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5,2007
1014-告別
素環一進門就看到おば失魂的坐在房裡。
「おば??」素環喊著
曾祖母像被雷聲驚醒一般,抬起頭來看素環。
這女孩什麼時候已經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柔軟的黑髮襯著磁娃娃般的細緻臉龐,優雅的下巴延伸著她青春的身段,眼神裡透著不解直望著她,怯生生的。那一雙眼睛,像一頭鹿!伶俐的,無辜的,坦率的,覆著一層瑩瑩的水光,直直的發亮。
曾祖母起身一巴掌就打在素環的臉上:「你…你就這麼賤!!我養你這些年…你怎麼就這麼賤啊!!什麼命你??留不得嘛??就留不得嘛??就這麼賤!!就這麼賤!!」
一掌又一掌的打,起手重但落下得這樣心軟,曾祖母渾身發抖的打著,在素環臉上頭上背上,用她的手洩憤一樣一掌又一掌的打在素環的皮肉上。
素環還不懂,委屈得掉淚,也不敢躲,心裡盡是擔心害怕:「おば??素環沒做壞啊??」
曾祖母打下的這一刻才深深的體會到,那個小雞一樣的肉娃娃,已經長得這麼大,那柔軟溫暖的女孩,這情勢是怎麼也留不住了……
老太太停下手頹倒在地上,素環連忙攙起曾祖母到床上坐穩,轉身跪在地上等她おば的發落。她從小到大沒看過おば生這樣大的氣,氣得整個人要失去理智一樣,瘋狂而歇斯底里的,想要打死她一樣的氣勢,素環也嚇呆了,沒注意到身上是不是還痛著。
「おば…おば…您不要生氣啊!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曾祖母牽起素環的手拉她往床上坐,一句話不說,抱著她的小女兒哀哀的哭了起來。素環也哭,委屈的,不解的,被情緒傳染跟著她的おば一起狠狠的掉著眼淚。曾祖母哽著氣慢慢的向她說了早上武哥來的事情。
雨就要下下來了,陰沉沉的天際。「素環,可以不嫁嘛?可以不嫁嘛?」
曾祖母不知道是對著素環說還是對著她頭頂上隱形的菩薩說,哀哀切切,虔誠而徬徨的,希望有人可以給她個答案。
「おば…可以不嫁嘛?二水有多少人家,我們賠得起嘛?可以不嫁嘛?」
素環坐在床沿上著,奇異的分離了自己的魂魄。耳朵就像是聽說隔壁人家的一齣悲劇,事不關己的,無關痛癢。她還有一絲心思想著床下無關緊要的青梅,還有一些精神,聽我曾祖母極不合時宜的說起那穿著鐵鞋的老祖嬤。
她看著おば在一瞬間神奇的恢復了精神,起身往他的紅木衣櫃裡撿選著金飾,然後這樣肯定的給她說了那一雙鐵鞋的故事。這情境好像幾分鐘前廣播電台還播演著歇斯底里的家庭倫理大悲劇,下一刻突突的轉了頻道,現在正播著另一齣不知道演到那兒的劇碼。
曾祖母將金飾遞給了女兒:「素環,おば沒時間給你辦嫁妝了,這些東西你要好好收好,這仗打了這麼多年,聽說中國日子不好過,這一路上你要好好收著保身。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おば留不住你,命底如是留不住非嫁不可,おば也不願你受了委屈,你要聽清楚了,嫁了就要認命,也許那謝團長真不是壞人,你嫁了就是謝家的媳婦。你走了,就是謝家的人!」
素環接過了金飾,也沒打開,那重量沉甸甸的,她明白都是おば的壓箱。把布巾攪在手裡捏著:「おば,晚上我給にさん送點吃的去吧!他們走得匆忙,只帶了點乾糧。」
曾祖母道:「也好,雨停你就上山去一趟,明天你一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你大哥了。」
雷陣雨後的天空暗了下來,大約要入夜的時間,一場大雨後天空不復上午那時的陽光燦爛,但是至少清清爽爽,天棚透出極為透明的靛藍色,像薄荷味那樣爽利。雨後的風吹來稍解酷暑,山裡小徑邊的寬葉子上結了一顆顆晶瑩的露珠,也許是一株野山芋,蒸發著山裡青草泥土的氣味,十分野蠻的,孩子們睡著還呼吸著的味道。
素環怕糯米包的粽子捂著發酸,只在竹簍子底下塞了幾個草仔粿,鹹香的菜脯米包在糍皮裡,透氣可以擺上兩三天。她擔心にさん的胃總是吃不慣,難得消化要湧胃酸,多握了兩個飯糰,配一些鹹魚蔭瓜。食物用紗巾小心包好,擺在底邊,打橫著用細樹枝架上支架,然候蓋上一層層厚厚的筍殼跟雜草,上山如果遇上了盤檢,便可推說是趁夜上山採明早的晨筍。冒尖的筍子如果浸了雨水曬了太陽,發苦,所以筍農總要清晨摸黑上去。
雨後的山路難走,她的腳步踩得並不踏實,心頭一起煩腳就打滑。
約莫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山垇邊臨溪的工寮。帶頭的夥計學著幾聲山禽的叫聲,大約幾分鐘過去,才看見にさん和幾個青年狼狽的摸出山林來。
「你怎麼來了?這樣危險!不是玩的!」にさん有些惱怒的接過她的竹簍子,但是掩不住情緒的激動,大有一種生死闊別之後再見上面的激情。「家裡都還好嗎?」
「嗯!都好!おとうさん好嗎?おば很擔心…」話一停素環便掉了眼淚
「你們不用擔心,外省人不熟路,還不敢翻到山上來,おとうさん沒事,只是走時慌張還累著。」
「おにさん…」素環話起還沒落下…
「家裡確定都好嗎?外省兵找來,就說家裡男人都出去做生意了,別擔心,不會有事的。」爺爺還在叮嚀。
「おにさん,家裡沒事的…我們沒事的…」
「好!夜裡山上畜生要出來了,路不好走,你趕緊回去吧!等到外省兵撤走,我們就下山。」
「おにさん…你要保重!」
「別擔心,請おかあさん也不要操煩。不要拖延,快走快走!如果家裡有事,再派人上來找。」
「家裡…家裡都沒事的…」
素環揹起竹簍子返身下山,她看她にさん跟鄉人們揹起補給物品,一隱身又沒入了山林裡,天色暗,她好像已經記不起にさん的表情,連長相都不是十分確定,心裡不免起了惶恐。拉低了斗笠包緊面巾,她淚眼朦朧小心翼翼踏著腳下濕滑的山徑,浸了雨水的泥土踩不踏實,反彈著一種微妙的抗拒,素環一步一步,唱著にさん小時候教他的日本童謠,跳舞一樣跳下山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