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無齋

「麥可崛起成為頂尖巨星。他以歌唱、舞蹈及表演戰勝悲觀主義。每次他被擊倒，他又站起來。每次你們宣告他失敗，他又爬起來。麥可努力永不停歇。」 ...繼續閱讀

近中午才聽說野草莓凌晨被驅離 ...繼續閱讀

今天，爸以前的學生為他和媽一起辦生日宴。 ...繼續閱讀

韓老師，也就是東東的母親，是我和我二姐小學時的導師。我們班和二姐的班，從三年級到畢業，都是由韓老師帶的。

東東，比我大兩歲。韓老師的二兒子小棣，比我小三歲。韓老師因為帶到我二姐那一班而沒有辦法帶到東東他們班。原本以為二姐那班畢業之後，再帶一次三到六年級的班，正好輪到帶小棣那一屆。因為韓老師總是帶所謂的外省班，所以應該會帶到小棣了吧！但是當時擔任校長的，我老爸，硬是讓韓老師多帶了一屆畢業班，以便接下來教我這一班。也就是，老爸利用職權硬是指定韓老師來教我啦！所以老師又沒有辦法帶到小棣。

東東，小棣，或許因為我和我二姐的緣故，沒有讓你們的母親當上你們的導師。但是我永遠感謝，因為這樣，我和我二姐好像多了一位母親。

第一次見到東東，記得是在升上三年級之前的事了。學校的老師我大概都認得，但那時還沒被韓老師教到，對老師還不熟。一天，在校園裡，爸爸帶著我，迎面遇上帶著東東的韓老師。經過介紹，我第一次認識東東。我還很清晰地記得，當時應該就已經相當古靈精怪的我，很強烈的印象是：這個白白淨淨又高又帥的哥哥，一定非常非常討人喜歡。我可要神經扭緊一點了，不夠人家可愛，又愛搞怪的話，恐怕會倒楣喔！

所以不難想像，將近三十年後，當小學同學連絡上剛從日本回台灣工作的我，叫我到小學同學會的留言版和韓老師、同學們重聚時，我向妻介紹到東東、小棣，我第一句話就是跟妻講：東東是超級無敵大帥哥。


但其實從東東早我兩年小學畢業之後，和東東見面的次數就很有限。記得韓老師每次月考時都會邀請考滿分的同學周末到她家玩一次。但很奇怪，四年的時間裡，那麼多次考試，要不是我沒考到滿分，就是只有我一個人考滿分、沒有伴同去，所以我一次也沒有因此而到老師家玩過。另一個原因是我自己的怪癖，覺得朋友就會那樣子一輩子是朋友；雖然很愛老師，但是覺得老師自然會知道，放著就好不用去看沒關係。所以即使我們畢業後同學會算是很頻繁，也有很多次有人約到老師家去，但我參加的次數不多，碰到東東的機會也就更少了。但還記得老師談到東東上了建築系，功課裡要求用針筆（還是鴨嘴筆？）在一公分的寬度裡畫十條一公尺長的線。心裡覺得：哇！大學真的不一樣呢！還有，東東屏氣凝神畫線的樣子，一定更是帥翻了。

但是印象很深刻的是我大三的時候，因為自己過得不太好，想要從物理系轉到中文系卻問題重重，因此找了個機會一個人跑回嘉義看老師，住在老師家。那時東東應該就是在唸東海建築研究所吧！也放假回家。那天就老師、東東、和我三個人，從晚飯一直聊，一直聊到半夜兩三點。 那一年我聽錢新祖教授教思想史，錢教授精通佛學，花了很多時間在講佛教思想史，激起我蘊釀多年的對禪學的興趣。加上自己的不如意，更愛往空裡去尋心靈的寄託。那天我就是不停地講著自己學到的佛理。不停地打著野狐禪。平常就少言的老師和東東，就這麼聽我扯了一晚上。後來老師對我說，東東以前沒接觸過佛法，那天聽我講覺得很有趣。

東東過世的消息，我是二月一號才看到的。老師已經在我們小學同學會的版上，貼了破襪子學生聯盟部落格的網址。我細細地讀著，看到了東東過去寫的、說的一些話。看到他對學生說：「絕妄、去執、見真如」云云。啊！我是多麼感心啊！我知道，東東是在多少個日夜裡困心衡慮下，而深深體會到那個真如的。從學生、工作伙伴們記錄下的點點滴滴，我充分相信，東東可不是隨便打口頭禪的。東東，如果你開始接觸佛學，和我那天晚上的野狐禪有一丁點關聯的話，那會是我一生之中最值得驕傲的事之一了。

其實聽說東東生病之後，我心裡一直背負著一個很大的包袱。我唸博士班和在中研院服國防役時，老闆就是出名的工作狂。而且老闆除了要求研究上的表現之外，還會要我幫他分擔很多雜務，從行政上到生活上都有。而我的個性，就像有人形容東東的一樣，分外的工作也逆來順受。久之，我也變成準工作狂一個。國防役結束後我選擇逃離，到日本去工作。分外的雜務是沒有了，但是我的工作狂沒有減少。在京都大學的一年尤其嚴重。當妻懷著小女，回台灣娘家休養或待產的幾段期間，我常常是一、兩周完全沒止息地工作。在清晨，研究室別的人快要來上班之前，我便跑回兩分鐘路程遠的住處，洗澡換衣服，灌一瓶啤酒，讓自己倒下一到兩個小時，然後就爬起來繼續去工作，同事都感覺不到我又熬了一夜。

和東東認真地在做一個好老師不一樣，我那時是覺得要為妻肚子裡的小女做個好榜樣，我要認真成為第一流的科學家。算算時間，那應該差不多和東東接下系主任的時間相重疊。

後來我被召回中研院服務。回台灣沒多久，就聽說我博士班的指導教授之一，教我做實驗的小老闆，罹患了癌症，而且情況蠻嚴重的。但他雖然病得重，總算還是留下來了，現在還繼續做研究。然後，不久，又聽說東東也病了。我的小老闆和東東，和韓老師，相對於我來說，都是沈靜的人。我本來就已經不太擅於跟他們多講幾句體己話了。更何況，我自己虐待自己身體的程度，跟我小老闆和東東比起來，大概也不遑多讓。我雖然現在沒事，但其實自己心裡也不時會擔心，不知道哪時候就會被宣告已操壞了。這樣的我，有什麼立場去安慰他們？勸他們不要太操勞、保重身體？我自己都覺得沒說服力。然後，我還是很鴕鳥地繼續虐待自己的身體。

去年下半年，輾轉聽說東東已經不住在成大醫院，可以到竹北，小棣的住處休養了。那之後，就沒再聽說什麼病情的變化。我也忙，就一直把東東的沒有消息當做是好消息。「啊！病是防不勝防的，能夠穩定下來，有個調整自己人生的機會，已經是萬幸了！」想起東東時有時會這麼為他想著。這期間，我在一些人的鼓動之下、在以前老闆的質疑之中，建立了自己的光譜實驗室，而不再純做理論研究。結果是實驗、理論兩頭燒，更加劇了我的自虐。再加上受學長之託，暑假過後開始到宜蘭大學兼課，還被要求在中研院的國際研究生學程分擔固態物理學的課程，多了備課和上課的負荷，一學期來日子真的不是人過的。當然，更拿不出力氣時時去關心東東的消息。在上海的二姐偶而 MSN 過來會問我一下，但我也只是隨口答她說沒什麼事。

但也許這一切都是有關聯的吧！把韓老師當做第二個母親的我，雖然教書覺得很累，但是一旦教了，就深深感觸一個好老師對學生是多麼的重要。現在的學生受盡求學的煎熬，還要負擔高額的學費，到了學校，他們能夠依靠的是什麼？只有老師啊！如果老師自私、不負責，學生們是多麼地無助啊！所以雖然這些小孩子大概沒什麼感受，但我再忙也用盡所有力氣備課。好幾次差點在雪山隧道裡睡著，差點開到山壁上。現在回想，我相信東東當初也是看著韓老師的一言一行，才會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學生們的吧！想到這裡，不由得我不覺得，東東，我們還真像是同一個母親教出來的孩子呢！當人生走到這個階段，我們都自然地學著我的老師，你的母親的樣子，亳不懷疑地投入自己的全力。

去年底，台大的生化科技系和我洽談合聘，希望我幫忙去教一門課。我聽說這門課學生們吸收得不太好，其中原因很複雜。基本上我覺得就算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很難在現行的課程安排之中教出好效果。但他們一詢問我，我就立刻答應了。說真的不是為了台大的這塊招牌，而是在宜大的經驗讓我覺得，如果我奉獻的力量能夠幫助一些學生學習得更好，那是我義不容辭的事。但台大的程序很硬呢！三級三審一點都不馬虎。雖然一般都說院教評會通過了，到校教評會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我一點也不敢托大。心想，如果校教評會通過了，這個小小的好消息，一定要立刻和韓老師、小學同學們分享，讓韓老師高興一下。我就這麼靜靜地等。系務會議通過了，我忍著沒說；院教評會通過了，我忍著沒說。終於校教評會通過我的案子了。你知道嗎，那天就是一月二十五日。到了二十八日，台大才通知我開會結果，我馬上就到同學會版上去報告了。然後，我就又有別的事忙著，沒有時間上版上去看有沒有人回應。

然後，就是二月一號。當我再登上同學會版，看到的竟是讓我傻掉的消息。連告別式，我都沒機會趕上。東東，畢竟你才是韓老師的骨肉，你這樣走了，我實在拿不出半點本領為你安慰你母親啊！然後，我只是跟韓老師現在一樣，在破襪子部落格裡不斷搜尋著再追憶你的蛛絲馬跡。其實，印象中蠻久以前，偶然想多了解一下你這幾年經歷了些什麼事，那時我就已經搜尋到破襪子過。但是只有在現在，你走了之後，我才能在裡頭讀出那點滋味，讀出你我其實彷彿真正的兄弟一樣；讀出你我其實一直淡淡地、卻實實在在地相連著；讀出上蒼命令我從你走的那一天起接下使命，要做一個差能比上你的好老師。你能體會，越這樣發現，我的心裡越哀傷的那種感覺嗎？喔！我不應該問的。我相信你了解。因為你看起來是那麼深邃通達、那麼善解人意、那麼關心別人的心的。東東，你有一群愛你的學生，就跟你母親一樣。我，應該還沒有。但是你放心，你的模樣，我會盡力替你繼續活下去的，雖然我沒你一半帥。你這樣的人，真不該死。但人都得死。可是你可以放心，你會讓人前仆後繼地學你那樣活著。

我在 Youtube 上選了一段音樂要給你。是 Elton John 和 Olivia Newton-John 合唱的 Candle in the Wind。我向朋友談到你的事，我說：其實誰不是像風中之燭？直到熄滅之前都還盡力燃燒的蠟燭，熄滅後也會飄出一縷清香。東東，你要保佑我燒久一點，我就原諒你這樣走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