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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9,2007

後記-無力 之老王扼殺女知青

寫完了一個故事

我想我應該來寫一下創作心得什麼的吧

畢竟離下一次老娘想提筆寫一點稍有篇幅的文章

恐怕又要到熱烈的週年慶了

沒想到連心得這種東西都這麼的難……

 

老實說

其實素環不應該死得這麼早的

不過當我貼完1030-抉擇】這一篇的隔天

老王立即msn傳訊跟我說

 

「ㄟㄟ我"一點兒"都不想知道素環的人生耶

 

頓時猶如晴天霹了一個靂

老娘手撫著雙頰扭曲得吶喊著

 

「我失敗了~我失敗了~我失敗了~我失敗了~我失敗了~我失敗了~

 

為了怕歹戲拖棚

素環也只好很識相的早點死一死先

 

但你們不要太驚訝王老闆為人如此老實又刻薄

他天生的!

 

我得捕捉早些時候我開始玩樂摸機(LCA)時他的經典告白

 

問:老王~老王!今天的天氣光圈要調哪個啊?

 

老王:不用調,你永遠維持在A檔就好,你不會!

 

問:老王~那我感光數字要調幾啊?

 

老王:我不是給你對照表了!自己背起來不要一直問!

 

問:老王那我站這裡這樣可以嘛?

 

老王:你焦距調0.8m耶!你這樣站有距離0.8m嘛?你小學沒學過手臂張開大約有一公尺嘛?你手不會伸出來量量看!才一手臂耶~~你以為你身高180手很長嘛~

 

另一場MSN對白

 

那:ㄟㄟ~我下週下班要去游泳捏!!!不吃晚餐!!!


老王:為了順產嘛?? 


:是減肥!!!!!!!!!!!!!!!!!!!!!!!!!!!! 


老王:好吧……我也要減肥  (那要先來包pocky嘛??) 


那:幹!!!!(不過來一根也好)


 

此時還要配上冷淡的言語跟睥睨的眼神

然後自顧自的走開

事情就是這樣!

 

回到正經話

其實想寫這個故事很單純

也已經考慮了許久了

 

已經想寫到不管我的文筆夠不夠好

邏輯思考夠不夠縝密

劇情安排協不協調都要寫的地步

只是這讀後心得因為最近心情的一翻掙扎而耽擱了

 

素環的故事確實有幾部分的真實

至少穿鐵鞋練輕功的俠女祖嬤是貨真價實的

帶點遺傳學的神秘

我們家的女人總是被驅使著停不下腳步來

不安於室

 

過去我總是很排斥二二八事件被過度渲染或是過度消費

並且也厭惡政治狂熱或短視近利者

在這個歷史的創傷裡

也許每個人都有權力用不同的角度切入

但是我很想分享爺爺看待這件事情的角度

 

台灣光復,他的小妹卻被帶走了

他還笑著說:她就反攻大陸去了啊!

他躲過山溝、防空洞,也吃過野菜配餿掉的饅頭

 

十年後,他的大妹因為黨外運動離鄉背景

旅居過日本、美國,十幾年後才得以回到故鄉來

回來的那一年,姑婆在機場痛哭失聲

他也只淡淡的問姑婆有沒有帶他托付的藥品回來

 

照道理說他才應該是對政治最慷慨激昂的那些人才對

但是直到他過世前

都還在沒有醫生駐診的偏遠地區

幫助原住民或老榮民義診

 

他總是跟我們說

這些人很可憐的

他們的家不在這裡

既不能後理所當然的認同這一塊土地

卻也回不去了

他們沒有結婚沒有房子沒有土地甚至沒有子女

然後就一直痴痴的等著回家去

 

他不追問已經發生的事情的對錯

他只在乎事情過後

受傷的人能不能遺忘,能不能康復,能不能堅強

 

爺爺跟曾祖母都理解

如果他們當初無力去改變姑婆ㄚ的命運

至少希望她可以卸下過去的羈絆重新做人

順從自己的命運

落地生根、開花結果去

 

在爺爺這大半輩子的結論裡

無關黨派問題、無關政治問題、更無關國家歷史

以一個醫生的角度

他僅僅希望大家都平安快樂

心理健康、身體健康,不管身在何處

人生的一切如此而已~

 

只是這一種切割

卻也不是一轉念就可以徹底的

於是有著每天望著長江發傻的素環

還有幾千幾百「客死異鄉」的老榮民

 

這個問題現在思考很好

我也正在面對一些困難的選擇

考驗著自己能不能鼓起勇氣去"離鄉背井"

好笑的是在這個時代想要流浪還不容易

 

從一座寂寞的城市到另一座寂寞的城市

我竟然需要這麼多配備

超乎想像

果然我也沒有仙女的羽衣

可以一蹬腿就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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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6,2007

1116-歸鄉

雲南的天氣倒是跟老家彰化有點像,夏天的溼熱時常黏得素環一身鄉愁,眼淚沾濕的臉即被風吹乾了,裂出一條一條咬牙撐下的辛酸。轉眼幾年間素環已經忘記了冬日時節濁水溪邊燒蘆葦的味道,也忘記了那個叫葉素環的女孩。

 

某一夜武哥摸上了她的床,某一年又一年的,孩子一個一個出生了,素環給武哥生了兩個孩子,都是女孩。1960年代,武哥一家才從雲南回到四川成都來,為了供孩子上學,武哥在長江岸口挑些往來貨運賺取生活花用。

 

緊接著是大飢荒的年代,素環漸漸消瘦了、凋零了,會在米篩裡頭挑沙揀蟲,會論斤計兩的買黑市的醃菜,會用卓越的刀功把豆餅切得細細的拌到菜湯裡。那個時候她的名子叫做「唉!」「媽」或「嫂子」,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子,也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

 

她的鐵鞋一點兒一點兒的減輕,但是她的枷鎖卻漸漸漸漸的沉重起來,拘束著她,讓她幾乎忘記穿著彩衣在天堂的過去。

 

她的名子再一次被提起,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當她架著木板跪在泥土地上,她的兒子給喊出來的。

 

素環頭痛欲裂的跪著,沾著血的眼簾看出去一整片都是紅,她想閉上眼,卻看見武哥已經捲曲在地上,「不知道他還活著嘛」素環發現自己居然可以用一種事不關己的心思想著。

 

遠遠的,她的耳朵捕捉一些的隻字片語:「國民黨遺毒!」、「地主階級!」、「走資派!」……,然後她聽到他的孩子用一種生氣的口吻跟她「劃清界線」,還逼著她「認不認錯!」、「認不認錯!」、「認不認錯!」

 

素環心想:「這孩子!我還沒這樣對他生氣過……

 

然後她也聽見了那一些熟悉的字眼「葉素環」、「台灣人」……

 

一個毛頭孩子拿了隻筆給她,要她寫下自己的名子認錯,素環拿了筆就這樣寫下:「葉素環 我是台灣人」

 

孩子們還在叫囂著,把掃把頭打在她的腦門上,她不知如何竟有些開心起來……大家總是臆測從那時起素環就打壞了腦子。

 

「媽媽是死在大革命末期的……」當年那個穿著粗布軍裝挑戰父母權威的孩子說,現在也已經是別人的父親。

 

還不到五十歲的素環據說文革初期被折騰得凶,幾年下來神志已經不清楚了。親戚回憶說,她總是穿好了鞋,提著她的皮箱,搬張板凳就坐在家門前,整日看著長江邊熙熙攘攘的人們,流淌而去的水,看著天空發呆一整日,嘴裡喃喃自語別人聽不懂得方言:「要熟了要熟了梅子要熟了」。

 

一興起就提著皮箱上船去。有好幾次給人抓了回來,或給船東賞巴掌的也有。傻得徹底。

 

武哥被鬥了幾次倒沒事,還是在江邊上挑貨。工作中常給人喊著去抓素環,抓回來就給她紙筆,可以塗塗抹抹一整天。

 

那些零碎的紙頭素環全鎖在她的皮箱裡,月曆、報紙、街上的大字報、孩子的習題本子,她抓到就寫,有鉛筆寫的、毛筆寫的、炭寫的、或著只用泥巴水糊上去。

 

人家像她要來看,她就生氣,說不給看,她要寫給毛主席的。人家問她寫些什麼呢?或者笑說你這瘋子也寫陳情狀嘛?她便說寫些家書罷了。

 

有一年她又提著箱子上船去,就沒再回來了。好幾日之後公安才在幾里外長江的淺攤發現她的屍體,水流得湍急,把衣服都沖散了,素環裸著身,屍體已經發脹。

 

爺爺那一年過去,回來的時候就只帶了那一包素環的家書。納在鞋底金子早就當光了,皮箱也給小女兒帶去上海工作去了,只有手帕是素環始終捨不得給的,壓在枕頭的夾層中,偷偷的藏著。其餘的東西,沒有哪些有著素環的氣味。


 
我問媽媽,那一包已經褪色的月桃葉深藍色日本手帕包裹的家書究竟寫了些什麼?媽說,爺爺只撿了五六張來看,就再也沒有打開,始終包裹得整整齊齊放在木頭盒子裡。臨終時交代媽媽隨他葬在葉家的家族墓園裡。 


媽說,那些
零碎的紙頭裡,鉛筆寫的、毛筆寫的、炭寫的、或著只用泥巴水糊上去,總是只有那一句:



 
「我叫葉素環,我住在台中洲、彰化市、二水庄,我是台灣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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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6,2007

1106-撤退

素環走的那一天不知道她與曾祖母竟是訣別,她也不知道,她跟爺說「家裡沒事」家裡就真的沒她的事了……

根據我遠方的親戚說,下了船又行陸路,跋山涉水,過了一個月素環終於抵達了重慶。這一路上她沒有見著她的團長丈夫,那個背影忙著剿共匪去,只有武哥一路護送著她趕路。這是命運的伏筆,造化弄人但是玩笑開得很大。抵達重慶的第三晚,謝運才出現。

戰亂中沒有行大禮,只擺了幾桌宴請親朋好友,席間沒有一人是素環認識的,就連一句恭喜她都聽不懂。但是女人就是這麼奇妙,當她知道帶走她的是印象裡那個英挺的背影,我猜測素環心理上對於謝運還是懷有一些粉紅色澤的期待,又或者這一路上已經敞開了心,反正一時她也不覺得委屈,安安分份的就這樣跟著謝運過了一年的新婚生活。一年後她懷上了老大,是個男孩。

坐月子的時候,素環患了思鄉病,總是哭著要找她おば來,但是那個時候往來台灣的交通已經拮据,家裡好幾個月都沒接到素環的訊息了。謝運怕素環哭壞了眼睛,真心真意的哄著她。素環說她鄉下坐月子要燒麻油雞酒,謝運就用麻油給他煎了雞蛋,素環說生了兒子滿月得做紅蛋跟油飯,謝運也託人上黑市買了奇貨可居的糯米來。

我相信素環曾經有過些幸福的時光,嫁給謝運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麼不堪,只是那些幸福太微薄,不夠彌補她一生所需要的溫暖,也不夠比擬她年少時光那些幸福的回憶。

1948年解放軍全面壯大,毛澤東還沒過長江,素環卻已經失去了謝運的消息。有人聽說平津會戰時謝運已經戰死沙場,也有人說見苗頭不對,謝運帶著小老婆往海南逃難去了,更有人言之鑿鑿,在東北看見謝運回老家投靠共軍去。

反正1949年年底解放軍攻入重慶時,素環除了她的箱子、曾祖母的首飾,只剩下嗷嗷待哺的兒子。諷刺的是,沒有官階的武哥,卻還守在她們母子倆的身邊。紅軍一路俘虜了一大半的國民黨軍隊,有點本事的都逃走了,素環還在城裡等著謝運回家。

那一年的入冬前,武哥一跪跪在了素環面前:「夫人,解放軍入了城就走不了了,我知道您還想等團長,但團長音訊全無,不能再等下去…」

「武哥老家在雲南山裡,您就跟我回去避一避吧!過了這個年,我們再打算。我跟了團長這些年,團長有恩於我,武哥不能看著您跟少爺被匪子抓去…」

素環不肯,還要留下來等謝運。只回了武哥:「要走就回台灣,我哪裡都不去!你們抓我過來,要就把我送回家去!」

「回台灣不是划著竹筏就到啊!那隔了好幾千里遠,回不去了唉。」

素環又急又氣,哭鬧著就要回台灣。她畢竟底子裡還是一個天真的女孩,不知道戰爭究竟有多可怕,也不知道處境艱難這回事。

武哥沒有辦法,氣得起手就給素環一巴掌:「你真當你是仙女,穿上彩衣就可以飛回台灣去嘛?我有本事也把你的翅膀給找回來!台灣有多遠?怎麼回去呢?」

他一個箭步起身搶了孩子就要走:「你要回台灣就回去,孩子不能跟你一起等死!」

我遠在對岸的大伯父就是這樣回憶的,他年少時,武哥總是在喝得醉醺醺的時候,指著素環就哭著說:「你真當你是仙女,穿上彩衣就可以回台灣去!你回去!你就回去……」

故事始終是糾纏了幾日素環終於明白,謝運是回不來了,而台灣她確實也回不去。她強褓中的孩子每天總哭著找她要奶喝,縱使她才20歲,卻已經該要負擔起另一個小生命的人生。家鄉是一個空洞的名詞,餵不飽他的孩子,像十五的月亮那麼圓又那麼美,但卻不是伸手可以摘下的。

素環把所有的首飾都給了武哥,要他趁夜將金子鎔成了一錠金塊,再秘密的縫進自己的粗布鞋子裡。沒有高跟鞋跟蕾絲旗袍的團長夫人,打扮成鄉下婦人的模樣,素環穿上她的鐵鞋跟著武哥進入雲南那深不見底的山林裡。

我猜想素環的創意應該是來自於我老祖媽,那一天曾祖母給他說的故事。但是他從來不真的明白那個故事的意義,穿上鐵鞋的她身體與心靈都被緊緊的束縛著,像傳說中那等待在地球上的輝夜姬。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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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30,2007

1030-抉擇

我花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去抉擇,接下來該怎麼去給你們架構素環的人生。太瑣碎或者太敷衍,過與不及的難處,像是上菜市場挑選今天晚上要下鍋的菜生,該怎麼搭配這一桌子的酸甜苦辣呢?那是她的一生!

跨越了一甲子,與我素昧平生的素環,並未曾親身告訴我我心裡的感受,我僅能從一些蛛絲馬跡去臆測她的喜怒哀樂。

隔了一日早上武哥便派了車子來接,素環只帶了一只皮箱、曾祖母的首飾、還有竹葉包起來的青梅子。曾祖母遞給素環,嘴上叨唸著怕她坐火車會暈,吃點梅子可以壓胃,然後再細細的叮囑了一遍,便揮一揮手,暗示車子可以啟程了。

簡直讓人納悶,曾祖母送著素環出嫁彷彿只是送她上學一樣,雖有些擔心,但是沒有什麼太悲憤或欣喜的情緒,那一揮手,大有一種船過水無痕的灑脫。或許她還以為她回頭得上台北去參加素環的婚禮,然後往四川給她坐月子之類的,所以沒有什麼好擔憂的,只說了一聲保重,還天真的要素環每年初二得回娘家來探探父母親。

那句歌詞是怎麼唱的呢?最無奈的?滾滾紅塵裡「為只為那塵世轉變的面孔後的翻雲覆雨手……」

一九四七年,素環隨著國民軍回到了重慶。這對我們家族來說是一個天大的玩笑,當年那片土地上因為兵荒馬亂而出逃的人連船票都買不上,素環卻在基隆港告別了她的家鄉。沒有台北眷居、沒有婚禮、也沒有親人的祝福,離開二水車站後,素環就被送上開往中國的軍艦,爺爺氣得說:「上了賊船了!」。

其實話說回來謝團長並不是真要不義於我的家人,只是「戰事吃緊」對打仗的人來說總是凌駕於一切價值,火車剛到台北,素環的目的地就這樣改成了四川。

接下來的故事,要飛奔到民國80年代初期。不是因為我偷懶,我只能跟你說,那四十年之間素環並不存在葉家的歷史裡,就算我的曾祖母哭壞了眼睛,就算曾祖父從此沉默不語,就算爺爺用盡各種管道與方式探聽,能換來的也只剩下四個字:「音‧訊‧全‧無」。

幾年過後或者聽說有人從外島傳來,對岸的廣播裡聽到了素環切切的呼喊著爺爺的名字,但是那半真半假的信息,認了可能會倒大霉的。所以也只能彼此默默的互相安慰,如此素環應該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民國80年代初期,老總統走了,小總統也過去了,解嚴了,經濟也好了,那幾年開始流行大陸探親。爺爺拖著七十好幾的年老身體,開始一心盼望著可以有機會再見素環一面。幾年間透過了移居國外的大姑婆,早些年進去做生意的熟人,還有些手頭上可以週轉的朋友,輾轉終於找到了素環的消息。

素環嫁了之後生了三個孩子,最大的男孩現在還住在成都。

民國78年,媽媽陪著爺爺飛到了成都。回來的時候只帶了那一包素環的家書,一些拼湊出素環一生的瑣事,還有爺爺的玳瑁眼鏡,其他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了。手錶、衣服、名牌包包,金鍊子、玉手鐲、還有補了鞋墊的舊鞋,全給了親戚當紀念品,而素環早在文化大革命末年離開了這個世界。

故事如果就這樣結束,我恐怕有虎頭蛇尾的嫌疑。素環應當還芳鄰18,剛坐上往中國的補給軍船,淌著眼淚看著漸行漸遠的基隆港。

所以我花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去抉擇,接下來該怎麼去給你們架構素環的人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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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5,2007

1014-告別

素環一進門就看到おば失魂的坐在房裡。 

「おば??」素環喊著

曾祖母像被雷聲驚醒一般,抬起頭來看素環。

這女孩什麼時候已經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柔軟的黑髮襯著磁娃娃般的細緻臉龐,優雅的下巴延伸著她青春的身段,眼神裡透著不解直望著她,怯生生的。那一雙眼睛,像一頭鹿!伶俐的,無辜的,坦率的,覆著一層瑩瑩的水光,直直的發亮。

曾祖母起身一巴掌就打在素環的臉上:「你…你就這麼賤!!我養你這些年…你怎麼就這麼賤啊!!什麼命你??留不得嘛??就留不得嘛??就這麼賤!!就這麼賤!!」
 
一掌又一掌的打,起手重但落下得這樣心軟,曾祖母渾身發抖的打著,在素環臉上頭上背上,用她的手洩憤一樣一掌又一掌的打在素環的皮肉上。

素環還不懂,委屈得掉淚,也不敢躲,心裡盡是擔心害怕:「おば??素環沒做壞啊??」

曾祖母打下的這一刻才深深的體會到,那個小雞一樣的肉娃娃,已經長得這麼大,那柔軟溫暖的女孩,這情勢是怎麼也留不住了……

老太太停下手頹倒在地上,素環連忙攙起曾祖母到床上坐穩,轉身跪在地上等她おば的發落。她從小到大沒看過おば生這樣大的氣,氣得整個人要失去理智一樣,瘋狂而歇斯底里的,想要打死她一樣的氣勢,素環也嚇呆了,沒注意到身上是不是還痛著。 

「おば…おば…您不要生氣啊!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曾祖母牽起素環的手拉她往床上坐,一句話不說,抱著她的小女兒哀哀的哭了起來。素環也哭,委屈的,不解的,被情緒傳染跟著她的おば一起狠狠的掉著眼淚。曾祖母哽著氣慢慢的向她說了早上武哥來的事情。 

雨就要下下來了,陰沉沉的天際。「素環,可以不嫁嘛?可以不嫁嘛?」

曾祖母不知道是對著素環說還是對著她頭頂上隱形的菩薩說,哀哀切切,虔誠而徬徨的,希望有人可以給她個答案。
 
「おば…可以不嫁嘛?二水有多少人家,我們賠得起嘛?可以不嫁嘛?」

素環坐在床沿上著,奇異的分離了自己的魂魄。耳朵就像是聽說隔壁人家的一齣悲劇,事不關己的,無關痛癢。她還有一絲心思想著床下無關緊要的青梅,還有一些精神,聽我曾祖母極不合時宜的說起那穿著鐵鞋的老祖嬤。

她看著おば在一瞬間神奇的恢復了精神,起身往他的紅木衣櫃裡撿選著金飾,然後這樣肯定的給她說了那一雙鐵鞋的故事。這情境好像幾分鐘前廣播電台還播演著歇斯底里的家庭倫理大悲劇,下一刻突突的轉了頻道,現在正播著另一齣不知道演到那兒的劇碼。

曾祖母將金飾遞給了女兒:「素環,おば沒時間給你辦嫁妝了,這些東西你要好好收好,這仗打了這麼多年,聽說中國日子不好過,這一路上你要好好收著保身。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おば留不住你,命底如是留不住非嫁不可,おば也不願你受了委屈,你要聽清楚了,嫁了就要認命,也許那謝團長真不是壞人,你嫁了就是謝家的媳婦。你走了,就是謝家的人!」 

素環接過了金飾,也沒打開,那重量沉甸甸的,她明白都是おば的壓箱。把布巾攪在手裡捏著:「おば,晚上我給にさん送點吃的去吧!他們走得匆忙,只帶了點乾糧。」

曾祖母道:「也好,雨停你就上山去一趟,明天你一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你大哥了。」

雷陣雨後的天空暗了下來,大約要入夜的時間,一場大雨後天空不復上午那時的陽光燦爛,但是至少清清爽爽,天棚透出極為透明的靛藍色,像薄荷味那樣爽利。雨後的風吹來稍解酷暑,山裡小徑邊的寬葉子上結了一顆顆晶瑩的露珠,也許是一株野山芋,蒸發著山裡青草泥土的氣味,十分野蠻的,孩子們睡著還呼吸著的味道。
 
素環怕糯米包的粽子捂著發酸,只在竹簍子底下塞了幾個草仔粿,鹹香的菜脯米包在糍皮裡,透氣可以擺上兩三天。她擔心にさん的胃總是吃不慣,難得消化要湧胃酸,多握了兩個飯糰,配一些鹹魚蔭瓜。食物用紗巾小心包好,擺在底邊,打橫著用細樹枝架上支架,然候蓋上一層層厚厚的筍殼跟雜草,上山如果遇上了盤檢,便可推說是趁夜上山採明早的晨筍。冒尖的筍子如果浸了雨水曬了太陽,發苦,所以筍農總要清晨摸黑上去。

雨後的山路難走,她的腳步踩得並不踏實,心頭一起煩腳就打滑。

約莫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山垇邊臨溪的工寮。帶頭的夥計學著幾聲山禽的叫聲,大約幾分鐘過去,才看見にさん和幾個青年狼狽的摸出山林來。

「你怎麼來了?這樣危險!不是玩的!」にさん有些惱怒的接過她的竹簍子,但是掩不住情緒的激動,大有一種生死闊別之後再見上面的激情。「家裡都還好嗎?」

「嗯!都好!おとうさん好嗎?おば很擔心…」話一停素環便掉了眼淚

「你們不用擔心,外省人不熟路,還不敢翻到山上來,おとうさん沒事,只是走時慌張還累著。」

「おにさん…」素環話起還沒落下…

「家裡確定都好嗎?外省兵找來,就說家裡男人都出去做生意了,別擔心,不會有事的。」爺爺還在叮嚀。

「おにさん,家裡沒事的…我們沒事的…」

「好!夜裡山上畜生要出來了,路不好走,你趕緊回去吧!等到外省兵撤走,我們就下山。」

「おにさん…你要保重!」

「別擔心,請おかあさん也不要操煩。不要拖延,快走快走!如果家裡有事,再派人上來找。」

「家裡…家裡都沒事的…」

素環揹起竹簍子返身下山,她看她にさん跟鄉人們揹起補給物品,一隱身又沒入了山林裡,天色暗,她好像已經記不起にさん的表情,連長相都不是十分確定,心裡不免起了惶恐。拉低了斗笠包緊面巾,她淚眼朦朧小心翼翼踏著腳下濕滑的山徑,浸了雨水的泥土踩不踏實,反彈著一種微妙的抗拒,素環一步一步,唱著にさん小時候教他的日本童謠,跳舞一樣跳下山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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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9,2007

1009-聘金

武哥坐在紅木椅子上,腳還搆不著地,腿短,硬踮著。那椅子擺在最不通氣的那一頭,他一頭一身整整齊齊的軍裝,頭髮也上了油,悶得他一脖子熱汗,感覺腋下不舒坦的粘膩,不耐煩!

邊桌上擺著茶,是今年春天凍頂帶過來上好的烏龍,熱茶熱天裡這還盈著熱氣,武哥只沾了一口,沒有喝下,只聞到那茶香蔓延在鼻腔,這樣的馨香喝上來卻是苦的,他喝不慣,也不懂得回甘,心裡只巴不得想灌上一壺白水,或者直接跳到湖裡涼快,但還是勉強端坐著,不能給團長下了面子。

曾祖母坐在另一頭的大位上,腳也構不上地,他放開了的小腳懸著。這位置平常都是曾祖父坐的,現在家裡沒有男人,當家的她也得危危的坐上這大位接待。

熱氣逼的人人都不敢大喘一口,只能怯怯的調息。廳堂前一陣仗的國民兵,荷槍實彈,濃重的體味隨著熱風飄彌迴廊中,一卡車的臭抹布。曾祖母的穩健中也透露出藏不住的惶恐神色,連忙招呼:「我們家先生不在家,要怠慢了軍官,多多包含……多多包含……用茶…用茶…」

武哥說了,很憋腳的台灣話:「葉太太,今天我們過來是為了件喜事!你不用擔心!我們謝團長差我來給你說一個親家。」

接著「聽聞鄰里之間都稱讚葉小姐是一位非常優秀得體的女性,不虧是名門閨秀,謝團長非常賞識葉小姐的才貌,表示十分的誠意,希望可以有榮幸結個緣份,娶回你們家閨女。」

曾祖母一時聽不清意思,說不上話,愣著。

武哥說明來意,再使勁的鼓吹:「您知道謝團長是個精英,在部隊裡人人敬重,最可貴是尚未訂親,您不用擔心,葉小姐絕對是明媒正娶,不是填房來的。謝團長為人正派,效忠國軍,他亦明白你們是清白的人家,所以一定善待葉小姐!」

曾祖母手邊的一杯茶也沒動過,老半天沒答話。一方面不太理解武哥的口音,一方面也不確定怎有人這種張狂的提親,驚訝得無法思考,還忌憚外頭艷陽下那一長列的士兵,只吞吞吐吐的答:

「真正歹勢!素環伊多桑剛好不在家,婚姻是人生大事,這種兒女的終身我也做不了主,多謝團長您的不棄嫌,這事等先生回來我會再跟他討論詳細。」

武哥即說:「那請問一下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呢?」

「先生…先生…他回來的時間沒有交代,還抓不定。」祖母答

「先生在哪邊停留?這時間難等。也許團長可以派人去找一找!」

「啊…不用煩勞謝團長…先生他在台北…給朋友出診!」

「是住在南京東路洋樓嗎?我們可以派人給他稍個口信去。」武哥從容的接著。

曾祖母一聽武哥把祖父姨太台北公館的地址給唸了出來,心底就發了毛。她心想葉家父子肯定是留了案底,傳言說國民黨的特務什麼都查得出來,要抓人不怕沒有把柄,也不怕抓不到人的。曾祖母頓時啞了喉嚨:「我…我…我也不知此時先生此時在哪兒落腳……」

武哥轉了個心眼,他是知道情勢的,即刻擺出淡漠的臉色。冷冰冰的在夏暑熱氣中衝出一股寒峻,一雙賴蛤蟆眼睛睜著,陰險險,眼神的刀刃直向曾祖母劈去。

「葉太太你也是明白人,光復後的局勢已經不一樣了,現在是國民政府當家,葉小姐可以嫁給我們團長…也是你們的榮幸,應該沒有必要考慮。多著這個三分親,可以肯定葉家上下對國民政府的效忠,跟那些匪黨是不一道的!現在肅清匪諜的工作是刻不容緩,只怕這二水已經被滲透了,上級單位若要追下來,人人都要徹查到底!

「這…你的意思是…?」

「團長的意思是,葉家可以拒絕這們親事,但是我們部隊是不能不徹查嚴辦匪諜!」武哥的語氣有種不容別人反抗的強硬。

「匪諜?這二水的人不是務農就是做些小本生意,哪來的匪諜…軍官您清楚明白的,我們都是平凡人家啊!」

「葉太太這你就不懂得了!匪共最擅長就是從農村開始滲透,你要理解,我們也是有職責在身,該查的就得查,哪怕是"山上"也得翻上去徹底的查啊!」明顯的加重山上這兩個字的語氣。

武哥接著放軟了說:「其實說明白素環小姐也見過謝團長了,這年頭也不強迫指婚的,你不用擔心!他倆人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正正好情投意合。」

「素環見過??可這結婚……結婚也得挑日子、下聘、大小定、按著規矩來啊!」

武哥一掌把桌上紅布包的金條往前推了:「葉太太,我們部隊明天要往北移防了,團長的意思是,希望葉小姐可以跟著部隊走,先在台北結婚,往後再回四川。若是您嫌聘金太少嫁得寒酸,明天武哥再給您補上一倍。」

「你…明天?這麼快?這…這…怎麼能答應?我們可是嫁女兒啊!」曾祖母已經全然手足無措。

「明天部隊不走,就是留下來肅清匪諜!」武哥話已經說了明白,暗指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意思。

「結婚…那結婚是住台北嗎?」

「台北也是暫時的,先結婚,再隨部隊回國內。國內現在共產黨勢力壯大,蔣委員長還是要帶領我們回去打共匪,那一群烏合之眾,再鬧也鬧不久的。您倒是也不用擔心,團長夫人回後方重慶那邊很安全,如果您老捨不得葉小姐,就接您過來聚一聚。」

「重慶!那要好遠啊!」曾祖母胸口一緊,眼淚都滾了下來,素環怎能嫁到重慶?

「葉太太,這台灣都回歸祖國了,我們都是一家親,哪裡還遠呢?這旅途你也別擔心,團長定會給您安排好的。重慶哪裡遠?我們團長帶領著都不知道征戰幾百萬公里了!」

「葉太太,這聘金我就留下了。明天上午我就過來接葉小姐!」說罷武哥敬了一個禮,不耐暑熱,轉身往廳外走去。

曾祖母還要反應,卻張著嘴喊不出聲音,看武哥領著一隊士兵魚貫出了大門,從心底打了一個顫,立即差人把素環叫了回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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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4,2007

1004-眼睛

爺每次提起姑婆ㄚ的故事,長長的嘆息後總是這樣說的:「她就那雙眼睛生得不好!」 
 
夏日朗朗的陽光下謝運就是這樣一頭栽進了素環那一雙生得不好的眼睛裡,波光瀲灩、帶剛似水。

他13歲就在深不見五指的夜裡逃開了出生那一片赤貧的北方農村,往南方加入了國民黨軍隊。據說他還曾待過一陣子的黃埔軍校,但是那已經不可考,我懷疑周圍尚有點記憶的家人們,喜歡加油添醋的傳奇故事勝於考證史實,但是說實在的她們也稱不上有什麼記憶可言。

我可以想見謝運的青春是一部極典型中國近代災難史,從北伐、抗戰、往台灣來戡亂、再往後的剿匪。他的人生最親親不過槍砲,最貼貼不過弟兄,要說他幾十年來的依歸,恐怕也不離軍旅。

三十八歲的他不是沒有過女人,打了一輩子的仗,他已經身居團長,沒讀過幾年的書,但是倒是見識過不少大陣仗,槍砲的火口下還有人情冷暖、鉤心鬥角的功課,女人是工具、是遊戲、或者是收受個人情,戰爭致使他的個性總是保持在一種防備的狀態,嚴謹肅穆、不動聲色,人生談笑也都是出生入死,他確實不懂得愛情,時局也不由得他柔腸寸斷的去為愛情掏心掏肺。

而那一雙眼睛這樣透徹而天真的觸痛他心裡的某些羞澀,他不曾擁有的。素環那大戶人家的優雅情調,穿著合身的藍布旗袍,削肩、合腿、身段分明。是閨秀的氣質,卻有一股灼灼的光芒迸射在一雙幽盪盪的黑眼珠子裡,像他離開老家那個深不見五指的夜,一種想投奔而去的激渴,幾乎讓他不知所措起來。他眼裡素環這樣的純粹,也這樣的色情。

我不是很能理解那個年代的人是如何處理情愛這一般心事。只能估測謝團長那時是對我的姑婆ㄚ犯了一見鍾情的毛病,雖然身經百戰,他卻獨獨沒有上過情場,當下依據最原始的求生法則,他就只想到要征服並且得到素環。

謝運穿過操演的士兵,像素環走來。他習慣了命令,對素環披頭就問:「你是國民學校的老師嘛?」

素環嚇了一大跳,這個陰影怎會發出如此詭異又宏亮的語調,聽都聽不懂得的外省話,她直接愣在原地。

「你是國民學校的老師嘛?」謝運再問。

素環察覺這或許是一個問句,更加慌亂不安,她死盯著謝運灰撲撲的軍靴,心想著:「這個高大的男人腳怎會這樣大,像船一樣!」

見素環死僵著不作答,謝運卻已經轉過身回軍營。素環見高大的陰影一離,抬起頭見那男人的背影颯颯的走去,她還想著那挽起衣袖的臂膀盤根錯節,肌理要比做土水的還要嚇人。

這一回初見面,一個無禮、一個無措,實在稱不上浪漫不浪漫,因為我根本無意編造一齣愛情的劇碼。我只能交代謝運怎麼看上了素環,素環又怎麼被一個身影震懾。即便那時芳齡19的素環應當也該是初嚐情愛的階段,但是她始終不願意脫離被呵護倍至的童年,所以還不曾有「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那一般的激盪與避諱,或者「寄與不寄間,妾身千萬難」的委婉與糾葛,更不至於到「奴為出來難,叫君姿意憐」的放蕩,她真的只是被那個高大的男人唐突的打擾了罷。

那一個晚上葉家二房裡我的大叔公給特務抓走了,還有他一干朋友們,就在二水火車站附近,曾祖父與爺爺領著幾個言語敏感的朋友,趁著夜裡倉皇的往山上躲。那時節山上燒竹子的山洞,全是一些不可以露臉的秘密。或者挖筍子的婆婆走過一段味道刺鼻的山路,都要默默落下淚來,快步的通過。那不是腐朽的樹根或意外猝死的動物,那一股濃濃作嘔的刺鼻味,都是沒有臉沒有名子的屍體。

隔日上午,謝運貼身的傳令兵武哥便大步跨過門廊與前庭,搬了扎扎實實六條黃金,工整整沉甸甸的放在二水老家的廳堂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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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6,2007

0926-白色

那一年是西元一九四七,民國三十六年。往後有大約四十年的時間這一年是消失的、隱微的、無聲無息的,那是不能被提起的一個年份,還有一些不能被提起的衝突與流血。時至今日為了政治上的需求,這一年卻又沸沸揚揚的被高舉起來,凌遲、鞭屍、被商業化的消費著。歷史上再也沒有這麼戲劇化的一年,不能被提起,也不能被放下!

我不會跟你詳述這一年的歷史,畢竟我的歷史並不好。而且我那陳舊的親人們,並不曾跳出這一段歷史鳥瞰著,所以當下也不會明白這一段時間所帶來將近60年人與人之間的誤解與悖離。

這一年對於我們家族而言最大的傷痛,是那一刻時代的力量不由分說的將素環帶走的怨懟。

一九四七,初春的暴動帶起台灣人民積怨已久的不滿與憤慨,曾祖父與爺爺、鄉紳們的言談間總是激昂憤慨的,他們這一輩親日的知識份子,突地澆熄了「恢復中華」的滿腔期待,對種種恨鐵不成鋼的失望油然而生。

但這一切與素環並還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彰女畢業後她在鎮上的小學校當老師,與一般人無異的晨起上班,認真的同小朋友們遊戲上課,期待著老校工敲響五聲老課鐘,散步回家。她有時繞到市集上貪嘴吃一碗餛飩湯,或在發薪日買些現煎的紅薯餅給她おば。磨成泥的紅薯散一點糖,滑溜溜的滾在煎鍋裡翻成一圈厚餅,麻油味兒醇厚溫暖,素環不忘囑咐:「幫我多摻一點龍眼乾,我おば愛喫甜!」餅皮與龍眼乾油爆出一層噴香的脆皮,潤潤咬上一口,薯泥已經膠著一塊鮮豔的紫色,糯香芬芳沁入鼻腔。

每個月初挑布來的掮客把一整一整落的絲緞鋪灑在おば屋裡偏廳的大桌子上,隨著便開始與おば計算村里間那一家的兒子英雄出少年,又或者是滿滿的家產等著娶新娘。

素環小的時候難帶,彷彿與她悲劇性的出生故事相對應,他從小對於一切都沒有安全感。半夜裡睡著了還要貓兒叫似的啜泣著,惡夢驚醒便哭,曾祖母夜夜搖著她,搖膩了就輕咬她一口:「哭包子」。

因為素環耍賴似的粘著曾祖母,她倆之間發展出一種超越母女的情誼,至少對素環而言,曾祖母是他依賴一輩子的依靠。而對曾祖母而言,我那離經叛道即不聽話的大姑婆(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已經讓她傷透了心,貼貼心心的素環比親生女兒還要讓人疼惜。因此素環的婚事一拖再拖,曾祖母想留,素環也不願意嫁,這一拖素環已經19。

天色陰沉的那一天早上,素環醒來身子有些熱度,曾祖母要素環請一天假別到學校去。其實那幾些天人心惶惶的氣氛,總是有許多的流言傳來:國民軍部隊一路鎮壓,也一路強取豪奪,哪些人家的閨女給侵犯了,哪些雞鴨牛羊也給佔了,曾祖母要素環辭了教職回家來,但曾祖父不給辭,他堅持局勢再亂孩子的教育不能斷,老師都跑回家了,那課還能怎麼上。

素環不貪懶,天色陰沉的那一天早上還是拖著燥熱的身子上學校去。下午3點老校工突然急促促的敲起鐘來,素環先是驚有火災,後來隔壁班的老師找來,校長要教職員們往辦公室開會去,提早放學。

一九四七,人民暴動後是鋪天蓋地而來的動員戡亂,白崇禧將軍由內地調來了精英部隊從南部登陸,一路上肅清整治。一九四七年七月部隊進入了二水,就駐紮在國民學校裡。隔日素環再往學校去,操場與一半的教室已經滿滿是穿著制服的國民兵與軍官。

有些許的老師沒有來,是平時言詞較為激烈的,教歷史的張老師,還有教務主任,竟連老校工也不在了。還有些許是年輕的女老師,未婚的好像就她一個人到。學生也失落了一大半,再沒人有心上課。

素環發了小楷的帖子給學生臨摹,愣著站在窗邊看著。她眼睛雖盯著正在操演的士兵,其實心裡全然空白也沒什麼心思,某種程度上素環還像個孩子一樣單純,她並不懂得國仇家恨,有些時候,也還會這樣沒有焦距的發獃。只是她不知道,遺傳了他母親的那一雙大眼睛,發獃時還閃著迷濛的光采,夏日裡閃閃的陽光映照在她的臉上,刻劃出錯落有緻的陰影,素環的臉,深深的映照在另一隻眼睛裡。

素環忽然被一個巨大的陰影擋住了視線,一霎時明暗的誤差,她也看不清楚這個背著光的英挺身材,究竟是長得什麼模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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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5,2007

0925-鐵鞋

初夏的過午天空壓得極低,陰沉沉的天際線維持著一種張力飽滿的恐怖平衡,悶雷從山邊一響一響的逼到了屋簷下,好像只要不留意一滴雨的落下,整片西北雲雨就要漫天漫地的覆蓋下來。此刻信義鄉運下來的梅子已經殺了青,正給醃在老祖嬤紅眠床的床底下。

我姑婆ㄚ素環坐在床邊,出神想著床下無關緊要的青梅。曾祖母手裡握著幾件金飾,背著素環正站在紅木廚櫃前怔著。

若是要演一齣精采絕倫的連續劇,此時必定要有個字正腔元的先生帶出口白:「就在這一個下午,葉素環從此踏上她從不曾預料也無法扭轉的命運……」類似玫瑰銅鈴眼或者藍色蜘蛛網之類的。

但是此時素環沒有這麼長遠的心思,她只想著這床底下的青梅。她不愛吃曬了太陽脫了水再長日醃製的醬梅,她就愛おば每年給她特地做的這一味,脫了青澀一層青梅一層糖,沒幾日便熟成的脆梅,帶著兒酒氣,切點紫蘇末末下去更香。

素環出生半年後四太太就撒手人寰,那也是一個陰沉沉的初夏。鎮上請來的大夫說,素環早產那時,冷列的濁水溪浸著四太太的腿,浸著四太太的腰,浸著四太太的胸,一針一針的冰透進骨頭裡。有身的女人最虛,那刻骨把素環逼出了娘胎,也把四太太的身子逼弱了,反正素環出生後,就給我曾祖母抱到房裡養著了。

我爺爺那一年已經10歲,大姑婆也有7歲(我曾祖父其他有的沒的太太、偏房就不再計數,算不完了……),曾祖母也不偏私,回味一樣仔仔細細的呵護著素環,只是老人家惦念著素環剋母這個忌諱,所以雖放在身邊拉拔著,也只讓素環喊她おば。不過爺爺提起著個小妹妹,也總是親親暱膩的要我們喊她姑婆ㄚ。

回到開頭的這一個下午,已經是18年後了。

我有些混亂這當時後迅速發展的時事,我的歷史一向沒有學得很好,一時不知從何初交代起,所以只好突然的從這一個下午插入。這一個下午素環同曾祖母嘴巴裡聽來了我穿鐵鞋的老祖嬤,與我60年後聽來的無異,還有這一個下午,我剛剛預告過的,葉素環從此將踏上她從不曾預料也無法扭轉的命運……

曾祖母反過身來拿了一折手帕,描了月桃葉的深藍色日本手帕,將金子首飾給仔細的包合起來,坐在素環身邊。

素環,你的老祖嬤當年不是光明正大的來台灣唷!你知道嗎,我們家是逃難來的,你恐怕還不知道吧……

我們老家的祖公阿是漳州開了武館的拳師,古早古早以前,我們家都是練武的。老祖公阿年輕氣盛、力大無窮,靠著四處比武打擂台,沒有運勁收手的時候。後來某一日失了心,一拳打死了其他武館的武師。

雖然當時比武是傷死無關的比賽,但是死者那方的武館不甘心,靠著點權勢買通了官府,給老祖公阿下了一個殺人的死罪,再多給了點金子,於是就滿門抄斬了。

過了夜,官府與尋怨而來仇家們踏入葉庄,見人就殺。老祖嬤聽見風聲早已經軟弱了手腳,此時祖公阿一位姓石的義兄趕來搭救,拽了老祖嬤就叫她走。當時她已經懷上身孕,為了這最後一縷血脈,大家就要用肉身掩護了老祖嬤走。

我老祖嬤也是練武之人,專在輕功,腳上沉甸甸的鐵鞋,手上是精鐵包了白銀的手飾。老祖宗拿了刀抵著她,奔著淚要她脫了鐵鞋與鐵手鐲,要她這一路往河岸邊跑去便不許再回頭了。

老祖嬤哭得喘不上氣,有再多的捨不得,也不敢糟蹋了肚子裡最後一線希望,便在她丈夫的面前,脫了鐵鞋與挑去手鐲,赤了腳輕飄飄的隨著義兄往港口逃去。

聽說是當時學武之人都懂得點奇門遁甲之術,那義兄為拖延時間便施展起來,迷惑了追兵的眼線。老祖嬤運勁一蹬腿爬上了往台灣來的船,帶著我們葉家這唯一的遺腹子,從此再也不曾回到漳州過,這是我們葉家往二水落地生根的故事。

此時我多多少少可以領會曾祖母為什麼給素環搬演這個歷史,重點不在老祖嬤是個什麼樣神奇的人物,否則他會給素環講下雨的時候,老祖嬤怎麼脫了鐵鞋,一背脊舉起庭上一口石磨往屋裡去,這才是我們從小聽到大的傳奇。

她想要素環理解的事情背後的心情是極其複雜的,一個實實在在當母親的心情。她把金飾遞給了素環時,心底像這時節梅子的滋味,又苦又澀,酸到心窩裡。

這包金子是老祖公阿當年抵在老祖嬤脖子上的刀,有雙頭的刃,抵著素環也抵著曾祖母,像滂沱大雨前的大氣壓力,沒有誰能安心。我明白曾祖母多想素環可以就此脫去她的鐵鞋與枷鎖,但是她卻也沒料到,她一時心軟遞上這一包金子,將牽絆著素環60年的崎嶇。

素環看著窗外,再怎麼努力的想著她的青梅,也已經無法抵擋此時她就要改變的人生,她此時不是無關緊要的人。手裡緊緊握著おば給她的首飾,傳來樟腦丸特殊刺激的味道,夏日陰沉沉的天空,落下的雷,一聲一聲,催促著素環一發不可收拾的眼淚。過了這一個下午,明日素環就要嫁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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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1,2007

0921-初生

爺爺過世之後,帶走了兩個故事。一個是脫了鐵鞋渡海來台的老祖嬤;一個是我無緣的姑婆ㄚ素環。從此這兩個人變成了葉家口耳相傳的幾個瑣碎情節,活生生的靈現在一些傳說裡,卻也沒人能夠再遇見。
 
爺爺的靈堂佈置得素雅,全是媽媽一手打造。沒有香味的百合花、潔白剔透的康乃馨、還有飽滿飽滿的白玫瑰,襯著濃淡深淺的綠,閃爍再其中一點一點的,那不是滿天星,媽說那叫六月雪。
 
正中央的爺戴著他多年不離身的眼鏡,細金烏絲框鑲著玳瑁,鏡片攔腰片過細細的一長條痕,上邊看遠視,下邊看老花。一貫威嚴沒有笑容,一雙眼睛穿出朗朗的精神來,那一年他78歲,最後一次出國前拍的證件照。往後的記憶裡不是他病榻上閉著雙眼,便是黑漆漆的一隻太陽眼鏡,終日掛著,白內障。
 
供桌前排著一如禮儀的三寶佛、香爐、祭品……等等,還有兩件,這一天早上母親恭恭敬敬的給爺擺了上去。暗紅絲絨的珠寶盒子裡是奶奶生前最愛的珍珠項鍊,木頭盒子裡是一疊泛黃的信箋,一張疊著一張,用描了月桃葉的深藍色日本手帕包裹得十分恰當,挑出稜稜角角,穩穩的安置在盒子裡。
 
這是一盒從不曾寄出的家書,一字一句,都是我的姑婆ㄚ素環親手寫上去的。
 
素環出生的那一年已經相當接近日據時代的尾聲,普遍的台灣人民在日本人的統治之下,無奈中倒是還算安居樂業的過活。曾祖父當時是個皇民化很徹底的老醫生,留日且鄉紳的身分,給這個家族帶來不少的便利與地位,同時也給他帶來了風風流流一段又一段鄉人間飯後的碎嘴。
 
爺爺是葉家的長子,是門當戶對黃花閨秀的正室所生。一落地就是一付聰明穩重的樣子,循著父親的路,不僅很爭氣的唸上台北東京帝大(當年台大前身),也留了日當了醫生。爺大約就是那一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公子,少年時期便穿著西裝褲卡著吊帶,坐著黃包車往二水車站去上學。
 
但是四太太最後生下來的小女兒素環,可就沒有這麼大的福氣。
 
素環的媽是山下下來給老太太打雜的ㄚ頭,長得一雙水靈靈勾人魂魄的大眼睛,她讓曾祖父睡去的時候還沒有名份,人人都說她眼睛大,野心也大,心眼兒撐著想當太太,所以沒個幾個月就懷上了孩子。
 
該素環出生的時候,家裡優秀人口早已經多得傲人,她們全都是有鞋子穿的少爺小姐,台南的親戚運了一整竹簍的蝦上來,廚房連著荷葉用大灶給嗆熟了,奶媽丫環們,一隻一隻剃了蝦殼、沾了糖蒜薑汁給餵到這些小祖宗的嘴巴裡。

素環落地的那一天,曾祖父甚至還在台北其他小妾身邊。
 
素環他媽懷了8個多月的身孕,據謠傳是走到了濁水溪邊,肚子一疼,就給趕羊的鄉人送了回來,是早產。
 
沒有人知道大腹便便的四太太怎麼會在清晨走到只有羊兒的濁水溪畔去,也沒有人知道大身大命的他又怎麼會捧著肚子給抬了回來,只聽說到家門口時,整個庭子上碎石子灘了一朵又一朵的血花。二水老家曾祖父仿效日本建築鋪設的碎石道,那幾天裡怎麼沖也沖不乾淨。
 
我得更正一下這一段記憶,畢竟從我耳朵裡聽來的版本比四庫全書還複雜,豬肉攤說得帶油味兒,米行說的帶土味,媽媽說起來,卻低調平淡了一些。反正都說素環他媽走向濁水溪時還不是葉家的四太太,只是懷上孩子的丫鬟,但是半年後他被抬出葉家的大門,確確實實是以四太太的身分,名正言順的下葬在葉家的墓園裡。
 
我們回到那一天早晨。

四太太的女娃兒面色鐵青的出了娘胎,這小女娃岔了氣一聲不吭,產婆往他臉上刪了一巴掌,還是不哭,沒有人知道他一口氣喘過來沒。
 
ㄚ頭們急得往大太太的門上敲去,我曾祖母一來,往女嬰的臉上吸了一口氣,惱怒的啐她一口:「一透早是想要惹什麼事情!!」女娃娃便貓叫似的嚶嚶的啜泣了,像他出生有多麼的委屈。

素環他媽已經暈了過去,產婆給女孩包上棉布巾,直向曾祖母叨唸著:「這嬰阿全身驅還沒熟,肉還是透的,看得見血管的血在流呢!這嬰阿留不住唷!」
 
那一些年生孩子並不是很流行上醫院,曾祖母沒理會產婆,她把這個不足月的女娃包上棉被,在屋裡打上古早古早的黃燈泡,像曬小雞一樣,就曬了好幾個日夜,土法煉鋼的把素環給曬活了。
 
曾祖父一個多月後才回到二水來。在祠堂祖宗的面前,第一次抱起他嬌弱的小女兒,起了名子叫素環。
 
也許是取得「速還」的諧音發生了某些不可思議的神力,或者是給老爸威嚴的一點小面子,素環在她一個月大給正式認了戶口的這一刻,三魂七破全聚集齊了,哇的一聲徹徹底底的在他爹的懷裡大哭了起來。
 
我家的戶口名簿上,終於落下她的名字:
 
台灣 台中洲 彰化市 二水庄 葉素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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