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9,2007
記憶中懷念**年的滋味
我愛吃,愛得不知節制,愛得沒了分寸。
不能一日不食,也不能一日不好吃,失戀、難過、心情不好、颱風天或天氣太熱之類從不影響食慾,沒時間吃,也要吃不完兜著走。
但是事情一開始不是這樣的
我還記得小時候幼稚園放學了,得要走路到外公家托養。
外公是個受日本教育正經八百的老醫生,他事事要求我要有教養守規矩,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那個時候,我最討厭吃。
坐上了餐桌,腰要挺起來,雙手離桌。喝味噌湯的時候,要左手拿碗右手拿筷,要以碗就口,喝的時候輕輕的用筷子劃過碗邊均勻湯底,先喝上一口,放下碗,才可以再吃其他東西。
我們家每個孩子開始學拿筷子就得開始學喝味噌湯。別想要拿湯匙叉子扒飯喝湯,所以我討厭死了吃飯!
小時後挑食,瘦得跟猴子一樣(想不到吧!!),每到吃飯外公就拿一個大盤子,裝上今天我該吃完的菜色,要有魚有肉有三樣蔬菜,一碗飯,一碗味噌湯。他規定我得一樣一樣吃完,才可以離開座位。
我就這樣坐在踏不上底的高椅子上,含著眼淚流著鼻涕,有一口沒一口的扒著。偶而很陰險的裝吐,或著賴著賴著滑到了地板上,沒用,藤條一拿出來,還是得吃完。
一頓飯吃上四五個小時也是有的,還有不小心睡著或是哭不停的狀況,外公會用日語唸我:「不愛吃飯的人是不受歡迎的人物!」(我現在也很討厭不吃飯的人啊…哈!!)
不過若是我不耍脾氣乖乖吃完,外公會大方賞我一支委託行買的日本玉米巧克力棒,或者是草莓口味的棉花糖,好吃得讓人飛上天,我每一張糖果紙都會好好的收藏。
外公講究美食,對於我的吃食自然十分的關注,他大約希望培養一個女食神之類的。五六歲就開始叫我沾芥末吃生魚片,還要會分辨每一種味增湯的材料和口味,吃條魚要吃技巧吃得乾乾淨淨,當然煮食的功夫也要訓練。
有一次外婆做了日式口味的蚵子煎,那是把韭菜蔥段和大量的蚵子用粉漿拌勻油煎,再刷上濃香的日本燒烤醬料,非常好吃!我吃了一大塊,外公問我:裡面放了什麼你知道嗎??我說有韭菜和蚵子。還有呢?…嗯…還有綠色的菜吧…
這一句沒水準的誤判害我整頓飯都在聽他老人家說教,不識蔥變成了我最大的敗筆,可是那時候我才國小二年級啊
就這樣外公的愛吃,養得家人們各各也都愛吃,我們不只愛,還愛得十分的龜毛,愛得萬分講究。
上日本料理店點了炸蝦,如果侍者只送上一碗沾醬,外公會生氣的叫主廚出來,訓誡他應有的待客之道。一碗沾醬如果沾了太多的炸物,會因為油脂太多而破壞了純美口味,味道也不清新了。更別提如果沾料忘記放上蘿蔔泥,他更是會火冒三丈的問人家懂不懂得料理!每次跟外公吃飯都得提心吊膽,生怕他又要罵人了。但是也曾有主廚出來鞠躬點頭稱是的情況,助長了他老人家的驕傲氣勢!
這愛吃好吃的淵源搞得我們算再怎麼貧困,依然堅持一個月至少有吃兩次"有屋頂的"。所謂"有屋頂的",就不是路邊攤不是簡餐更不是買回家料理的菜,而是得堂堂正正的坐在一間餐廳裡,讓侍者服侍的美食饗宴,簡單的說,沒有灑點銀子還沒辦法去"有屋頂的"。這"惡習"造成我人生許多次的困境,但是後悔完還是要吃
還記得九二一大地震的隔天,我費盡千辛萬苦的轉車回家,整路擔心老家被震垮。沒想到一到家房子沒事,但是就是找不到人,當時電話又不通,我就坐在門廊前擔心著,眼淚都快要滴下來了。擔憂了老半天才看到車子遠遠開來,原來老媽跟姐姐因為不能開火,又不喜歡慈濟媽媽煮的素食難民餐,兩個人開開心心的開著車跑到斗南吃海鮮去,還帶了一身的酒氣跟我描述一路上的災後風光
我常常覺得,我的家人都有著無藥可治的吃食官能症,全部都得倚賴著吃食這件事情過活。除了地震隔天吃海鮮這般誇張,還有更超出尺度的
幾年前父親過世的時候姊姊回國奔喪,孩子們在靈堂邊燒著紙錢延續香火。這香火不能斷,我們也就勉強撐著,到了半夜時實在是餓了,老姐又不停的靠邀有多久沒有吃到好吃的傳統小吃,我老媽這個未亡人,整個就很灑脫的穿著黑衣上街去給我們買鹽酥雞!他說老闆娘的臉色充滿了不可思議,害她整個人很尷尬
不過上了香斟了酒,擲了銅板,嗯嗯!老爸也說你們吃沒關係,就這樣大家窩在靈堂旁談天吃宵夜,還不時消遣幾句:這幾日都給他老人家拜素菜,老爸應該吃得很痛苦吧。
我時常在這樣悲痛或者無助的時刻,深刻的體會著家人藉由飲食所得到的力量,或者這只是一種轉移注意力的方式,但那不是逃避或是虛張聲勢,而是一種更哲學的部份,因為看不開的恐怕就得要過不去了。
前年外公臨走之前,最後留下的遺言也是:「在我的喪禮上,不能讓來告別的人吃得不夠好!」陪著母親去買500元的日式便當時,她一路上都在喃喃著這一句話:我們不能讓客人來了吃不好
吃食的意義對我們而言是種生活態度的延續,人生總有那些你無法跨越也無力阻止的痛苦,必須用另一種滿足來填補,所以更需要講究且用心的去經營著。
常常聽見時尚大師們老愛說有潮有品,潮是潮流,品是品味,兩者不一定對等,但是都需要一些風格的。
吃食也是有潮有品,50元PIZZA或85度C是一種潮流,但是不見得是一種品味。大骨熬煮的米粉湯是一種品味,但似乎已經退了潮流。
但是有品味的吃食不會隨著潮流消失,那是一種細水長流的姿態,每每經過,還是要進去吃上一碗。
台中自由路停車場旁的麵嫂傳統麵,梅川旁的鵝肉黑白切,竹山25米外環道路旁阿婆手工做的蕃薯包,現炒的餡料,那股香味畫出一種10年的近鄉情怯。
最近的天下第一味老愛演【記憶中懷念**年的滋味】,我看得開心,仔細想了想,我血液裡難以忘懷的品味食物,由北到南,大約不是一本筆記本記得完的。那些滋味總是參著畫面,還有些似苦似甜的回憶。
但無論當不當道,我始終保留著對吃的那一份執念,或者如果可以僥倖稱得上品味,陪伴著我繼續漫步過日復一日的崎嶇。太多了記不完,但是希望可以吃得完,剩下的就留給嘴巴吧!(但腰腹也想要留下回憶很恣意的擴充空間,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