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4,2007
1004-眼睛
爺每次提起姑婆ㄚ的故事,長長的嘆息後總是這樣說的:「她就那雙眼睛生得不好!」
夏日朗朗的陽光下謝運就是這樣一頭栽進了素環那一雙生得不好的眼睛裡,波光瀲灩、帶剛似水。
他13歲就在深不見五指的夜裡逃開了出生那一片赤貧的北方農村,往南方加入了國民黨軍隊。據說他還曾待過一陣子的黃埔軍校,但是那已經不可考,我懷疑周圍尚有點記憶的家人們,喜歡加油添醋的傳奇故事勝於考證史實,但是說實在的她們也稱不上有什麼記憶可言。
我可以想見謝運的青春是一部極典型中國近代災難史,從北伐、抗戰、往台灣來戡亂、再往後的剿匪。他的人生最親親不過槍砲,最貼貼不過弟兄,要說他幾十年來的依歸,恐怕也不離軍旅。
三十八歲的他不是沒有過女人,打了一輩子的仗,他已經身居團長,沒讀過幾年的書,但是倒是見識過不少大陣仗,槍砲的火口下還有人情冷暖、鉤心鬥角的功課,女人是工具、是遊戲、或者是收受個人情,戰爭致使他的個性總是保持在一種防備的狀態,嚴謹肅穆、不動聲色,人生談笑也都是出生入死,他確實不懂得愛情,時局也不由得他柔腸寸斷的去為愛情掏心掏肺。
而那一雙眼睛這樣透徹而天真的觸痛他心裡的某些羞澀,他不曾擁有的。素環那大戶人家的優雅情調,穿著合身的藍布旗袍,削肩、合腿、身段分明。是閨秀的氣質,卻有一股灼灼的光芒迸射在一雙幽盪盪的黑眼珠子裡,像他離開老家那個深不見五指的夜,一種想投奔而去的激渴,幾乎讓他不知所措起來。他眼裡素環這樣的純粹,也這樣的色情。
我不是很能理解那個年代的人是如何處理情愛這一般心事。只能估測謝團長那時是對我的姑婆ㄚ犯了一見鍾情的毛病,雖然身經百戰,他卻獨獨沒有上過情場,當下依據最原始的求生法則,他就只想到要征服並且得到素環。
謝運穿過操演的士兵,像素環走來。他習慣了命令,對素環披頭就問:「你是國民學校的老師嘛?」
素環嚇了一大跳,這個陰影怎會發出如此詭異又宏亮的語調,聽都聽不懂得的外省話,她直接愣在原地。
「你是國民學校的老師嘛?」謝運再問。
素環察覺這或許是一個問句,更加慌亂不安,她死盯著謝運灰撲撲的軍靴,心想著:「這個高大的男人腳怎會這樣大,像船一樣!」
見素環死僵著不作答,謝運卻已經轉過身回軍營。素環見高大的陰影一離,抬起頭見那男人的背影颯颯的走去,她還想著那挽起衣袖的臂膀盤根錯節,肌理要比做土水的還要嚇人。
這一回初見面,一個無禮、一個無措,實在稱不上浪漫不浪漫,因為我根本無意編造一齣愛情的劇碼。我只能交代謝運怎麼看上了素環,素環又怎麼被一個身影震懾。即便那時芳齡19的素環應當也該是初嚐情愛的階段,但是她始終不願意脫離被呵護倍至的童年,所以還不曾有「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那一般的激盪與避諱,或者「寄與不寄間,妾身千萬難」的委婉與糾葛,更不至於到「奴為出來難,叫君姿意憐」的放蕩,她真的只是被那個高大的男人唐突的打擾了罷。
那一個晚上葉家二房裡我的大叔公給特務抓走了,還有他一干朋友們,就在二水火車站附近,曾祖父與爺爺領著幾個言語敏感的朋友,趁著夜裡倉皇的往山上躲。那時節山上燒竹子的山洞,全是一些不可以露臉的秘密。或者挖筍子的婆婆走過一段味道刺鼻的山路,都要默默落下淚來,快步的通過。那不是腐朽的樹根或意外猝死的動物,那一股濃濃作嘔的刺鼻味,都是沒有臉沒有名子的屍體。
隔日上午,謝運貼身的傳令兵武哥便大步跨過門廊與前庭,搬了扎扎實實六條黃金,工整整沉甸甸的放在二水老家的廳堂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