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rling/洄洑

2005.07.20最後修稿

旅人深切感到重量，以致他必須弓著身形走路；原因來自旋律，行進間不斷重複聽見的──激切，高昂，四分之一拍圓滑以及上下不曾停歇過的緊湊半音階。

一如幾年來不曾回想過的夜晚，從空盪室內傳出的音源。

弦在震動。

空氣，周遭一切，弓弦燃起火，迸出音符，琴身同自己體內的細胞都產生了共鳴，幾乎陶醉於其中；然而一切都是錯覺，他回神，望向自己手中的行李，只傳來假皮製的提袋把手冰冷的觸感，不曾有火，不曾產生任何共鳴。

（甚至，）他思索，有些害怕事實與否。（沒有熱情）

而思緒間亦感覺到提袋的重量不斷加劇，像是下一秒自己就會被音符壓垮，雖然他很清楚，無論如何，最後攫住他的依舊會是琴音，似乎他一生都僅能從其中看見色彩，且耳朵會過濾除混雜夜色的提琴外，所有聲響。

但他不是提琴家。

至少現在不是；即便除提琴外他一無所有，也仍然只是個早已不在意臉上未刮乾淨的鬍渣，甚至經過了一段時間，已不再堅持每天早上以指梳髮的旅人。

他曾經為音樂放棄太多，而如今即便是失去也不差這多年習慣一個；男子這麼認為。

──然而他現在身處街道之中，一路向望，意外發現自己難以忽略這條街不同於它處的奇異與特別；他回憶入口，當時眼前是米白色石磚，自入口整齊劃一排列，並延伸的景象，他注視，非常的，幾乎將其望穿，目視可見盡頭消失在在簇擁的人群底下；但真正在眼前的東西還是只有指示牌，黑綠油漆剝落了若干，釘的並也不牢靠，可那一瞬間他居然拿著他僅有的行李楞楞的站著──也許是震懾，總之感到說什麼都無所以然。

四零二號街。那牌子上寫得清楚；他最先注意到的卻是歪斜：歪斜的世界。

這當然並非是指視覺上，甚至視線所及的建築，格局方正的遠勝從前所見，然而他直覺有什麼不同──或許是價值，他想；若將眼前所見比喻成平台，它缺少的是做為基座的價值觀。

這有些詭異，甚至令人感到不快，但他停留，至今尚未離去，只為了一小串在他踏入街道時，暫時終止耳旁如鬼魅般旋律的力量。

（或者不是力量。）他再度自言自語，並握緊提袋。

（是聲音。）

稠密的人群在身旁晃動，他看見黑色的皮鞋‵以及顏色鮮麗的高跟從他身旁快速的踩過──揚起塵埃，踏上了米白色的地磚遠去；但無論何者在玻璃中映出的皆是虛像，或許便因此低語在其中再度消逝為無。

只有男子自己聽見。

＊

他走進那家咖啡廳，感到不可思議，他不是客人，僅僅是路過卻被一道風吹動。

但也可能是某種意念驅使了風；他的腦子湧出這個想法。

──咖啡店的名稱叫做路口。

平凡的二字詞。卻是他進入街道以來唯一見過的文字；灰色交界中的一塊大型看板上的花體，除此之外沿途只看見編號的鎖鏈，例如六號麵包店，一百二十四號超市。

真是鎖鏈，將街道連結；那些共通點，歸屬的失去諸如此纇；無名，無歸納，他知道數碼並不真切，既然如此生存就不可能踏實；大概亦適用於人。他想起一路上也未曾聽見任何行人的相互寒喧及交談，彷彿一切都是虛像，都像他耳旁聽見的那些僅存於記憶中的幻影。

於是他有些疑惑，難以明白這街道究竟為何存在，以及自己是否也為那些影子中的其中一個。

「路口的存在是為了路人，先生。」

嗓音突然的在室內響起，外加心中所想受到看穿，皆令他驚異的抬頭；越過吧檯看見了一名著侍者服飾的老者──該是這裡的店主；男子猜想。

稍微蒼老的面孔，年紀看來約五十上下，笑臉卻令人愉快。而在這樣的距離，男子仍可感受到自那單邊眼鏡底下，傳來的清澄目光。出現暖意，同室內氛圍，那些一路上難得見到，如今卻意外像是全集中在店裡，眷戀似膩在藍綠色格子桌巾上不肯離開的陽光；以及細頸花瓶中，幾朵向陽的日葵。

或許年華的逝去，並不和擁有多少生命成正比。男子有些欣慰的認為。

而老闆則對站立於門口的旅者投以一個笑容，雖然手邊還沒停止擦拭杯緣的工作，已經接上了一句：「歡迎光臨。」

頓時男子顯得有些窘，想起那陣風。

「不…我並不是…」

他開口，想要以擺手的動作表示辯解的意願──然而這動作卻又在一瞬間被自己的驚異打斷。在那個當下，他赫然發現提袋恢復了原本該有的合理重量，甚至輕巧的有些令人陌生。

為此，他忍不住抬頭對老闆投以一個詢問的眼神，而對方的則釋出邀請的微笑，十分溫和，示意可以坐下，隨即逕自轉身打開了磨豆機，香氣從粉末往室內散開，耳旁有節奏拉緩，安定。

他有些驚喜，知道答案就在此處，關於街，關於旋律，關於自己。

「你看起來像在尋找。」

「答案。」他據實以告，雙手已放下包袱，交握著放在吧檯，目光此刻則是直視老闆。

「答案？」

「我被一陣風吹來，在這間咖啡廳感受到了力量。」

接著他稍微停頓，抬頭望了望老闆的表情，深怕上頭出現任何輕蔑與不信任；值得慶幸的是，他沒發現除了了解以外的其他情緒。於是突然覺得如釋重負，受到很大鼓舞似的吸了口氣，再度開口。

「進入街道的時候，我聽見聲音。它驅除了我腦袋中的鬼魅。」

──而鬼魅的源頭則是他過往每一次的演奏，每一次犯錯，他不記得何時曾經為此皺眉，然而回憶起卻總看見淚水。總之，是夜晚，空無。他明白這些；卻也僅此而已。

老闆則思索，笑而不答，一會之後才問：「先生是提琴手？」

「啊，曾經是……」他順著老闆的視線，望向裹著黑皮的琴。

「但我的音樂只給我換來一個無人駐足的角落，外加不曾溫飽過的三餐。」

「然而你卻不曾放棄過它。」

「……」男子咬了咬下唇，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

而老闆也一直到微笑著遞上了一杯咖啡，男子感激的喝下第一口時，才冷不防的開口。

「你知道為什麼這世界上會有想要以編號作為命名方式的人嗎？」

「嗯？」

「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就不需忍受這個世界的不規律及變異性。」

「變異？」微微揚起了尾音，男子顯然對老闆的話開始好奇了起來，不再注視杯中，白色的奶精所造就的螺旋；老闆則對著男子點點頭。

「人和人之間之所以有差別，是因為思想上有所不同，再細小的環節，即使是相同事件，也會導致不同的結果，而這些環節便是選擇。」

「……而悲劇便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對吧。」

男子接續，突然感到有些苦澀再度從喉頭間湧起。

「所以說靠的還是運氣不是嗎？面對全然未知的一切進行選擇，只要一不小心，就不可能有順心的結局，只有運氣好的人才能生存，這樣人生不是太岌岌可危了嗎？」

「除非你全然忽略樂觀結局的可能。」老闆已幾乎不能反駁的語氣打斷了男子的話。突然又笑，話題一轉到了男子杯中的咖啡；獨創的口味，一向是他店裡自豪的優點之一。

「那麼，說說看吧，對於初次嘗試的新口味，覺得味道如何？」

「唔，很好喝。」

男子照實答覆，老闆因喜悅而露出笑顏，可並非因為自家的咖啡受到肯定。

「人生而不可逆。」他說。

「即使是對的選擇亦不見得能讓人快樂；但就是因為如此，才必須努力嘗試各種可能，為了不讓自己最後感到後悔。即便有所不安，但直覺會帶你走向該走的路。有如你對音樂進行了選擇，而一直以來也為此擔負著該有的責任，這絕對不會毫無意義。」

他說這話時直視著男子的眼睛，而當下再度吹起風，店門口的風鈴青翠響起一串叮鈴；男子一震，突然之間什麼都明白了。

旋律從他耳旁消失不見，他眼前則開始回溯，直到看見一個小男孩，奮力的在琴鍵上移動生澀的指頭，對意外的走音反而露出微笑，絲毫不苦澀。

琴音不再是鬼魅。

此刻男子真的看見火，火在眼裡燃燒，在指尖燃燒，在耳旁燃燒。

老闆已轉身著手清洗杯子，卻又聽見店中突然傳來一陣悠揚。

他從眼角餘光看見提袋的拉鍊被拉開，男子將則熱情放在弦上演奏。

「我知道我不是拉提琴的料。」日後，有一次男子這麼對身旁的友人說，那時他還不是演奏名家，卻在街頭間開始有了點名氣。

「但我熱愛它，除此之外我一無所有。」

而某個答覆，則穿越一切直進到他的內裡，異常清朗。

──「那麼，你僅有的，將比世界上任何的財富都要來的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