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4,2007 10:36

完整的人─移工攝影工作坊的組織經驗

文:苦力靜如(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總幹事)

台灣國際勞工協會在移工運動的相關事務中,小從法律諮詢、個案服務、解決爭議,大到政策抗爭、國際串連,無一不是希望這群因為資本主義的全球性擴張而必須越洋漂流、打工生存的勞工,能夠活得像人;雖然當代社會離實質民主/人民作主尚遠,但,至少必須逐漸地平等。這是我們基本的信念。

在日常生活中互相看見

因此,除了挑戰移工政策和制度對於這群底層勞工的壓迫外、除了爭取勞工在勞動與生活的基本保障外,我們更認為,要能夠達到具有實質平等與民主的文明社會,由上而下的制訂法律/政策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日常生活中學習相互地看見、了解與尊重。

所以,就算在窘困的條件下,我們也持續地努力,希望能創造出移工群體和台灣社會的對話空間。不但要讓社會清楚地看見移工,也要讓移工直接地面對台灣社會。過往,我們以詩文創作、歌舞展演、肢體培訓、故事敘述、記錄片拍攝……等對內組織、對外發聲的文化媒介,讓移工的各種樣貌真實出現,形成社會對話的基本素材。

移工攝影工作坊也是在這個文化戰線脈絡中的另一種嘗試---我們試著降低語言/文字的阻礙,用移工們熟悉的方式和工具,讓他們在長期被環境形塑成習慣沈默的狀況下,逐漸的表達感受、說出感覺。其實有勇氣與膽識漂洋過海的移駐勞工,並非愚昧無知或低賤遲鈍,他/她們一樣有敏銳的觀察力和感性的心靈;但是因為她/他們所處的社會位置以及壓制的社會結構,使他/她們難以說出作為一個完整的人、作為有能力飄洋過海的勞工、有能力面對辛苦的工作條件和疏離的生活環境的人,對於這一切的感受和看法,並發展出正視自己、移工主體的觀點。

我們從在攝影機前被拍攝的移工的照片,作為討論的開始。

照片背後的故事

幫小孩穿衣服的移工、扶著阿媽從輪椅上站起來的移工、面對整潔工作環境工作著的廠工、吃著喝著唱著跳著的移工…在看完一連串被拍攝者的移工圖片後,大家開始討論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有人說,「那個幫小孩穿衣服的移工,看起來好像很累,那兩個小孩看起來很皮…照顧小孩很不容易,隨時都得注意她們…」,有人說「扶著阿媽的移工跟阿媽好像很親近…我的阿媽常常會罵我,我怎麼做都不對…」,有人說「那個在乾淨的廠房裡工作的廠工,其實是很累的,因為我做過工廠的工作,很無聊、很單調,而且,一整天做下來,有時候連上廁所、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她的工作環境雖然看起來不錯,其實是很累的…」她們說著的,其實是照片背後的故事,是她們共同經驗的連結。

「在台灣的移工,大部分的時候很辛苦,是嗎?」大家頻頻點頭。「可是,為什麼這些移工被拍的照片裡,很少看到生氣、難過、擔心、寂寞呢?」學員們進入專注的安靜。再拿起相機時,她們知道了在相機前後的差異。

「出作業」是苦力群最傷腦筋的事

我們幾個苦力,一個是常常為受虐兒童操勞煩心的刻苦社工員,一個曾經因為仲介在大庭廣眾下對移工大聲吼叫而落淚、現在是工會第一線工作者,一個是專業美學出身、佳作頻頻的歸國藝術家,我咧,則是創意不足的中年移工組織者。

面對這群多是女性、多是家庭類勞工、休假不多、工作和生活範圍侷限性高的學員,因為準備教材、整理學員作業、交換上課的心得、討論下次的作業題目,常常從白天熬到深夜。

譬如說,因為考慮學員們非常有限的時間和空間,希望在第一次給的作業是他們熟悉且直接的主題,所以,在苦力群數個小時的討論之後---第一次的作業是「食物和廚房」。

學員們交回的作業,很多是室內的場景、很多是排放整齊的餐桌和食物,也有學員立刻交出了構圖、色彩都令人驚豔的作品,當然也有學員交出連自己都懊惱的模糊不清的失焦照片。每次上課,討論學員們的作業都佔著最重要的份量。討論,作為攝影工作坊的重點,不但是攝影技術層次上的心得交換,更是學員和苦力們相互推動進一步分享、刺激思考的重要過程。

圖說(caption)與照片的關係

透過投影機,牆上打出一張有著骯髒瓦斯爐的照片,圖說上簡單寫著「我們在雇主提供的非常舊的瓦斯爐上煮食」。

「為什麼要拍這個呢?」

「因為我有很多朋友,他們的雇主不給他們煮東西。有時候想吃菲律賓菜,都很難吃到。我們可以自己煮,雖然有時候會擔心這個爐子是不是會爆炸(全班大笑),但是我還是很感謝我們老闆,可以讓我們自煮東西。」

「為什麼不把你說的寫上去呢?」

「我不知道可以這樣寫…」Alice不好意思的說。後來,在學員們交的作業裡,圖說和相片的關係,常常令苦力群們驚訝於這些學員的觀察和領悟。

一支插在門上的鑰匙、一片習以為常的旗海、一個毫不起眼的客廳角落、一隻自拍的手掌、一張少了一副碗筷的餐桌、一棟現代化的帷幕大樓…我們看到了學員們開始拍感受,開始拍擔心、開始拍害怕,也開始拍開心、開始拍落寞,同時開始提問、開始幽默。

互相成長的新視界

我們的學員們確實展現了勇氣。不只透過拍攝、面對自己的情緒需要勇氣;「拍攝」這個動作本身,對掌握鏡頭的移工來說,更需要面對被拍攝對象的勇氣。工作坊初期,學員們從遠遠地、帶著距離的拍攝,到鼓起勇氣與被拍攝者說話,短短的時間內,非常大的躍進。學員Ellen說,「我怕警察,可是,我很想拍警車,因為台灣的警車都一樣。在菲律賓警車什麼樣子都有。那天,我鼓起勇氣去拍」;中文很溜的Vangie說,「我跟賣冰淇淋的阿伯說我要拍他,他就面對我笑,給我拍…」我們看到學員們拍攝的手腳穩了,心也穩了。

對於我們苦力們來說,這也是一個學習啟動的過程。苦力Tracy在攝影工作坊中,透過靦腆的英文和學員們互動,並對照著她工作上必須面對的本地勞工;當「自我介紹」的作業題目被討論出來時,苦力Ellen戒慎恐懼地自願加入拍攝的行列,感受到「要在大家面前講自己的生活,是需要勇氣的…」

攝影工作坊將剛回國、沒接觸過台灣移工的苦力小江,從在他國的弱勢移駐學生身份,轉為面對在台移駐勞工的相對強勢。透過攝影工作坊,他開始了解在台移工面對的困難。至於我,透過攝影工作坊的討論、苦力群的腦力激盪與課程檢討,及和TIWA成員的討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面對移工這個議題,相對於討論和照片中呈現的開放和理解,常常看到的是自己過於憤怒和焦慮的情緒

我們這群被重新教育的苦力們,藉著工作坊、討論、聆聽,在平凡常見的移工問題背後,重新理解到身在他鄉異國所需要的的種種應對勇氣和能力。

培力(empowerment),從來都是疊步前進的

如果全世界小孩的妄想都是吃麥當勞、穿耐吉、到迪士尼,所謂的多元文化可以從何說起?藉著移工攝影工作坊,我們企圖透過勞動文化的角度,從移工的領域,帶出不僅僅是食衣住行異國情趣的多元,更是生活/勞動/文化的多元。工作坊的進行,開展了移工和苦力們新的認識;而攝影集是靠著TIWA的組織者向所有關心移工議題的社團、個人募捐助印,才得以出版。文化戰線,集結邊緣的聲音,向主流界線挑戰;而弱勢培力,也從來就是這樣疊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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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雅婷
    mwworkshop 發表於樂多回應(1)引用(0)2007夏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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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可以欣賞「凝視驛鄉」的部份作品;
    這裡是郭力昕老師為「凝視驛鄉」寫的序。

    我是延伸閱讀魔人 ⊙皿⊙
    | 檢舉 | Posted by FoolFitz at June 12,2007 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