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7,2008
滿月正當空
有時對著太喜歡的東西,會有不願觸碰的心情,有時甚至會刻意離得遠一些,索性不看不碰不接近,容不得看到它有絲毫破損,好為了讓最美好的感覺在心裏充份發酵成為佳釀。
看完了今年香港藝術節Pina Bausch的新作《月滿》,我也開始打算要遠離她至少一段日子了。不忍心說這個作品令我有什麼失望,這種說法只能說明觀眾總是不滿足和功利的,通常會從消費的層面去看一個作品,像對一款新的電子遊戲,著眼的只是它能有什麼更新鮮和更刺激好玩的功能;事實是我會這樣想,她己很難再有另一個令我更感動的作品了,因為最好的,給我感受最深的,己在前頭。像場刊中引用William Forsythe(另一德國舞蹈大師)的話:『她是過去50年來最具原創力的人之一,基本上她己重新發明了舞蹈。』
這也有點是我們的問題,作為觀眾,永遠依賴和期待衝擊,但其實創作就像生命,是一個在起伏當中同時又周而復始的東西,不能只從一兩個作品來看,有時要用一生來看,它更像是一些不斷累積體會的雷同遭遇,重覆也是不能避免的,作為過程的一種,不同的是有些人會拿來反覆嘴嚼,有些人郤不能忍受孤寂。
如果說Pina的粉絲在看《月滿》時再不容易找到驚喜,倒不如說這個作品讓我們看到Pina在運用她自己所創造出來的表演語彙時的老練,這些語彙同時是她審視人性和世界時所使用的目光,這一種目光雖然己沒有它當初出現時所能為我們帶來的銳利和尖刻,但那還是充滿態度的──男男女女永遠文明端莊的晚禮服,在盛裝底下呈現最原始慾望的裸露,沒有扭曲也不需要掙扎,男和女是受害者,同時也是施暴者,常常在展示或逃離痛苦的同時也不忘給自己一點嘲弄,這種真實裏面既不是偉大也沒有崇高,只有不斷交替出現的脆弱和堅強,萎頓的同時也非常蕪媚,除了能抓得住這種種複雜性的演員,最喜歡的就是Pina 作品裏的舞台設計,她的舞台上常擺設自然風景的複製,最經典的是一整片康乃馨田,而這次是月夜下的岩石和河流,常常親切得來又有種陌生化的效應,與舞台上發生的一切暗通款曲,真正造到了潤物細無聲。
看《月滿》令我相當欣喜的,是又可以看到我最喜歡的男舞者Dominique Mercy。是的,這位小鬍子更老了,由《穆勒咖啡館》到現在,三十年過去了,他更老也更有魅力了,他的獨舞不像另一些年輕男舞者般澎湃,但郤是只此一家的含蓄有力、孤獨和堅忍,是一種意志力的表現,看他忘情的舞動常常使人想到跌跌碰碰的人生,而不是揮洒自如。
我暗中認定他是Pina作品的代言人,Pina的作品一定要有他才好看,他總是讓人看到另一種的生命能量,在感動之外還有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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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看過龍應台的"看海的日子",就能明白林懷民、李安他們這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他們的歷史包袱是多麼不能承受的重。
林懷民,心懷家國人民,試想想在他成長的70-90年代,他們這個小島在政治、經濟發生的巨變,就理解他舞蹈中的扭曲與掙扎,交替出現的脆弱與堅強。從他三年前的作品[行草]中,可看出他release了,但仍然不能 relax,他做人真的太辛苦了,如果不辛苦,不堅持,又何來獨一無二的"雲門舞集"呢?
李安的心魔是他尊敬的父親,他的心魔走了,他拍戲就更揮灑自如了,但他及林懷民多年的壓抑,令他們現在笑起來都是苦笑。
香港人的政治敏感度低,我們的壓抑主要來自生活,如果生活上安定了,我們這些五十年代的人就各自尋找自己喜歡過的生活,就這麼簡單。
講起自己喜歡,又怎能不提任白,提起任白,又怎能不提她們的"仙鳳鳴"劇團。
祡釵記之”劍合釵圓”(仙鳳鳴劇團第五屆作品1957, 電影1959, 唐滌生劇本):
(十郎)霧月夜抱泣落紅,險些破碎了燈釵夢。喚魂句,頻頻喚句卿須記取再重逢。嘆病染芳軀不禁移動,重似望夫山半崎帶病容。千般話尤猶在未語中,心驚燕好皆變空。(小玉)處處仙音飄飄送,暗驚夜台路凍,仇共怨待向陰司控,聽風吹翠竹昏燈照影印簾攏……….(十郎)愎望捧心有病因郎減,(小玉)但願長留粉蝶抱花叢,(十郎)晚粧淡素豐姿綽約艷如絕世容,欲見珠釵今生今世莫嘆飄蓬,(小玉)三載怨恨盡掃空,雙影笑擁不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