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可魚看世界

柏林今夜也是下著雨，一如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

今晚的柏林市區，在勃蘭登堡大門前的紀念音樂會也好，在波茲坦廣場，或者在市區的角落，不少人滿懷著記憶，而二十年前的夜裡，群眾滿懷著純粹的喜悅，興奮，以及無限的期待。

德國總理梅克爾認為，柏林圍牆倒塌是近代德國歷史上最值得開心的一天。當然，在開心之外，牆是不見了，心中的那道牆，是否也不見了呢？還是本來就會自然的存在？這個"mental mauer"再過二十年，是消失？還是變更高？

歐洲政治領導人齊聚柏林，享受世界的鎂光燈聚集，推倒象徵性的泡棉圍牆骨牌，彷彿所有的成就，靠著政治精英享用之後，再分給大眾。


二十年前的東西柏林民眾，則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愉快，人民力量與和平方式影響了世界，扭轉了歷史的方向，這種非藉由戰爭或者優勢武力決定，化解對立，在人類歷史上並不多見，無數東德人民奮勇挺身投入，值得令人追思感念，特別是萊比錫、德勒斯登等其他東德政府控制下的城市，民眾自發的「燭光運動」與「散步」，更是歷史記載上無法缺席的事件。( 麥可魚攝 : 萊比錫尼古拉教堂，燭光運動地點之一 )



我拜訪柏林龍門餐廳的丁老闆，他回憶當時柏林圍牆倒塌的那一天晚上，起初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結果看了電視才知道圍牆被推倒，邊界已經開放，他與太太也趕著湊熱鬧去勃蘭登堡大門體會興奮。我的一位初中同學前天告訴我，圍牆倒塌的時候他剛好在柏林圍牆前面，熱淚盈眶，到現在仍然難忘。


圍牆倒了之後的第二天，柏林市區到處都是人，街上滿滿都是來自東德的小汽車，暱稱trabi的trabant小車。店裡買不到香蕉，買不到巧克力，超級市場的推車被搶光光，大批的東德民眾「去西邊」看看，造成一片熱鬧。柏林地鐵本來不經過的「鬼站( 因通過東柏林地區，所以列車不停靠月台，直接通過至後段的西柏林地帶)」也被民眾要求應該要立刻開放。


德國聯邦政府二十年來投入數十億歐元，徵收統一稅，目的都是為了重建東柏林與東德地區，希望能拉近彼此的距離。固然雙邊的生活水準與經濟能力是從100分與30分開始拉近，現在已經是100分與70分之比，( 依據家庭可支配所得,1989 vs 2009 )，但是畢竟在德東地區，儘管保時捷汽車工廠搬過去，福斯汽車工廠也搬過去，許都大型企業與科技公司都跟著政府的政策搬過去，但是當年國營企業的積弱不振，以及東德政府末期的債台高築，民生條件物資缺乏，那個傷口確實嚴重，要完整修補仍是大工程。


媒體報導有些德東人懷念舊時代，甚至有人喊著把圍牆蓋回去。
在我粗淺的看來，這是情緒的感想，無可厚非，當前的經濟條件讓很多德東的工作者失去工作保障，更缺乏競爭力，當年的教育條件並非理想，對於中壯年人口，現在正是失業的弱勢者，這些人經過二十年，弱者恆弱，對現況的抱怨與反感，自然發生。


但在年輕的德東一代又是如何看待？在沒有圍牆日子長大的孩子，也許已經漸漸少了包袱，少了對社會的不信任，多了對自我的期待，這些年輕人是否才應該是未來彌平歷史傷口的最佳介面？


我走在德東的城市，人們的表情確實不那麼豐富，不是因為天氣冷，不到三度的低溫讓大家縮澀，而是某些沉悶的調子，仍然沒有從德東的社會去除，一如我在華沙街頭，人們臉上沒有表情，不見笑容是標準模樣。


二十年似乎還不太能讓某些記憶沉澱，還不安分的擾動著，是獲得自由的興奮，以及解除壁壘、令人感動的喜悅，那個波紋還在，才有現在人們的重溫。


歧見與差距，也沒有隨著煙火燈光而消失化為無形，會不會人們把這些說不出口的事情，放在心中，內化為另外一道牆，自己跨越不過去，別人也不敢跨過來？德東與德西雖然道路鐵路都早已經暢通無阻，難的是，彼此往來的人是多還是少？去的是別人家？還是本來就是一家？


鐵姑娘總理梅克爾在世人矚目中演說，站在素有德國客廳之稱的巴黎廣場、勃蘭登堡大門前，夜色因璀璨的燈光與氣勢而不凡，城門因歷史的洗滌而新生，不再是納粹的旗幟、柏林圍牆包圍的窘困，德國人底蘊的內斂個性，因諸多錯誤而必須更謙卑，唯一放縱的，則是到處可見的城市塗鴉與恣意開放的創意。


老羅先生，羅斯托波維奇趕往柏林圍牆前拉一小段大提琴的歷史經典畫面，在德國DW-TV電視台播送，非常德國的巴哈第九號音樂也不斷被電台播放，歌頌的節奏與當時民眾敲打圍牆畫面，搭配起來既巧妙又豪放，德國電視台不厭其煩的大量製作著。


對了，忘了說，扭轉歷史的關鍵之一是那天的記者會，1989年11月9日午後的記者會，何內克政府垮台後，新政府的第二號人物，東德中央政治局委員，曾經當過報社編輯，掌權時主管媒體事務的沙博夫斯基( Gunter Schabowski )，在記者會上宣佈了開放邊界，有意無意誤解，甚至是故意，回答義大利記者提問什麼時候開放，「就現在吧？」把東德的政策提早生效，歷史就這麼的被轉彎了。


二十年前那個時空下，媒體人促成了時代，現在的媒體人，促成了什麼呢？


台灣清晨三點半，德國時間晚上九點半，我看著電視畫面上的圍牆骨牌一一被推倒，從勃蘭登堡大門到史普雷河，國會大廈前，群眾在風雨中開心的歡呼，高興也好，難以釋懷也好，牆倒了，希望柏林有新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