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6,2007

1116-歸鄉

雲南的天氣倒是跟老家彰化有點像,夏天的溼熱時常黏得素環一身鄉愁,眼淚沾濕的臉即被風吹乾了,裂出一條一條咬牙撐下的辛酸。轉眼幾年間素環已經忘記了冬日時節濁水溪邊燒蘆葦的味道,也忘記了那個叫葉素環的女孩。

 

某一夜武哥摸上了她的床,某一年又一年的,孩子一個一個出生了,素環給武哥生了兩個孩子,都是女孩。1960年代,武哥一家才從雲南回到四川成都來,為了供孩子上學,武哥在長江岸口挑些往來貨運賺取生活花用。

 

緊接著是大飢荒的年代,素環漸漸消瘦了、凋零了,會在米篩裡頭挑沙揀蟲,會論斤計兩的買黑市的醃菜,會用卓越的刀功把豆餅切得細細的拌到菜湯裡。那個時候她的名子叫做「唉!」「媽」或「嫂子」,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子,也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

 

她的鐵鞋一點兒一點兒的減輕,但是她的枷鎖卻漸漸漸漸的沉重起來,拘束著她,讓她幾乎忘記穿著彩衣在天堂的過去。

 

她的名子再一次被提起,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當她架著木板跪在泥土地上,她的兒子給喊出來的。

 

素環頭痛欲裂的跪著,沾著血的眼簾看出去一整片都是紅,她想閉上眼,卻看見武哥已經捲曲在地上,「不知道他還活著嘛」素環發現自己居然可以用一種事不關己的心思想著。

 

遠遠的,她的耳朵捕捉一些的隻字片語:「國民黨遺毒!」、「地主階級!」、「走資派!」……,然後她聽到他的孩子用一種生氣的口吻跟她「劃清界線」,還逼著她「認不認錯!」、「認不認錯!」、「認不認錯!」

 

素環心想:「這孩子!我還沒這樣對他生氣過……

 

然後她也聽見了那一些熟悉的字眼「葉素環」、「台灣人」……

 

一個毛頭孩子拿了隻筆給她,要她寫下自己的名子認錯,素環拿了筆就這樣寫下:「葉素環 我是台灣人」

 

孩子們還在叫囂著,把掃把頭打在她的腦門上,她不知如何竟有些開心起來……大家總是臆測從那時起素環就打壞了腦子。

 

「媽媽是死在大革命末期的……」當年那個穿著粗布軍裝挑戰父母權威的孩子說,現在也已經是別人的父親。

 

還不到五十歲的素環據說文革初期被折騰得凶,幾年下來神志已經不清楚了。親戚回憶說,她總是穿好了鞋,提著她的皮箱,搬張板凳就坐在家門前,整日看著長江邊熙熙攘攘的人們,流淌而去的水,看著天空發呆一整日,嘴裡喃喃自語別人聽不懂得方言:「要熟了要熟了梅子要熟了」。

 

一興起就提著皮箱上船去。有好幾次給人抓了回來,或給船東賞巴掌的也有。傻得徹底。

 

武哥被鬥了幾次倒沒事,還是在江邊上挑貨。工作中常給人喊著去抓素環,抓回來就給她紙筆,可以塗塗抹抹一整天。

 

那些零碎的紙頭素環全鎖在她的皮箱裡,月曆、報紙、街上的大字報、孩子的習題本子,她抓到就寫,有鉛筆寫的、毛筆寫的、炭寫的、或著只用泥巴水糊上去。

 

人家像她要來看,她就生氣,說不給看,她要寫給毛主席的。人家問她寫些什麼呢?或者笑說你這瘋子也寫陳情狀嘛?她便說寫些家書罷了。

 

有一年她又提著箱子上船去,就沒再回來了。好幾日之後公安才在幾里外長江的淺攤發現她的屍體,水流得湍急,把衣服都沖散了,素環裸著身,屍體已經發脹。

 

爺爺那一年過去,回來的時候就只帶了那一包素環的家書。納在鞋底金子早就當光了,皮箱也給小女兒帶去上海工作去了,只有手帕是素環始終捨不得給的,壓在枕頭的夾層中,偷偷的藏著。其餘的東西,沒有哪些有著素環的氣味。


 
我問媽媽,那一包已經褪色的月桃葉深藍色日本手帕包裹的家書究竟寫了些什麼?媽說,爺爺只撿了五六張來看,就再也沒有打開,始終包裹得整整齊齊放在木頭盒子裡。臨終時交代媽媽隨他葬在葉家的家族墓園裡。 


媽說,那些
零碎的紙頭裡,鉛筆寫的、毛筆寫的、炭寫的、或著只用泥巴水糊上去,總是只有那一句:



 
「我叫葉素環,我住在台中洲、彰化市、二水庄,我是台灣人。」



(完)


Posted by nana777 at 樂多Roodo! │10:15 │回應(3)引用(0)素環與鐵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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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太感人了~嗚~ NaNa這篇寫的好啊~
Posted by OB at November 16,2007 10:47

媽呀 妳這裡也有這種噴淚的雷
下回先在標題預告一下
免得我的便當愈吃愈鹹..
Posted by exdeath at November 16,2007 12:57

正在努力孵我的後記...但是有點難產...
Posted by NANA at November 22,2007 17: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