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1月18日

發現好文章-兒童美術教育的意義和力量

兒童美術教育的意義和力量
──楊之光美術中心成立三周年有感
李公明(廣州美術學院教授、美術史系主任,廣東省政協委員)

2007年08月07日17:21 來源:人民網

從教育學的角度來看,兒童教育的意義和力量尚有許多問題值得探討。兒童美術教育的意義和力量與之緊密相聯。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認為,詩人和藝術家的特性與兒童的不成熟氣質有密切聯系,因此要把藝術家驅逐出理想國。在柏拉圖看來,與哲學使人成熟相反,詩歌培養的是孩子氣的情感,使人依賴孩子氣的輕信。因而哲學家要遠離孩子和女人。美國學者M·愛德蒙森( M·Edmundson) 從《理想國》第十卷作出如上繹述之后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從柏拉圖、亞裡士多德到笛卡爾、康德、黑格爾的著作中,都沒有什麼正面的孩童形象,“如此眾多的大哲人是反孩子的,難道這是一種偶然嗎?”[1] 我認為,在哲學史上這種並非偶然的現象是由以理性價值為中心的思維所容易導致的,也與沒有深刻地認識到兒童教育的意義與力量有關。

  真正深刻地認識和呼吁兒童教育的意義和力量的,首先不是教育家,而是浪漫主義詩人。還是這位愛德蒙森,他對浪漫主義詩人華茲華斯在《不朽頌》中稱孩子為“最好的哲人”的思想以及柯勒律治對此思想的批評進行了深入、細微的分析,認為華茲華斯之所以提出這種觀點,是“因為有時人類更需要想象而非智慧,更需要詩歌而非哲學。這種與孩子的浪漫的聯系是如此富有生命力,它甚至促發了對知識王國的一次襲擊。”[2]

  這裡所說的“孩子的浪漫”馬上使我想到德國詩人荷爾德林在小說《許佩裡翁或希臘的流亡者》中說的一段名言︰

  讓人們從搖籃時起就不受攪擾!不要把他從生命的緊緊合一的花蕾裡,從 童年的小屋中趕出來![3]

  在這篇小說裡,荷爾德林描述的是詩人的成長過程,這個過程的核心就是保持和發揚“詩性” —— 人所具有的天賦的美和神性﹔也就是說,人在本質上就是“詩人”。詩人之所以格外珍惜童年,無非是因為他對“成人”世界的異常敏感,他知道過早的“進入”和“知道”會使人“貧乏和失足”。

  蘇聯作家艾特瑪托夫的中篇小說《白輪船》把對成年人世界的失望與對童真世界的贊美提高到對人類前途的憂患之感來言說,那種憂患的核心不是來自於對成年人世界的某種自私、專橫等道德問題的認識 —— 這種類型的道德批判是成年人自己也會展開的,而是源自以兒童世界對成年人世界的有用性原則的批判。這種原則的對立面是游戲精神、審美價值、想象力和個性情感,有用性原則不能容忍它們,要把它們驅逐出成年人的世界。

  關於“孩子”與成年人的世界的對抗,愛德蒙森與艾特瑪托夫都有相同的一種充滿同

  情的想象。艾特瑪托夫在《白輪船》的結尾處寫道,那孩子已經永遠地游到河裡去了,“我”的內心被強烈震撼︰

  我現在隻能說一點 —— 你否定了你那孩子的靈魂不能與之和解的東西。而這一點就是我的安慰。你生活過了,象亮了一下就熄滅的閃電。……不管世界上有什麼在等待我們,隻要有人出生和死去,真理將永遠存在…… [4]

  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是,我們不應僅僅把孩子看作是需要呵護的對象,更要看到,孩子是一種否定的力量﹔更應思考,什麼是“孩子的靈魂不能與之和解的東西”!

  愛德蒙森進而認為︰

  向孩童的求援一直是向壓制性的社會形式發出抵抗的某種模式。把孩子召喚出來就是要向社會發出控訴,控訴它沒有給反映了孩子所感覺到的能量和承諾的未來提供足夠的可能性。[5 ]

  關於兒童與社會的關系、關於孩子的意義與力量,沒有比這更深刻、更動人的說明了!

  孩子的精神就是詩性的體現,就是被柏拉圖所放逐的藝術之神的精魂。一切以有用性原則為其最終目的的體系,無論是科學還是哲學,都與這種精神相背離。如果說,在黑夜中藝術吟唱的聲音不能不是微弱的話,那麼其中最微弱、但最感人的就是孩子的聲音。

  在艾特瑪托夫的《白輪船》中,那個小孩在幻想中充滿了正義的復仇精神,他的復仇是以憤怒的槍口對准壞人,然后在審美上狠狠地奚落他們—— 這就是孩子的復仇!

  寫到這裡,我忽然想起20世紀英國作曲家邁克爾·肯普·蒂皮特 (Michael KempTippett)創作的清唱劇《我們時代的孩子》(A Child of Our Time)。那些孩子的命運在迷途中昭示著他們的無辜、善良和純真,但社會就像那一陣陣動蕩不安的轟鳴,使人心悸不已。

  在《我們時代的孩子》裡,那個17歲的少年為了正義的復仇而落入了陷井。作者因此而說︰“我要讓悲劇唱出聲來!”

  女領唱︰“我的孩子,我做了什麼使你如此?”

  孩子︰“漸漸地、漸漸地,我會放下重荷。”

  我們也真該想想,我們以成年人的名義、以各種各樣的名義,對孩子作了什麼—— 為什麼在80年代還有那麼多的孩子為了正義而掉進了邪惡的陷井?!那時鮮花開遍了五月的原野……連歷史老人也為之動容!當這部清唱劇在歐洲各地上演,據說有數次令全場淚如雨下……

  與一般的兒童教育相比,兒童美術教育的意義與力量更為突顯出審美、游戲、純真精神等特性。在兒童美術教育中,有些家長們最關心的是孩子“畫”得好不好,而所謂“好”的標准則又是成年人眼中的“美術”。這是一個很大的誤區。現在越來越多的教師和家長都認識到,在兒童美術教育中最重要的是珍護兒童的天性、稚趣的童真,並激發最新鮮奇特的想象力、最大膽的創造力,所有這些隻能在極端隨意、自由的“涂鴉”中得到實現。對於兒童而言,繪畫隻是一種手段,從中可以獲得對事物的獨特感受、宣泄和體會自由創造的快感。

  由於生活的進步,孩子們面對的世界越來越五彩繽紛。當然,我們應該讓孩子們不斷認識這個多姿多彩的世界,但也應該使孩子們慢慢懂得:真正有價值的事物其實仍然隻是那麼少、那麼謙卑地等待著朴素的心靈去發現和感受﹔應該使孩子們懂得珍愛一隻在台階上吱吱覓食的小麻雀,應該讓孩子們相信森林中的綠衣仙子會為了車前草的被劫掠而哭泣……。

  前年廣州藝博院舉辦了一個《孩子眼中的澳大利亞》畫展,展出了一群中國孩子在澳大利亞旅行寫生的作品。在孩子們的筆下,澳洲的紅石、彩虹蛇、油加利樹跳躍著純真、稚拙的生命律動,使我想起了澳洲史研究中關於“夢世紀始組以歌聲創造世界原貌”的神話研究。或許可以說,隻有這些尚未被成年人的功利理性所毒化的孩子,才能以畫筆使那個充滿神秘詩意、然而卻是沉默不語的夢幻時代在觀者的內心吟唱起來。

  2002年我帶一群學美術的孩子去埃及旅行寫生,我們盡量鼓勵孩子們在認真觀察的基礎上自由發揮、大膽創造。法老與眾神的種種復雜關系與有趣故事、庄嚴神秘的古代建筑、尼羅河兩岸的優美風景等等這一切都在孩子們的筆下互相穿插、自由衍生,形成了一幅幅洋溢著無限稚趣與自由想象的畫面。我們也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成年人世界對功利性目標的逐求,這種天真、自由的歲月很快將成為過去。

  孩子們夾著大畫本在開羅博物館裡畫法老的雕像,在各處神廟中匍伏在地上畫宏偉的城門、列柱,這種情景往往吸引了很多游客圍觀、拍攝。老師帶著小學生在博物館裡和古跡名勝之地學歷史、學美術的情景在歐洲是比較常見的,但在埃及、在我們整個行程中,像我們這樣的隊伍是唯一的。能夠和一群孩子帶著畫筆一起去看古埃及,看著小孩用畫筆描畫眼前和心中的法老、神廟、金字塔,而且是從埃及的最南端沿尼羅河泛舟上溯,然后還沿著古人的足跡穿越過紅海沙漠向西奈半島方向狂奔 —— 我們還能設想有什麼樣的旅程比這更壯觀、更使人動情呢?

  我們是帶著一群孩子萬裡朝聖,這群孩子中最小的隻有4歲多,我真的隱隱地感到一種沖動,為中國的孩子感到自豪 —— 盡管我會更痛苦地想到在中國還有多少失學的山區孩子、想到中國還有多少“三無”校舍,尤其是想到有多少孩子在貧困與災難中失去生命。眼前的這些孩子的確是太幸福了,但這絕不僅僅因為他(她)們有一個相對來說比較富足的家庭,更是因為他(她)們的家長在精神上的識見與胸襟 —— 能夠意識到人類文化的精神家園對於孩子成長的重要性。

  在楊之光美術中心成立三周年之際,我對辛勤的、富有創造性的美術教育工作者表示祝賀和敬意,祈願通過美術教育而得到培育的兒童的意義與力量能夠被成年人的世界所理解與珍愛,也祈願在孩子們的心目中盡可能長久地保有那些純真的、自由自在的快樂。

  2005.7.4

  注釋:

  [1] 馬克·愛德蒙森《文學對抗哲學》,第43頁,王柏華、馬曉東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年

  [2] 同上,第44頁

  [3] 《荷爾德林文集》,第75頁,戴暉譯,商務印書館1999年

  [4] 欽吉斯·艾特瑪托夫《白輪船》,第121頁,雷延中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年

  [5] 同[1],第54頁


Posted by mmsilly77228 at 樂多Roodo! │11:01 │回應(0)引用(0)好東西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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