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4,2008
一份做不完的功課
奇特的是,這個作品也真有點像停不下來似的,張愛玲的文字和各種相關研究和評論,多得像是讀之不盡,毎一次拿起書來,總挖到一些之前疏忽和遺漏了的東西,以及更深的感覺──她對人性與事物深刻的觀察,豐富的意象描寫,她的中國情意結,她背後厚重的歷史和時代背景…..總有可以再挖下去的東西,總有言之不盡的地方,像這08年的版本,就加進了一段新的文字,而從南京回來後,讀了一些書,像是有了新“發現”,又把一些感覺加進去,去確定原來的一些想法,這整個延伸過程,都是令人愉悅又興奮的,彷彿還未去到排練,就己經在精神上得到很大的動力,這是張特有的文字魅力,也是使人願意一做再做的原因。
毎個周日晚上和演員一起討論的讀書會,各人從文字裏引伸出來的,通過張看到自己去看到的一些感受和體會,都令我回味無窮,在此要特別感謝演員們的努力。
一個演出就是一份功課,為張愛玲而做,為演出而做,也更是,為自己而做,一份做不完的功課。演出如果只是為了台上那90分鐘,實在不夠滿足,台下那份一直延續下去的功課,才是一件真過癮的事。
November 30,2008
『握有春秋之筆』-《張愛玲學》筆記4
以下皆摘自《赤地之戀》的外緣困擾與女性論述/《張愛玲學》/P.210-229
作者書寫土改,實具由左轉右的政治姿態變化,或許真是有意留下嚴肅的國事論述。
《秧歌》故事開始於土改之後...明寫土改之後農村飢荒問題。一直到《赤》,她才有機會把土改的過程寫出來。從期待與肯定轉變為讉責,因為她必須向歷史有所交代。這幾篇小說總合起來,呈現了作者對土改前因(農地分配不均)、過程(『殺人越貨』),以及後果(飢荒)的整體性陳述。全盤評價這項國家政策的得失與成敗,自是有意而為,不大可能是巧合。
很不幸地,張愛玲小說受到文本以外的周邊噪音干擾,以致妨礙閱覽,以《赤》為最。
多年來關於《赤》先天條件的責難很多,主要是以下兩點:作者缺乏實際農村生活經驗、作者受雇為美國做反共文宣。
根據蕭關鴻訪談張愛玲姑李開第的記錄,我們知道作者確實曾參與土改。
1968年在美國劍橋接受殷允芃訪問,曾說寫《秧歌》前,在鄉下住了三、四個月,可能就與土改經驗有關。
...至於《秧歌》、《赤》的描述是否歷史實況,當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千千萬萬實際參與土改、三反、抗美援朝的人,自然會有各自不同的經驗。任何歷史記錄都多少摻雜了當事人、目擊者或不在場者的主觀意見、想像..........然而文學的『真』,不必是歷史的『真』。
文學裡的歷史事件只要是當時該地可能發生的,只要作者呈現了對生命、自然、社會、人類(個人或少數人或多數人)等等對象的人道的關懷,就有了文學的『真』。..........
我們沒有理由懷疑《秧歌》、《赤》故事發生的可能性,所以說,它們具備文學的真;它們的小說藝術使其可讀。其實《赤》裡的土改過程很可能與史實相去不遠。黃仁宇提倡『大歷史觀』,避免道德批判,絕非以反共為職志的歷史學家,他在《放寬歷史的視界》中數度提到土改...........
小說是否史筆,與作者是否實際參與故事裡的事件並不一定需要有關聯。.....
最值得留意的,或是作者如何以女性論述對付黨機器的國家論述。
女性論述指基於女性立場的個人立身處世、解決問題的哲學、策略、行動等等的總稱。國家論述意指建國育民的思維、政策、施政等等的總稱。
..............
可以說,劉荃是張愛玲小說世界裡最響亮、最重要、作者政治良知的代言人。
.........劉荃之所以從純淨到污染,但是在墮落裡始終不完全放棄政治思考與救國之念,就因為作者不允許自己心裡那點希望的火苗全然熄滅。
舉幾個例子說明劉荃如何傳達作者的政治良知。離開韓家坨以前,他向二妞說:『你年紀還輕得很。年紀這樣輕的人,不要灰心。』我們似乎聽見了張愛玲對千千萬萬中國年輕人的叮嚀。
.........
在那深重的無力感裡,作者控訴黨機器的國家論述摧毀了社會的公理與正義。
劉荃決定經由志願參加韓戰而離開赤地:『他僅只是覺得他在中國大陸上實在活不下去了,氣都透不過來。他只想走得越遠越好。』
我們可以想像當時身居香港的張愛玲如何在遠赴美國謀生的盤算裡掙扎。
在韓戰戰俘營裡,劉荃冷靜地說:『我是中國人,可是我不是共產黨員。』那豈不是作者宏亮的宣言?
劉荃處處代女性作者抒情敍懷,不忘救國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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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3,2008
張愛玲與香港美新處-《張愛玲學》筆記3
高全之訪問麥卡鍚先生(當時美國駐港總領事館新聞處處長),為張愛玲全面平反,精彩!
筆記如下(p.250-258):
高:張愛玲與美新處的淵源,有時成為某些評者的負擔。他們認為必須藉此質問《秧歌》與《赤地之戀》的寫作誠意,甚至攻擊它們是美帝支持的反共文宣。
麥:我了解這些批評。然而我懷疑當時如果我們不關注她,誰會及時施援!愛玲初到香港,經濟頗為窘迫。她是文學天才--我認識的兩位文學天才之一。
高:曾有人說,《秧歌》與《赤地之戀》皆由美新處授意而寫。《赤地之戀》的故事大綱甚至是別人代擬的。
麥:那不是實情。我們請愛玲翻譯美國文學,她自己提議寫小說。她有基本的故事概念。我也在中國北方待過,非常驚訝她比我還了解中國農村的情形。我確知她親擬故事概要。
高:所以小說的自發性不成問題。寫作過程有無外力干預?有人說《赤地之戀》靠別人幫助才得以完成。
麥:她是作家,你不能規定或提示她如何寫作。不過,因我們資助她,難免會詢問進度。她會告訴我們故事大要,坐下來與我們討論。初讀《秧歌》頭兩章,我大為驚異佩服。我自己寫不出那麼好的英文。我既羡慕也忌妒她的文采。...
高:既然在寫作過程裡曾坐下來討論進度,您或美新處同仁是否有意影響她的寫作?
麥:我們絕對沒有嘗試藉討論來操縱或『幫助』《秧歌》的寫作。我們的會議簡短而且扼要。我們無法使《秧歌》更好。我相信最佳的宣傳--如果立意可取的話--是忠實報告社會現狀。我們努力維護『中國報告計劃』的誠信,不惜拒絕虛假唬人的報導。....
高:我認為作者在《赤地之戀》自由表達了別離中國的切膚之痛。藉小說方式,作者的情緒盡情奔瀉。
麥:我同意。《秧歌》之後,她還有話要說。當時我們期待愛玲繼續翻譯美國文學,她自己要寫《赤地之戀》。這部小說有真摯的情緒與感受。..
November 19,2008
何鄉為樂土-《張愛玲學》筆記2
《赤地之戀》看得人驚心動魄的最大原因,不全來自故事情節本身,而是在字裏行間內的張愛玲,她所流露的切膚之痛與憤怒難安,想到她書寫時的心情,想到這也許就是她下決心要永遠離開她捨不得的中國的原因,想到她在五十年代己經寫出這些,遭受不少的責難和挫傷,也同時讓人心裏難受。
幸好有高全之,搜集不少有力的證據、比對不同的文字版本,以嚴謹的精神和龐大精力,把真實狀況梳理和考證出來,為張平反了,讀之,讓我們這些愛張的讀者也舒了口氣。
感謝他。
為查考《赤地之戀》的寫作與出版情況,以推翻外間對張寫作用心的懷疑和責難,他先引了一九五六年香港友聯出版的英文版中的一篇<導論>:(以下摘引皆來自<開窗放入大江來>(P.233-247)/ 《張愛玲學》/高全之 之原文以作筆記。)
<導論>似己預見張愛玲遭遇的困難:
當今中國情勢發展風馳電掣,相關的報導很多。《赤地之戀》乃虛構小說。它的心情與筆墨與當代大部份中國報導步調不同,然而,它的優質風格與情節戲劇感或能抓住那些不信本書所陳列中國面貎的讀者的注意。
我認為本書與今日其它類同作品不同,在於此項品質:
它說了個故事,並非專注於支持或反對特定政治系統的宣傳。故事本身當然不乏政治理念,任何有關今日中國情勢的記述都不能避免某些價值判斷。
較諸一次世戰以來頭角崢嶸的其他年輕作家,張愛玲更屬於中國文學發展的延續。就形象取捨與其他風格特色而言,她展示了經典小說的影響。她也承繼了一九二0與三0年代中國偉大作家的傳統--她的著作具有社會批判,你或會說『抗議』的濃烈成分。
現代中國最具威望的小說一直是抗議文學。暫且不論得失,那種品質似已自目前中國大陸年輕作家的著作裡消失。這種消失提示以下兩種可能:作家在中國政治環境裡無法抗言,或者己經不再有他們應盡言責的事物。
我希望讀者以開放的心胸來讀這部小說。中國目前情勢的最後評斷仍付之闕如。本書也不遽做裁決。但是它確為個人在亂世裡如何以超越小我的方式應變,提供了嶄新的視界。(暫譯)
關鍵字眼在『那些不信本書所陳列中國面貎的讀者』。《赤地之戀》問世已近半個世紀。今日視之,西方國家已增進了他們對中國的了解。當下許多歷史學家已經同意《赤地之戀》指控的土改暴行,以及韓戰得失評估裡,中國部隊傷亡慘重。
美國歷史教授迪催克在《人民的中國--簡史》如此總結土改:
“....在一九五0年末期以及一九五一年,韓戰開始,土改運動逐漸血腥化。當時打倒反革命分子的運動開始猛烈發展。中國初嘗革命的恐怖,死亡人數增高...許多西方學者現在接受所有土改運動總共死亡人數在二百萬至五百萬的範圍裡。”
同書根據美國估計,認為中國輕裝部隊在韓戰傷亡或失蹤人數約九十萬。
如果類似的歷史評估值得信賴,我們沒有必要繼續回應左派評者指責《秧歌》與《赤地之戀》虛假的評論,也無須憂慮西方社會拒讀中國弊病故事的舊習。
...雖然友聯版未能提升《赤地之戀》至《秧歌》的文學地位,不過就知識青年的關切與寄望而言,它自《秧歌》延伸出來,暢所欲言,自成格調,也有前者難及的痛快。
《秧歌》裡的知青(顧岡)僅為配角,《赤地之戀》的知青們則成主戲,中國知識青年隨波逐流,妥協求存,實為這兩部小說在土改評估之外,另種共通性。
作者非得借道《赤地之戀》來痛痛快快鋪陳她的中國知青情懷與關切。 ...繼續閱讀
November 9,2008
November 8,2008
又有新功課:《秧歌》、 《赤地之戀》、《張愛玲學》增訂新版
(相片攝於去寧波的火車上,今年5月)
南京回來,一面休息一面準備心情,為了十二月澳門的一場<靜安>,今年最後一場演出。
《秧歌》帶了去南京,只有空讀了幾頁,回來急不及待把它讀完。
《秧歌》和《赤地之戀》這兩本之前一直沒有讀過,因為聽說是低谷之作,便擱在一邊,但原來,錯了!
這兩本書,跟之前<傾城之戀> 等張愛玲的小說是幾乎截然不同的東西,大量觸碰政治意識形態的書寫,把政治的大敍述與小人物的人性命運這樣細密的絞結起來,以人性觀照政治的殘酷,而人們竟然以一句『政治小說』來概論之,實在不符,只要細讀,就會知道,這完全是為人而寫的書,不是為政治而寫的,怎會被評為政治小說,還要說她是反共文宣?!尤其是《秧歌》,看完後,給我的是一種來自人性深處的震動!
一邊看我一邊想到的是 : 也許她是帶著這兩本書的腹稿離開中國的? 那真是不走不行了 !
October 8,2008
“是開著的”(08版)
快要動身去南京,郤還有許多瑣碎未完成,包括重做場刊,拿舊的場刊文字出來檢查,看到自己寫的文字,發現有許多看不下去的地方...
真叫人害怕,真不可原諒。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個人那樣明目張膽地述說關於另一個經己不在眼前的人的種種,好難不感到心虛.
尤其因為這個人是張愛玲,我不由得加倍的心虛著(因為到了現在,也不敢說自己有多了解她),同時也加倍的享受著。這樣『自圓其說』地舞弄著她的文字,把自己的感覺點點滴滴偷放在她的字句中,一邊擔心,一邊郤又暗自欣喜,就連心虛,都是最大的享受!
這種享受,簡直就是『萬劫不復』,而且還幾乎停不下來,心裏總不忍這麼快就排完了、演完了,這段日子總要沈溺在各種與她相關的文字和影像當中,方得安寧。
September 18,2008
<中國的日夜>張愛玲
“...............
我拿著個網袋,裏面瓶瓶罐罐,
兩隻洋瓷蓋碗裏的豆腐與甜麵醬都不能夠讓它傾側,
一大棵黃芽菜又得側著點,
不給它壓碎了底下的雞蛋,
扶著挽著,吃力得很。
冬天的陽光雖然微弱,正當午時,而且我路走得多,曬得久了,
日光像個黃蜂在頭上嗡嗡轉,營營擾擾的,
竟使人癢刺刺地出了汗。
我真快樂我是走在中國的太陽底下。
我也喜歡覺得手與腳都是年青有氣力的。
而這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不知為什麼。
快樂的時候,無線電的聲音,街上的顏色,仿佛我也都有份;
即使憂愁沉澱下去也是中國的泥沙。
總之,到底是中國。
回家來,來不及地把菜蔬往廚房裏一堆,就坐到書桌前。
我從來沒有這麼快的寫出東西來過,所以簡直心驚膽戰。
塗改之後成為這樣:
中國的日夜
我的路
走在我自己的國土。
亂紛紛都是自己人;
補了又補,連了又連的,
補釘的彩雲的人民。
我的人民,
我的青春,
我真高興曬著太陽去買回來
沉重累贅的一日三餐。
譙樓初鼓定天下;
安民心,
嘈嘈的煩冤的人聲下沉。
沉到底……
中國,到底。
確實是看漏了眼,愧疚著。
上面的這一篇,說在1947 年收入【傳奇】增訂版中,那便應該是在這之前寫的,看那句子中文字豐富的顏色,和當中活躍的心情,不是到底,是幾乎滿到了頂,是少見的。
文中有兩首詩,也是少見的,慧芬早看中了<落葉的愛>,用來做了首哀美的曲子,我喜歡最後這段,尤其:
“我真快樂我是走在中國的太陽底下。
我也喜歡覺得手與腳都是年青有氣力的。
而這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不知為什麼。”
很久以後的現在看到這段文字, 只覺得無比欣喜,以及觸動。
比“使人高興一個上午,一天,一生一世。”
還要讓人揪心。
文字簡樸地還原了本真。
那時候的張愛,就是憂愁也還是滿滿的,
因為她是在中國,能讓她踏實的土地上。
進了劇場之後成為這樣:

September 15,2008
留言張愛
“她有足夠的情感能力去抵達深刻,可她沒有勇敢承受這種能力所獲得的結果,這結果太沉重,她是很知道這分量的。於是她便覺攫住自己,束縛在一些生活的可愛的細節,拼命去吸吮它的實在之處,以免自己再滑到虛無的邊緣。 ”
——王安憶
“凡是中國人都應該讀張愛玲。 ”
——夏志清
“生長在一個仿佛空洞文化腐蝕的沒落貴族的家庭,張愛玲以詛咒的方式讓一個世代隨她一起死去。
像一個大上海的幽魂,活在許多愛她的人的心中,她是那死去的蝴蝶,仍然一來再來,在每朵花中尋找它自己。
仿佛因為她的死,月光都像魂魄了。 ”
——蔣勳
“只有張愛玲才可以同時承受燦爛奪目的喧鬧及極度的孤寂。 ”
——皇冠版《張愛玲全集》
“嗨,與張愛玲同活在一個世上,也是幸運,有她的書讀,這就夠了。 ”
——賈平凹
“一讀就中了魔,找不到自己。”
——蘇童
September 14,2008
<張愛玲與反張愛玲> 楊佳嫻
對我來說,張愛玲,或者紅樓夢,因為讀得熟了,現在都是吃便當時候拿來佐餐用的,讀幾乎要成為反射的熟悉之物,才不影響消化。
記得我跟楊牧提過這樣的「用餐習慣」,他說,這豈不是跟白先勇一樣了?
白對於紅樓夢第幾回有什麼可是清清楚楚,隨問隨答,我從前雖然跟戀人玩過紅樓回目接龍的無聊遊戲,也還沒有這個自信。
................................
當前也有「張愛玲與反張愛玲」,張愛玲早成了「祖師奶奶」,
有作家為她激情月臺,也有避張如避火者,
甚至有為之寫了厚厚書冊卻要特意表明「我不是張派作家」等等。
這名行蹤神秘的女作家所帶來的焦慮,不只出現在作家身上,也出現在評論家身上﹔
張愛玲與台灣文學史的書寫是一種緊張的關係,如何解釋台灣「張愛玲熱」也成為燙手的議題,甚有主張這是因為她可以滿足「想像中國」之慾望,也就是一種「失落了中國」之後,對中國的「意淫」--
這其中或明或隱地牽涉到國族認同,且張委實也太忙碌了點,同時要滿足對香港 / 上海 / 中國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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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個(非台灣的)作家的迎與拒之間,牽扯著對「台灣」的想像,以及對「台灣文學」邊界的拓寬或修剪的問題,甚至是文學史觀和建國論述之間的拉鋸。
五四以來,大抵也只有這樣一個女作家有如此大的能耐﹔就這點來看,就連魯迅都得讓位。
..........................
「張愛玲」到「反張愛玲」,恰恰是一個把張愛玲架空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