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8,2009
又一場告別禮--悼Merce Cunningham (3)
康寧漢和凱吉所進行的這些實驗看似離經叛道,這正是那個轟烈的年代的精神反映,五六十年代正值冷戰局勢緊張、學運爆發,那是年青人反越戰、反權威、解構傳統、挑戰一切既定規範及價值觀的年代,年青人蓄長髮、玩搖滾、讀著東方的禪學思想,其時抽象主義、觀念藝術、普普藝術、行動繪畫等具叛逆精神的藝術流派開始堀起,各門派的藝術家都各自進行著大膽的實驗,康寧漢和凱吉正是其中代表,他們經常和其他同道的藝術家合作,互相刺激催化了很多富實驗性的前衛作品。
在還沒有“多媒體”這個辭彙出現的年代,康寧漢已經與不同媒介的前衛藝術家合作,創作多媒體的作品了。在1965年的作品《變奏五/VariationsV》中他使用了白南準(NamJunePaik)的影像裝置,那是一組形象變形的電視裝置,其時白南準還未被稱為“影像藝術之父”;在這個作品裡還設置了由比利‧克魯佛和羅伯特‧穆格所設置的5根電磁波感應器,它們安插在舞台上,當舞者在其中穿行舞動時,所進行的動作會干擾了既定的磁場,從而改變凱吉原來的電子音樂,由此而產生出許多無法預料的聲效來,這又是一個“偶發Happening”和隨機的演出,毎次演出都是一個不同的試驗,就和其它許多康寧漢的作品一樣,演出不是預先計算全盤操控的準確重覆,而是充滿著有各種可能的當下。康寧漢要尋找更有機的呈現,讓作品更自由,讓觀眾有更多想像空間。

與康寧漢密切地合作過的還有同為黑山學院結識的好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羅伯特‧羅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很多早期作品都由羅森伯格進行舞台裝置(那時還沒有這個辭),其他合作過的還有普普藝術家瓊斯.約翰(Jasper John)和安迪.沃荷(Andy Warhol)等等,全都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藝術家,他們都曾為康寧漢的舞作做過獨特的設計,他們所做的作品在台上與舞者是平等的,作品不是舞作的一種裝飾或說明,而是獨立存在的一件藝術品。
(Robert Rauschenberg)
Robert Rauschenberg 為演出所做的其中一個作品。

音樂一直是康寧漢作品中與舞蹈本身同等重要的元素,視為並行的一項實驗,康寧漢舞團成立之初即邀請約翰.凱吉(John Cage)作音樂總監,直到凱吉去世,絕大部份康寧漢的舞作都由他所操作,其他合作的還有前衛音樂家還有大衛‧圖德David Tudor、La Monte Young以及美籍華裔作曲家周文中(Chou Wen-Chung)等,康寧漢經過長時間和音樂合作後得出的結論是:音樂和舞蹈是兩樣獨立的東西,無需互相依靠,它們唯一共同的只是共享了空間和時間,而音樂不是作為伴奏,舞者不需要事先聽著音樂來反覆練習舞步,動作和音樂並不互相支配。康寧漢的舞者們平常訓練是沒有音樂的,最多只有拍子,或者不同節奏的數數,許多時候舞者是到了演出的那天才聽到演出所使用的音樂,至於現場演出的音樂,也不是看著舞作而配合做出來的,而是音樂家個人的創作,兩者之間是一種意領神會的合作,正因如此,音樂與舞步的即場搭配竟是如此新鮮及讓人難以置信的契合。不受音樂所限,舞蹈至此,真是完全抛開了章法,邁開了大步。
John Cage : about silence
所有這些人的努力都被驗證了:曾經甚具爭議性的已成為巨匠,曾被擲臭雞蛋的己成為受人愛戴的大師,現在,半個世紀的刺激和熱鬧又歸於寂靜-安迪.沃荷1987年去世,凱吉1992年去世,白南準2006年去世,羅森伯格也在去年走了,現在又輪到康寧漢,一個豐盛的時代就此落幕!

New York Times 紀念短片
August 15,2009
又一場告別禮 : 悼Merce Cunningham (2)

康寧漢自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舞團出來後便開始進行純粹身體和表演的實驗,他推行了一連串編舞和表演上的革命,自成一派學說。他把舞蹈完全脫離敍事和抒情的套路,康寧漢宣稱──“動作就是動作”,裡面有無盡的組合的可能,演出就是身體、時間、空間的呈現,動作是抽象的線條,可以組合成無數可能的圖型,產生多種空間和方向,舞台上不只有一個中心,動作也不只有一個中心。他打破了一直以來存在於古典或現代舞蹈中的動作邏輯,即不論何種風格,動作與動作之間總要被編排成“順”的、有“起伏”的才叫好看,舞者和觀眾才可以接受。但康寧漢徹底打破了這種潛規律,他認為動作的組合是沒有界限的,有限的只是人類的想像和智慧,因此他畢生都在致力於發掘動作的無限使用,他認為這種無限是自然的,是來自於宇宙間本源的存在,只是人類過於渺少,不斷被自我設定的各種程式公式所局限而無從發現,他說:“在舞者的解剖構造範圍內,任何動作均可相互連接。”這句話不但解放了編舞,也改變了人們觀舞的慣性。

康寧漢著迷於動作所表現出來的形狀、圖形、空間、節奏等,他認為這當中的結構是有機的,包含許多發掘不完的內容和伸展的可能,因此他對故事、情節和意義等都沒興趣,他認為演出不需要有情感表現的任務,只有動作和動作和動作,動作之間不需要既定邏輯,作品不需要舖排、推進、高潮、結尾等,作品不需要觸動觀眾情緒,觀眾也沒有什麼要去“懂”的。
康寧漢發展了一套很完整的舞蹈技巧流派,被視為“五大現代舞訓練體系之一”,被很多舞蹈學院所普遍採用,那純粹的身體操練尤其是下肢的訓練來自於古典芭蕾,但比芭蕾要乾脆得多的線條與複雜的上身組合,康寧漢的動作編排常常是聰明絕頂的智力遊戲,專門要磨舞者的反應和記憶力,因為動作和動作之間的組合打破慣性,不容易在其中找到“順”這個安全點,舞者要像最優秀的動物一樣敏銳、精準、反應快捷、靈巧和安靜,沒有一絲多餘和過火,沒有不確定和猶疑,自信和理性,乾淨得不留痕跡,這就是康寧漢要塑造出來的優等生物。

要談康寧漢對舞蹈從觀念到表演上的種種革新,不能不提當代最重要的前衛音樂家、與康寧漢合作了大半輩子的約翰.凱吉(John Cage)。
凱吉是勛伯格(Arnold Schönberg)學生,1940年康寧漢是在後來對當代藝術有深遠影響的黑山學院(Black Mountain College)遇上了凱吉,1951年他們自《易經》中找到了實驗的支持點,《易經》中所說的“易者,變也,天地萬物之情見。”給了兩人很大的啟發,讓他們洞察到在音樂和舞蹈上有無限的可能,要去找尋各種常規以外的郤又源於自然裡的種種變化,兩人一起把這種實驗推到極致,也完整了整套創作的哲學和美學。直到John Cage在1992年去世,他倆都是工作上和生活上合作無間的最佳搭檔,看過有關他們的記錄片,最深印象是兩位老人家像孩童那樣的笑容,眼神閃動著機智和幽默。
凱吉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一個作品是1952年的《4'33"》,全曲分三個樂章,卻沒有一個音符。該曲由凱吉的另一音樂拍檔David Tudor“演奏”,該曲演出時,由Tudor出場坐在鋼琴前,放上樂譜,到一定時間翻過一頁,再一頁,然後,時間到了,Tudor站立,鞠躬然後下台,由始至終,沒有彈奏一個音符,而整個演出正好是4分33秒。凱吉這個作品正好清晰地說明了他的音樂哲學:音樂不一定是以樂器和音符所組成的,也不一定是由音樂家所演奏出來的,音樂可以是各種聲音的組合,在這首樂曲裡,在這4分33秒中現場觀眾所製造出來的各種聲音:風聲、呼吸、咳嗽、翻紙頁的聲音以及寧靜等,就是這首樂曲的內容。
John Cage : 《4'33"》 / By David Tudor
凱吉所發表的關於“靜默Silence”的重新發現,使用“機率作曲法Chance Operation” 、發明了“延伸技巧extended technique”(樂器的非標準使用)和“Free Notation"等,不止是音樂上的革命,也是舞蹈上的創舉。康寧漢在編舞也用上了“機率法”,以此種方法來擺脫固定編排的動作框架,遠離編舞者個人的意志和局限,他讓舞者排練許多不同的動作,動作和動作之間的連結郤可能要到開演前,經由抽籤方式來隨機決定,甚至包括舞者的人數、場次等安排,換言之舞者要到演出才知道整個編排的順序是怎樣,但這絕不是即興,而是相反,舞者在這樣的無限可能的開放編排中,早已被磨練成技術精準高超的個體,不容有丁點失誤,正因為這樣,他們才可以有任意連接動作的能力,可以隨時按當下隨機的編排去演出,而且不容有失;也因為這樣,雖是同一支舞但觀眾毎晚看到的都會有所不同,康寧漢正是以“偶發”和“機遇”的方式來突破編舞的界限,不斷發現動作重新組合的可能性,到了晚年,他甚至使用電腦來進行這種編舞實驗,他與電腦公司合作開發了一套特別的舞蹈編排軟件“DanceForms”,1991年開始康寧漢就使用這套程式來編舞,現在這套動作軟件己被多間美國大學廣泛使用。難怪康寧漢被稱為舞蹈界的愛因斯坦。 ...繼續閱讀
August 10,2009
又一場告別禮 : 悼Merce Cunningham (1)

有人開玩笑說這可能與世紀日全蝕有關,就在這個夏天,地球上一些超前太多的高智慧生物突然離開我們,看來人類文明遇到難逃的刧數,一個月內,舞蹈界就損失了兩名响當當的大師級人物:6月30日先是碧娜.包殊Pina Bausch,到了7月26日,又有摩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雖然兩人代表著兩個截然不同的流派──舞蹈劇場與後現代舞蹈,但兩位皆是藝術的開拓者,改寫了舞蹈的存在意義,創造了歷史,也啟發和影響了無數的後來者,地位無人可取代。


讓人稍為好過一點的是,康寧漢己屆90之年,而且是在家中酣睡時安然離世的。老人家似乎早有預感,就在去世前一個月,康寧漢舞蹈團和基金會開了場記招,康寧漢首次向外公佈了他本人離世後他為舞團所作的安排──舞團將進行世界巡迴表演,最後一站將回到紐約,完成紐約最後一場演出後舞團將結束,他確保所有舞者和行政人員都將得到妥善的遣散安排,他所有舞作版權將交由康寧漢信托所管理,以便日後作品可以由有興趣的舞團排演,其舞團的資深團員可作指導。康寧漢希望這種事先安排也可以給其它舞團一個參考,關於如何保存這些如流水一般的作品,現在康寧漢舞團正呼籲大家把送花圈的錢捐出來用作整理、維護和保存大師的作品。

屈指一算,這位美國後現代舞蹈開創者跳了大半個世紀的舞。一九三九年他便成為現代舞之母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舞團的主要男舞者,然後於一九五三年成立自己的舞團到現在,他從未停止創作,就在去世前不久的90歲生日他還發表新作《Nearly Ninety》,他也是一個從不讓人覺得他老的創作者,他的作品仍然走在眾人前面、風格鮮明,七十多歲時患有腿疾的康寧漢仍上台與舞者一起演出,即使後來坐在輪椅上,他也還在繼續創作。他輕描淡寫地說:“創作就像打毛衣,停不下來。”這不只是驚人毅力,康寧漢是完全把創作和生命編織在一起了,創作就是他的呼吸,我編故我在。
portrait film by John Feldman / 2007
John Cage & Merce Cunningham
July 12,2009
告別碧娜(2)

碧娜的作品充滿著這種種理性和感性交融的複雜性,而她強烈的表現方式,對觀眾造成頗大衝擊,喜歡的人會驚訝於舞台上的真實表達,或被感性的舞蹈觸動了生命的記憶而大為感動,不喜歡的人會莫明其妙,早期有觀眾破口大駡、甚至向她吐口水,看不到一半就揚長而去;到了今天,大師地位不再受到質疑,人們變得較能安靜地感受她的作品了,讚美之聲幾乎是一致的。

前幾年西班牙導演艾慕杜華Pedro Almodovar把碧娜1978年的早期之作《Café Müller/ 穆勒咖啡館》 中,由碧娜親身演繹的經典一幕放進他的電影“悄悄告訴她/Talk To Her”中,這《Café Müller/ 穆勒咖啡館》是至今唯一一部碧娜有份參演的作品,雖然她只給了自己一小段獨舞,並把自己安排在後面不顯眼的位置,而且大部份時間都閉著眼睛沉入自己的世界裡,但簡單的幾個動作,來自心靈深處的演譯,己構成不朽的一幕。
在電影中,舞台上的演出把坐在台下觀眾席的男主角感動得哭了,而坐在他身旁那不相識的男護士則以不解眼神偷看這男主角,驚異他何以感動至此,這場戲隱揚了兩位男主角的不同個性,同時也可說是幽默地道出了入場觀看碧娜作品常會出現的兩極化的觀眾反應,艾慕杜華的神來之筆,令人會心微笑。

然而碧娜‧鮑許的革新不是憑空臆造出來的,把她的作品放在德國文化藝術歷史的脈絡裡,會發現其背後的支撐點,碧娜作品骨子裡體現著的,正是德國深厚的人文精神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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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碧娜(1)
6月30日的午夜,傳來令人不敢相信的消息──舞蹈劇場創始人、當代最有影響力的德國編舞家碧娜‧鮑許Pina Bausch,在驗出患上癌症的5天後,竟突然猝逝!這個消息令各地愛好她作品的觀眾震驚與難過,因為這位總是走在前面、忙著帶給人驚喜和思考的一代大師,她毎年的新作仍是人們談論的內容和熱切期待的焦點,但人郤竟然先行一步。英國衛報的舞評家翌日發表悼念文章把以後都看不到碧娜的新作品形容為“一個悲劇”。
的確是的,儘管己過了最鋒芒畢露的初始探索年代,但一貫的獨特美學風格並沒有因時間而褪色,各種元素運用得愈發得心應手,碧娜的作品中始終有著無法替代的魅力,我們從不覺得她老,還期待她繼續為我們送上感受和思想上的刺激,觀看她的作品,仍是一件不能錯過的美好的事,如今碧娜突然離世,給世人留下了一個無法填補的遺憾,一個重大的損失。當代能對舞蹈真正帶來觀念性的革新的編舞家,像林懷民說的,一隻手就可以數完,而碧娜‧鮑許絕對是當之無愧的其中一位。
碧娜‧鮑許的革命始於70年代,從一句說話開始:“我關心的是人為何而動,而不是如何動。”自此,她的舞蹈不再只從動作編排開始,轉而向舞者不斷發問。舞蹈不再圍繞著“技巧”這個主題營營役役,無目的純粹技巧炫耀被放在了一旁,甚至成為拿來嘲諷的對像,最經典的一幕是:
Dominique Mercy(自七十年代起即跟隨碧娜‧鮑許的男舞者)在《康乃馨》一作中一邊不停做著芭蕾動作一邊大聲質問台下觀眾“你想看什麼?想看這個嗎?(這位技巧圓熟的男舞者重覆其中一個常見的芭蕾難度動作,準確的完成讓台下觀眾忍不住拍掌)夠了嗎?還要再看什麼?這個嗎?(再做另一個難度動作,台下再拍掌)你們還要再看什麼?夠了嗎?....”

這令台下觀眾撀掌和笑倒的一幕呈現了碧娜作品其中一項主要特點:嘲諷與反思,碧娜要問的是──長久以來觀眾是如何看待舞蹈的?舞蹈又向觀眾表現了些什麼?以及,這一切是否夠了?到了今天,舞蹈又可以再為人們帶來些什麼?
碧娜不是在諧謔芭蕾,她是在批判公式化的動作充斥了舞台,觀眾變得只追求感官上的刺激而缺乏思考,她批評舞蹈為了滿足觀眾和自己的虛榮而變成新奇的雜耍這一危險傾向。
碧娜曾說:“首先的是我們為什麼跳舞?在現在及過去幾年裏,事情發展的方式有個大危險,一切都成了例行公事,不再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使用這些動作。只剩下一種奇怪的虛榮,和真實的人離得越來越遠。而我相信我們應該再度彼此接近。” ...繼續閱讀
July 1,2009
Rest in Peace , Pina !
6月30日凌晨時份,大鳥突然有訊息傳來:Pina Bausch 剛剛去逝!我整個人彈起來,難以置信!
馬上翻身下床,到書房打開電腦,還沒有中文媒體發佈這個消息,找到New York Times和德國的Reuters ...證實了消息,太突然了!
關於死因都說得很簡單,只說死前5天才剛證實患上癌症,但到底是因為什麼突然瘁逝,不知道!而死前的那個星期天她還和團員一起在家鄉的舞台上向觀眾謝幕....她是知道的。
只能說,相信她沒有受多大的痛苦,感謝上天!
一切都來得這樣始料不及,還沒有足夠多的關於她的研究,足夠多的她的作品的記錄,沒有足夠多的書籍和紀錄片,關於她的中文書籍也是前年才開始譯介出來,在華文世界,還有許多人未看過她的演出,未有機會了解她的作品....
這位真正的劃時代的大師,真正有風範有份量的,真正打開一代人的腦袋,改變一代人的想法的大師,不單對舞蹈、是當代藝術、藝術、文化...她的作品,是社會的註腳,時代鮮明的刻印,而且沒有東西可以取代。
很慶幸年輕時在巴黎曾親眼目睹她演出的Cafe Muller ,她的多個作品我也曾看過現場演出,直至前年的<月滿>,雖然近年的沒有以往喜歡,但總是不夠的,她的作品有太多符號太多象徵太多喻意,看不完似的,也許大家覺得她的作品還有許多可能性,所以還不是評論和回顧的時候...但一切就突然劃上句號。這個時代再沒有大師了!
英國“衛報”在七月一日發表的一篇悼念文章中有一段非常好的總結:
It is a tragedy that there will be no further works from Pina Bausch. But it's a joy that what remains is so strong, so well-formed, so lacking in juvenilia or missteps. Her death shouldn't curtail her genius, but seal it. Instead of casting a shadow, it should throw a light. Ladies and gentlemen – Pina Bausch.
來自Pina Bausch舞團Tanztheater Wuppertalzurück
所發出的聲明:
News
Heute morgen starb Pina Bausch, die Tänzerin und Choreographin des Wuppertaler Tanztheaters. Ein unerwarteter schneller Tod ergriff sie fünf Tage nach einer Krebsdiagnose. Noch am vorletzten Sonntag stand sie mit ihrer Company im Wuppertaler Opernhaus auf der Bühne.

Foto: Atsushi Iijima
www.pina-bausch.de
info@pina-bausch.de
guestbook@pina-bausch.de
不懂德文,不知道聲明內容是什麼,但我會這樣寫:
摯愛的Pina,感謝您為這個世界帶來這麼好的作品,它們是這麼美,這麼美,這麼觸動人心....
四十多年來不停工作,您一定很累了,願您安息!
June 1,2009
二十年過去了, 想念這些歌曲
<沒有煙抽的日子> / 王丹
作曲:張雨生 編曲:Koji Sakurai
沒有煙抽的日子
我總不在你身旁
而我的心裡一直 以你為我的唯一的
唯一的一份希望
天黑了 路無法延續到黎明
我的思念一條條鋪在
那個灰色小鎮的街頭
你們似乎不太喜歡沒有藍色的鴿子飛翔
手裡沒有煙那就劃一根火柴吧
去抽你的無奈
去抽那永遠無法再來的一縷雨絲
在你想起了我以後
又沒有煙抽的日子
(更多:<還記得這些歌曲嗎>?)
今天在書店,在向一位熟客推介星期三要放映章明的<60>時,她竟談起了自己的六四記憶:“那年我是大學二年級,整晚和我阿爸看著電視,頭一次,我不是因為我自己的事而哭了,我跟我爸都哭了...我們這些澳門人沒有什麼國家觀念,但那一刻,我才感到自己是中國人...”看著這位有點激動的高貴美麗的白領小姐,突然在同一個moment,我同她都一齊眼濕。
“今年還會有六四燭光集會嗎?....啊,但通過了廿三條噃....其實你們在書店放這些片有無受到壓力?......澳門人的自我審查太嚴重,像白色恐怖...”
最後我們講到特首選舉,還有只得蘋果日報報導的個單新聞,最後她臨走前的一句是:澳門人真是悲哀!
在書店工作,不只有書有音樂和兩隻肥貓,還有真實的人。如此令人喜歡。
May 5,2009
自信和理性

昨晚看了陸川的《南京!南京!》,喜歡他不算高調的民族宣揚,沒有落入過去那種愛國主義電影的模式裡,喜歡他大氣的場面但不過度不舖張,沒有呼天搶地, 沒有過份的煽情,反而把情緒壓抑在沉靜制約的黑白影像裡,與幾位主角充滿張力的面孔相比,我更喜歡背後畫面中那一張一張平民的面孔,面臨屠殺時無法反抗的他們那看似呆滯的冷眼神最觸動我,他們演得很好。

這片子拍得有點像記錄片,粗重的畫面不穩定的鏡頭像那個年代的黑白片,竟有種遲緩的優美。
因為受不了血腥暴力的場面,通常我不大會看戰爭片,而這是我可以從頭看到尾的一部戰爭片,雖然籠罩整個片子的沉重和恐怖氛圍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但沒有一個核突殘暴的鏡頭,像陸川在今期<城市畫報>(NO.230)的專訪中說的:“我要那些尸體乾乾淨淨的,我要讓觀眾看到令人心痛的身體,而不是讓他們閉眼的身體。”他做到了。
這些死亡的畫面甚至有著冷洌的詩意,我覺得這是克制和對死者的尊重,不是淡化和懦弱,更不是什麼“媚外”。
看了不少網上的評論,對於那些斥責這部電影以日本兵的視角去描述戰爭、對日軍的殘暴不夠描寫、把日本兵描述得太人性化、淡化仇恨、甚至有人用到“漢奸電影”這樣的字眼,令我相當反感..
這些極端的言論,表現出某些人還不能冷靜和理性地、也無從超越仇恨所覆蓋著的狹窄視線,以一個更宏觀的角度去看待人性和歷史,影片的處理是用心地想把這題材放到一個普世的角度去看,而不只是一個中國人拍自己仇恨的電影,這說明了我們的文化還是沒有足夠的自信和理性,真正強大起來。
姜文的電影《鬼子來了》無法在中國公映,郤能在日本公映,期待這部電影也能在日本以及世界各地上映,一直以來,描述納粹暴行和猶太屠殺的電影不乏,但講中國這段被屠殺歷史的郤很少,這段歷史也很少被世人所關注,期待這部電影能打開這個局面.
陸川專訪:我想拍一個戰爭本性的東西
三聯生活週刊
April 26,2009
給逝者的神曲

殯之森 The Mourning Forest導演:河瀨直美(Naomi Kawase)
主演: 宇田茂樹 / 尾野真千子/ 渡边真紀子
國別:日/法
年份:2007
日本奈良的山林小村,一間彷如被遺忘在時間裡的老人院,老人們在靜靜等待死亡,生命中最後的日子在明媚的自然風光裡,表面看來都是處之泰然,淡淡哀傷中,日子似乎過得輕鬆自在,但其實各人自有故事。不願多提。
喪妻多年的老人已日漸痴呆對亡妻的思念反而更清晰,老人院女看護年紀輕輕郤有無法向旁人言說的喪子之痛。
兩人在安靜的生活中有種微妙的相知相惜。
一次外遊兩人在森林中迷路,巨大神秘的森林彷如有著無形的力量,令他們重新面對自己的傷痛,從中釋放心靈深處無限哀慟與思念。
森林象徵了與死者的連結,是傷痛而神聖的,但同時也是一種生的力量,本源而實在,電影把生死的龐大敍事,凝聚在細膩而詩意的關懷中,深深注視生命中不能言語的痛楚,以平常心面對一切無法改變的缺失,生而與痛楚共存,彷如就是自然的一部份,河瀨直美的通達與參悟,盡現在清新而不沉重的影像中,洗滌與安撫的力量,深刻動人!
是我近期最喜歡的電影,另一部是不同題材但氣味相近的《橫山家之味》。本片獲第60屆康城電影節評委會大奬。
河瀨直美訪談
電影官方網站:http://www.mogarinomori.com/
February 27,2009
村上春樹領耶路撒冷文學獎的發言
往屆得主包括亞瑟‧米勒、蘇珊‧桑塔格、伯特蘭‧羅素、VS.奈波爾、J.M.柯慈、博爾赫斯、米蘭‧昆德拉、西蒙‧波娃、奧克塔維奧‧帕斯(Octavio Paz, 1914-1998,墨西哥詩人、散文家)和巴爾加斯‧略薩等人,皆為大名流。耶路撒冷書展在其官方網站上形容,村上乃「當代最偉大的作家之一」,其作品已被譯成40種語言,廣受嘉許,在以色列,他也是讀者最多的外國作家之一。
該獎聲明讚揚 了村上的藝術成就和「對人民的愛」,並稱:「他的人道主義清晰地呈現於其作品中。」第24屆耶路撒冷國際書展將於2月15日至20日舉行。
村上春樹將於書展開幕當天在耶路撒冷國際會議中心受獎。
得知村上春樹得到耶路撒冷文學獎,並不算意外,但他在領獎台上所說的一番話,竟是使人意外地振奮,在社會混亂人心低迷的現在,一種人性道義的關懷,重新召喚出心靈的力量,強大的包裹著脆弱的人心。
村上春樹就是村上春樹,不是慣常地說教,也不以知識份子自居,如今說起這番話來,使人格外溫暖。
如果【聽風】今年要重來,看來,這是一個好開始。
以下是摘錄自http://blogs.myoops.org/lucifer.php/2009/02/25/alwaysstandontheeggside的版本,多謝這位仁兄的翻譯:
總是和雞蛋站在同一邊
村上春樹

我是以小說家的身份來到耶路撒冷,也就是說,我的身份是一個專業的謊言編織者。
當然,說謊的不只是小說家。我們都知道,政客也會。
外交人員和軍人有時也會被迫說謊,二手車業務員,屠夫和工人也不例外。
不過,小說家的謊言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在於,沒有人會用道德標準去苛責小說家的謊言。事實上,小說家的謊言說的越努力,越大、越好,批評家和大眾越會讚賞他。
為什麼呢?
我的答案是這樣的:藉由傳述高超的謊言;也就是創造出看來彷彿真實的小說情節,小說家可以將真實帶到新的疆域,將新的光明照耀其上。在大多數的案例中,我們幾乎不可能捕捉真理,並且精準的描繪它。
因此,我們才必須要將真理從它的藏匿處誘出,轉化到另一個想像的場景,轉換成另一個想像的形體。不過,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們必須先弄清楚真理到底在自己體內的何處。
要編出好的謊言,這是必要的。
不過,今天,我不準備說謊。我會盡可能的誠實。一年之中只有幾天我不會撒謊,今天剛好是其中一天。讓我老實說吧。
許多人建議我今天不應該來此接受耶路撒冷文學獎。有些人甚至警告我,如果我敢來,他們就會杯葛我的作品。
會這樣的原因,當然是因為加薩走廊正發生的這場激烈的戰鬥。根據聯合國的調查,在被封鎖的加薩城中超過一千人喪生,許多人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包括了兒童和老人。
在收到獲獎通知之後,我自問:在此時前往以色列接受這文學獎是否是一個正確的行為。這會不會讓人以為我支持衝突中的某一方,或者認為我支持一個選擇發動壓倒性武力的國家政策。當然,我不希望讓人有這樣的印象。我不贊同任何戰爭,我也不支持任何國家。同樣的,我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書被杯葛。
最後,在經過審慎的考量之後,我終於決定來此。
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有太多人反對我前來參與了。
或許,我就像許多其他的小說家一樣,天生有著反骨。
如果人們告訴我,特別是警告我:「千萬別去那邊,」「千萬別這麼做,」我通常會想要「去那邊」和「這麼做」。你可以說這就是我身為小說家的天性。
小說家是種很特別的人。他們一定要親眼所見、親手所觸才願意相信。
所以我來到此地。
我選擇親身參與,而不是退縮逃避。
我選擇親眼目睹,而不是蒙蔽雙眼。
我選擇開口說話,而不是沈默不語。
這並不代表我要發表任何政治信息。判斷對錯當然是小說家最重要的責任。
不過,要如何將這樣的判斷傳遞給他人,則是每個作家的選擇。
我自己喜歡利用故事,傾向超現實的故事。
因此,我今日才不會在各位面前發表任何直接的政治訊息。
不過,請各位容許我發表一個非常個人的訊息。
這是我在撰寫小說時總是牢記在心的。我從來沒有真的將其形諸於文字或是貼在牆上。
我將它雋刻在我內心的牆上,這句話是這樣說的:
「若要在高聳的堅牆與以卵擊石的雞蛋之間作選擇,我永遠會選擇站在雞蛋那一邊。」
是的。不管那高牆多麼的正當,那雞蛋多麼的咎由自取,我總是會站在雞蛋那一邊。
就讓其他人來決定是非,或許時間或是歷史會下判斷。
但若一個小說家選擇寫出站在高牆那一方的作品,不論他有任何理由,這作品的價值何在?
這代表什麼?在大多數的狀況下,這是很顯而易見的。
轟炸機、戰車、火箭與白磷彈是那堵高牆。
被壓碎、燒焦、射殺的手無寸鐵的平民則是雞蛋。這是這比喻的一個角度。
不過,並不是只有一個角度,還有更深的思考。
這樣想吧。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是一顆雞蛋。我們都是獨一無二,裝在脆弱容器裡的靈魂。
對我來說是如此,對諸位來說也是一樣。我們每個人也或多或少,必須面對一堵高牆。
這高牆的名字叫做體制。
體制本該保護我們,但有時它卻自作主張,開始殘殺我們,甚至讓我們冷血、有效,系統化的殘殺別人。
我寫小說只有一個理由。
那就是將個體的靈魂尊嚴暴露在光明之下。
故事的目的是在警醒世人,將一道光束照在體系上,避免它將我們的靈魂吞沒,剝奪靈魂的意義。
我深信小說家就該揭露每個靈魂的獨特性,藉由故事來釐清它。
用生與死的故事,愛的故事,讓人們落淚的故事,讓人們因恐懼而顫抖的故事,讓人們歡笑顫動的故事。這才是我們日復一日嚴肅編織小說的原因。
(【東尼瀧谷】電影劇照)
先父在九十歲時過世。他是個退休的教師,兼職的佛教法師。當他在研究所就讀時,他被強制徵召去中國參戰。身為一個戰後出身的小孩,我曾經看著他每天晨起在餐前,於我們家的佛壇前深深的向佛祖祈禱。有次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告訴我他在替那些死於戰爭中的人們祈禱。
他說,他在替所有犧牲的人們祈禱,包括戰友,包括敵人。看著他跪在佛壇前的背影,我似乎可以看見死亡的陰影包圍著他。
我的父親過世時帶走了他的記憶,我永遠沒機會知道一切。但那被死亡包圍的背影留在我的記憶中。這是我從他身上繼承的少數幾件事物,也是最重要的事物。
我今日只想對你傳達一件事。
我們都是人類,超越國籍、種族和宗教,都只是一個面對名為體制的堅實高牆的一枚脆弱雞蛋。不論從任何角度來看,我們都毫無勝機。高牆太高、太堅硬,太冰冷。
唯一勝過它的可能性只有來自我們將靈魂結為一體,全心相信每個人的獨特和不可取代性所產生的溫暖。
請各位停下來想一想。
我們每個人都擁有一個獨特的,活生生的靈魂。體制卻沒有。
我們不能容許體制踐踏我們。我們不能容許體制自行其是。
體制並沒有創造我們:是我們創造了體制。
這就是我要對各位說的。
我很感謝能夠獲得耶路撒冷文學獎。我很感謝世界各地有那麼多的讀者。我很高興有機會向各位發表演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