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9,2007
1009-聘金
武哥坐在紅木椅子上,腳還搆不著地,腿短,硬踮著。那椅子擺在最不通氣的那一頭,他一頭一身整整齊齊的軍裝,頭髮也上了油,悶得他一脖子熱汗,感覺腋下不舒坦的粘膩,不耐煩!
邊桌上擺著茶,是今年春天凍頂帶過來上好的烏龍,熱茶熱天裡這還盈著熱氣,武哥只沾了一口,沒有喝下,只聞到那茶香蔓延在鼻腔,這樣的馨香喝上來卻是苦的,他喝不慣,也不懂得回甘,心裡只巴不得想灌上一壺白水,或者直接跳到湖裡涼快,但還是勉強端坐著,不能給團長下了面子。
曾祖母坐在另一頭的大位上,腳也構不上地,他放開了的小腳懸著。這位置平常都是曾祖父坐的,現在家裡沒有男人,當家的她也得危危的坐上這大位接待。
熱氣逼的人人都不敢大喘一口,只能怯怯的調息。廳堂前一陣仗的國民兵,荷槍實彈,濃重的體味隨著熱風飄彌迴廊中,一卡車的臭抹布。曾祖母的穩健中也透露出藏不住的惶恐神色,連忙招呼:「我們家先生不在家,要怠慢了軍官,多多包含……多多包含……用茶…用茶…」
武哥說了,很憋腳的台灣話:「葉太太,今天我們過來是為了件喜事!你不用擔心!我們謝團長差我來給你說一個親家。」
接著「聽聞鄰里之間都稱讚葉小姐是一位非常優秀得體的女性,不虧是名門閨秀,謝團長非常賞識葉小姐的才貌,表示十分的誠意,希望可以有榮幸結個緣份,娶回你們家閨女。」
曾祖母一時聽不清意思,說不上話,愣著。
武哥說明來意,再使勁的鼓吹:「您知道謝團長是個精英,在部隊裡人人敬重,最可貴是尚未訂親,您不用擔心,葉小姐絕對是明媒正娶,不是填房來的。謝團長為人正派,效忠國軍,他亦明白你們是清白的人家,所以一定善待葉小姐!」
曾祖母手邊的一杯茶也沒動過,老半天沒答話。一方面不太理解武哥的口音,一方面也不確定怎有人這種張狂的提親,驚訝得無法思考,還忌憚外頭艷陽下那一長列的士兵,只吞吞吐吐的答:
「真正歹勢!素環伊多桑剛好不在家,婚姻是人生大事,這種兒女的終身我也做不了主,多謝團長您的不棄嫌,這事等先生回來我會再跟他討論詳細。」
武哥即說:「那請問一下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呢?」
「先生…先生…他回來的時間沒有交代,還抓不定。」祖母答
「先生在哪邊停留?這時間難等。也許團長可以派人去找一找!」
「啊…不用煩勞謝團長…先生他在台北…給朋友出診!」
「是住在南京東路洋樓嗎?我們可以派人給他稍個口信去。」武哥從容的接著。
曾祖母一聽武哥把祖父姨太台北公館的地址給唸了出來,心底就發了毛。她心想葉家父子肯定是留了案底,傳言說國民黨的特務什麼都查得出來,要抓人不怕沒有把柄,也不怕抓不到人的。曾祖母頓時啞了喉嚨:「我…我…我也不知此時先生此時在哪兒落腳……」
武哥轉了個心眼,他是知道情勢的,即刻擺出淡漠的臉色。冷冰冰的在夏暑熱氣中衝出一股寒峻,一雙賴蛤蟆眼睛睜著,陰險險,眼神的刀刃直向曾祖母劈去。
「葉太太你也是明白人,光復後的局勢已經不一樣了,現在是國民政府當家,葉小姐可以嫁給我們團長…也是你們的榮幸,應該沒有必要考慮。多著這個三分親,可以肯定葉家上下對國民政府的效忠,跟那些匪黨是不一道的!現在肅清匪諜的工作是刻不容緩,只怕這二水已經被滲透了,上級單位若要追下來,人人都要徹查到底!
「這…你的意思是…?」
「團長的意思是,葉家可以拒絕這們親事,但是我們部隊是不能不徹查嚴辦匪諜!」武哥的語氣有種不容別人反抗的強硬。
「匪諜?這二水的人不是務農就是做些小本生意,哪來的匪諜…軍官您清楚明白的,我們都是平凡人家啊!」
「葉太太這你就不懂得了!匪共最擅長就是從農村開始滲透,你要理解,我們也是有職責在身,該查的就得查,哪怕是"山上"也得翻上去徹底的查啊!」明顯的加重山上這兩個字的語氣。
武哥接著放軟了說:「其實說明白素環小姐也見過謝團長了,這年頭也不強迫指婚的,你不用擔心!他倆人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正正好情投意合。」
「素環見過??可這結婚……結婚也得挑日子、下聘、大小定、按著規矩來啊!」
武哥一掌把桌上紅布包的金條往前推了:「葉太太,我們部隊明天要往北移防了,團長的意思是,希望葉小姐可以跟著部隊走,先在台北結婚,往後再回四川。若是您嫌聘金太少嫁得寒酸,明天武哥再給您補上一倍。」
「你…明天?這麼快?這…這…怎麼能答應?我們可是嫁女兒啊!」曾祖母已經全然手足無措。
「明天部隊不走,就是留下來肅清匪諜!」武哥話已經說了明白,暗指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意思。
「結婚…那結婚是住台北嗎?」
「台北也是暫時的,先結婚,再隨部隊回國內。國內現在共產黨勢力壯大,蔣委員長還是要帶領我們回去打共匪,那一群烏合之眾,再鬧也鬧不久的。您倒是也不用擔心,團長夫人回後方重慶那邊很安全,如果您老捨不得葉小姐,就接您過來聚一聚。」
「重慶!那要好遠啊!」曾祖母胸口一緊,眼淚都滾了下來,素環怎能嫁到重慶?
「葉太太,這台灣都回歸祖國了,我們都是一家親,哪裡還遠呢?這旅途你也別擔心,團長定會給您安排好的。重慶哪裡遠?我們團長帶領著都不知道征戰幾百萬公里了!」
「葉太太,這聘金我就留下了。明天上午我就過來接葉小姐!」說罷武哥敬了一個禮,不耐暑熱,轉身往廳外走去。
曾祖母還要反應,卻張著嘴喊不出聲音,看武哥領著一隊士兵魚貫出了大門,從心底打了一個顫,立即差人把素環叫了回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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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