線光。

停了。他想，總算恢復神智，並用手支著額，視線卻被吸引而從指縫望出，像蛾往火裡去。

雨，打斷祭典的雨。

圓且大的白色斑點重新攀上黑幕，早已沒有沿途從祭典趕回新撰組本陣時，耳旁持續聽見、打在傘紙上的輕響，但眼前水氣依舊朦朧，連帶走廊的地板都顯得潮濕，無法辨認是屋頂真還淌著水流，或只是光線曖曖不定的游動；微明流往樹根間叢雜的草葉，那氛圍一時間兀然安靜，但風還在吹，山崎烝得不到安寧──一切色彩都被虛空攪擾，他感到無比困惑。煙花、劃拳、酒杯互擊聲旋逝，但腦底的殘像卻絢爛喧囂，窗格黯底的剪影遠遠投射過來──混亂。他重複的想。都混亂。

於是他一手支著額頭，試圖平衡那股陌生的重量，發出的慘叫微小如傷口上藥時、牙縫間蹦出的氣音。辰之助察覺到不對勁，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喂，振作點。」

然後他從一旁拿起水杯遞過，褐色的液面隱約晃動，「把這個喝完應該會好些。」

山崎抬頭，看見對方的右臉因光線被阻擋而蒙上黑暗，「好噁心的味道。」他隨口應允，然後從杯底望見辰之助的髮梢，恍恍惚惚的又記起池田屋一役的那個晚上，那表情和現下相同，但當時這男人伸手打了他一拳。

（現在沒有殺氣。）他思索，仰頭將液體一飲而盡，其間沒忽略辰之助的眼神，完完全全兄長式的溫和，而他感到一陣安心。

他心想，這太不正常了。一個忍者不可能這麼輕易對他人心安。辰之助什麼也不懂，正如同傍晚他還趾高氣昂的說山崎烝無法了解小鐵跟他這對兄弟。

然而他開始感到睡意，意會到藥效發生作用，辰之助安撫著他躺下，而他想起步，雖然照理而言，記憶中步不曾這樣安撫他入睡。而他在昏沉的前一刻抓住了辰之助的衣袖。

「市村，」他喊，隱約可以看見辰之助在微笑。

「外面有貓沒有？」他問話的時候覺得背脊又再度發涼起來，十分迫切的必須知道這點。辰之助微微轉頭，烝知道他在搜索，然後他說︰「放心吧，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