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rling/洄洑

稿件備份

去年夏天

都是些去年的事，現在想來卻還宛若昨日；或者事實上，也真是昨日，畢竟這是個足以代稱任何逝去光陰的辭彙。

總之，那記憶──夏日中的一天，一次豐收，一個在海邊度過的傍晚，雖然僅是眾多過去中的一件，可時間點的不近不遠，卻讓往事素雅的黃褐色，將其渲染的恰到好處。

以及流線般，彷彿魚鱗本身所放出的光華。

牽罟，是指將灑在外海的漁網，由沙灘上的人合力收上岸；由於網子有一定長度，在真正看見捕捉到魚的網面前，多餘的部分可以繞成好幾捲置於一旁，重量自然也不輕，因此，岸上便可看見兩隊有如正在拔河般的人馬，左右各成一列奮力拉繩子向後，只不過計較的不是彼此的輸贏──是海吧，一股人類潛在中，對於大自然的競爭意識，促使眾人揮去全身不知是汗水還是海水的黏膩，奮力後仰，漁網持續的從海中出水。

我在其中。並於動作間，望及自己和身旁的夥伴，突然想到：果真是人；找尋著各種樂趣，即使是面對大自然的此刻，依舊想著如何駕馭‵如何挑戰，這或許是個本能，是之所以我們貌似成為了社會主宰的原因，可那一刻我質疑──我們憑藉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這原本是個早時為討生計而成的技藝，在商業化的包裝下，竟也成了觀光手段，這不禁讓人感到唏噓；此時人們博的顯然不是一個生活，頂多只能說是一頓餐飽，一頓可有可無，就算網內空無一物，仍不怕挨餓的晚餐。

    但我看著那些罟主們的神情，又突然明白了過來，似乎有某種本質是一樣的，這些人，只不過他們過去的生活著落在難以捉摸的大海，現在則是遊客的盡興。

　　我的耳畔突然響起了愉快的──一聲帶著征服感的──叫喊。

　　「魚啊。」那人大叫著，在我的大腦意會到所指之物前，眼前就看見近海的海面上，已有網子的蹤影浮出水面，有魚正從當中不斷的躍空，直至網外。我發現我被感動了，直覺眼前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追求──對於自由，生命，或是更廣闊的一些東西──然而同時也聽見身後傳來了嘆息聲，瞬間拉扯的動作加快起來。

　　於是我就這麼放下漁網，不著痕跡的退至一旁，有種細微的罪惡感作祟著，可無論如何，海不是我的假想敵，我這麼想。可能，對眾人而言也不是，且這動作無法改變任何既定的結果，但至少這是個對我自己的交代。

　　亦是致上自然。

　　魚的身影總算出現在沙灘上，所有人爆出的歡呼，遠壓過我聽見的所有聲響。

　　遊客興致勃勃，同罟主將被網洞束縛的魚拆解下來的過程，總在心頭縈繞著種難以言喻的悲傷；這是場被允許發生的悲劇，並且，即便此刻我如此感受，不知不覺中我依舊是推手之一。這讓人感慨，在如此遼闊的大海面前，居然有著這樣一股陰霾。可，突然間，不知是誰說的一句：「如果抓到較小的魚，我們會將他放回去，這是老規矩了。」我幾乎愕然，直到細聽了會，才赫然發現是有人在重複稍早前，罟主對他們的說明。

　　我感到心中頓時空了些什麼，很是欣慰；也正是那一刻，我聽見海潮。

　　準備踏上回程時，天色已暗，我把握最後的時刻，凝視眼前只看的到事物輪廓的黑暗──除了視覺，其餘感官卻更清晰了，海浪拍上淺攤，而成泡沫，我的腳底板清楚感受到，回歸大海的水流，將沙層掏空。有些令人不踏實，但我盡量的站穩了我的腳步；再接著，回頭，果然看見夜色也籠罩在朋友的臉上，模糊，卻不難發現他們都仰著頭望天，有笑意爬上我的嘴角──那些從小長大的玩伴──一群，當我長到了這樣的年紀，我更想稱之為是同伴的人，認真觀望著眼前群星的表情，讓我明白過來，就像潮汐拍打海岸間的規律，在我們相識的這些年中，至今仍存在著一種恆定性──不曾質變過的，同世界上所有。

　　瞬間有種悸動，如在母體中最原始的心安，這便滿足了，對我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