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30,2008
『握有春秋之筆』-《張愛玲學》筆記4
這一篇深入探討《秧歌》、《赤地之戀》所一直受到的困擾和責難,高全之的深入剖析和推敲因由,挖掘真相,幫助我們了解張愛玲寫作的心態和用意,至為重要!
以下皆摘自《赤地之戀》的外緣困擾與女性論述/《張愛玲學》/P.210-229
作者書寫土改,實具由左轉右的政治姿態變化,或許真是有意留下嚴肅的國事論述。
《秧歌》故事開始於土改之後...明寫土改之後農村飢荒問題。一直到《赤》,她才有機會把土改的過程寫出來。從期待與肯定轉變為讉責,因為她必須向歷史有所交代。這幾篇小說總合起來,呈現了作者對土改前因(農地分配不均)、過程(『殺人越貨』),以及後果(飢荒)的整體性陳述。全盤評價這項國家政策的得失與成敗,自是有意而為,不大可能是巧合。
很不幸地,張愛玲小說受到文本以外的周邊噪音干擾,以致妨礙閱覽,以《赤》為最。
多年來關於《赤》先天條件的責難很多,主要是以下兩點:作者缺乏實際農村生活經驗、作者受雇為美國做反共文宣。
根據蕭關鴻訪談張愛玲姑李開第的記錄,我們知道作者確實曾參與土改。
1968年在美國劍橋接受殷允芃訪問,曾說寫《秧歌》前,在鄉下住了三、四個月,可能就與土改經驗有關。
...至於《秧歌》、《赤》的描述是否歷史實況,當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千千萬萬實際參與土改、三反、抗美援朝的人,自然會有各自不同的經驗。任何歷史記錄都多少摻雜了當事人、目擊者或不在場者的主觀意見、想像..........然而文學的『真』,不必是歷史的『真』。
文學裡的歷史事件只要是當時該地可能發生的,只要作者呈現了對生命、自然、社會、人類(個人或少數人或多數人)等等對象的人道的關懷,就有了文學的『真』。..........
我們沒有理由懷疑《秧歌》、《赤》故事發生的可能性,所以說,它們具備文學的真;它們的小說藝術使其可讀。其實《赤》裡的土改過程很可能與史實相去不遠。黃仁宇提倡『大歷史觀』,避免道德批判,絕非以反共為職志的歷史學家,他在《放寬歷史的視界》中數度提到土改...........
小說是否史筆,與作者是否實際參與故事裡的事件並不一定需要有關聯。.....
最值得留意的,或是作者如何以女性論述對付黨機器的國家論述。
女性論述指基於女性立場的個人立身處世、解決問題的哲學、策略、行動等等的總稱。國家論述意指建國育民的思維、政策、施政等等的總稱。
..............
可以說,劉荃是張愛玲小說世界裡最響亮、最重要、作者政治良知的代言人。
.........劉荃之所以從純淨到污染,但是在墮落裡始終不完全放棄政治思考與救國之念,就因為作者不允許自己心裡那點希望的火苗全然熄滅。
舉幾個例子說明劉荃如何傳達作者的政治良知。離開韓家坨以前,他向二妞說:『你年紀還輕得很。年紀這樣輕的人,不要灰心。』我們似乎聽見了張愛玲對千千萬萬中國年輕人的叮嚀。
.........
在那深重的無力感裡,作者控訴黨機器的國家論述摧毀了社會的公理與正義。
劉荃決定經由志願參加韓戰而離開赤地:『他僅只是覺得他在中國大陸上實在活不下去了,氣都透不過來。他只想走得越遠越好。』
我們可以想像當時身居香港的張愛玲如何在遠赴美國謀生的盤算裡掙扎。
在韓戰戰俘營裡,劉荃冷靜地說:『我是中國人,可是我不是共產黨員。』那豈不是作者宏亮的宣言?
劉荃處處代女性作者抒情敍懷,不忘救國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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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皆摘自《赤地之戀》的外緣困擾與女性論述/《張愛玲學》/P.210-229
作者書寫土改,實具由左轉右的政治姿態變化,或許真是有意留下嚴肅的國事論述。
《秧歌》故事開始於土改之後...明寫土改之後農村飢荒問題。一直到《赤》,她才有機會把土改的過程寫出來。從期待與肯定轉變為讉責,因為她必須向歷史有所交代。這幾篇小說總合起來,呈現了作者對土改前因(農地分配不均)、過程(『殺人越貨』),以及後果(飢荒)的整體性陳述。全盤評價這項國家政策的得失與成敗,自是有意而為,不大可能是巧合。
很不幸地,張愛玲小說受到文本以外的周邊噪音干擾,以致妨礙閱覽,以《赤》為最。
多年來關於《赤》先天條件的責難很多,主要是以下兩點:作者缺乏實際農村生活經驗、作者受雇為美國做反共文宣。
根據蕭關鴻訪談張愛玲姑李開第的記錄,我們知道作者確實曾參與土改。
1968年在美國劍橋接受殷允芃訪問,曾說寫《秧歌》前,在鄉下住了三、四個月,可能就與土改經驗有關。
...至於《秧歌》、《赤》的描述是否歷史實況,當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千千萬萬實際參與土改、三反、抗美援朝的人,自然會有各自不同的經驗。任何歷史記錄都多少摻雜了當事人、目擊者或不在場者的主觀意見、想像..........然而文學的『真』,不必是歷史的『真』。
文學裡的歷史事件只要是當時該地可能發生的,只要作者呈現了對生命、自然、社會、人類(個人或少數人或多數人)等等對象的人道的關懷,就有了文學的『真』。..........
我們沒有理由懷疑《秧歌》、《赤》故事發生的可能性,所以說,它們具備文學的真;它們的小說藝術使其可讀。其實《赤》裡的土改過程很可能與史實相去不遠。黃仁宇提倡『大歷史觀』,避免道德批判,絕非以反共為職志的歷史學家,他在《放寬歷史的視界》中數度提到土改...........
小說是否史筆,與作者是否實際參與故事裡的事件並不一定需要有關聯。.....
最值得留意的,或是作者如何以女性論述對付黨機器的國家論述。
女性論述指基於女性立場的個人立身處世、解決問題的哲學、策略、行動等等的總稱。國家論述意指建國育民的思維、政策、施政等等的總稱。
..............
可以說,劉荃是張愛玲小說世界裡最響亮、最重要、作者政治良知的代言人。
.........劉荃之所以從純淨到污染,但是在墮落裡始終不完全放棄政治思考與救國之念,就因為作者不允許自己心裡那點希望的火苗全然熄滅。
舉幾個例子說明劉荃如何傳達作者的政治良知。離開韓家坨以前,他向二妞說:『你年紀還輕得很。年紀這樣輕的人,不要灰心。』我們似乎聽見了張愛玲對千千萬萬中國年輕人的叮嚀。
.........
在那深重的無力感裡,作者控訴黨機器的國家論述摧毀了社會的公理與正義。
劉荃決定經由志願參加韓戰而離開赤地:『他僅只是覺得他在中國大陸上實在活不下去了,氣都透不過來。他只想走得越遠越好。』
我們可以想像當時身居香港的張愛玲如何在遠赴美國謀生的盤算裡掙扎。
在韓戰戰俘營裡,劉荃冷靜地說:『我是中國人,可是我不是共產黨員。』那豈不是作者宏亮的宣言?
劉荃處處代女性作者抒情敍懷,不忘救國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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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3,2008
張愛玲與香港美新處-《張愛玲學》筆記3
高全之訪問麥卡鍚先生(當時美國駐港總領事館新聞處處長),為張愛玲全面平反,精彩!
筆記如下(p.250-258):
高:張愛玲與美新處的淵源,有時成為某些評者的負擔。他們認為必須藉此質問《秧歌》與《赤地之戀》的寫作誠意,甚至攻擊它們是美帝支持的反共文宣。
麥:我了解這些批評。然而我懷疑當時如果我們不關注她,誰會及時施援!愛玲初到香港,經濟頗為窘迫。她是文學天才--我認識的兩位文學天才之一。
高:曾有人說,《秧歌》與《赤地之戀》皆由美新處授意而寫。《赤地之戀》的故事大綱甚至是別人代擬的。
麥:那不是實情。我們請愛玲翻譯美國文學,她自己提議寫小說。她有基本的故事概念。我也在中國北方待過,非常驚訝她比我還了解中國農村的情形。我確知她親擬故事概要。
高:所以小說的自發性不成問題。寫作過程有無外力干預?有人說《赤地之戀》靠別人幫助才得以完成。
麥:她是作家,你不能規定或提示她如何寫作。不過,因我們資助她,難免會詢問進度。她會告訴我們故事大要,坐下來與我們討論。初讀《秧歌》頭兩章,我大為驚異佩服。我自己寫不出那麼好的英文。我既羡慕也忌妒她的文采。...
高:既然在寫作過程裡曾坐下來討論進度,您或美新處同仁是否有意影響她的寫作?
麥:我們絕對沒有嘗試藉討論來操縱或『幫助』《秧歌》的寫作。我們的會議簡短而且扼要。我們無法使《秧歌》更好。我相信最佳的宣傳--如果立意可取的話--是忠實報告社會現狀。我們努力維護『中國報告計劃』的誠信,不惜拒絕虛假唬人的報導。....
高:我認為作者在《赤地之戀》自由表達了別離中國的切膚之痛。藉小說方式,作者的情緒盡情奔瀉。
麥:我同意。《秧歌》之後,她還有話要說。當時我們期待愛玲繼續翻譯美國文學,她自己要寫《赤地之戀》。這部小說有真摯的情緒與感受。..
November 19,2008
何鄉為樂土-《張愛玲學》筆記2
《赤地之戀》看得人驚心動魄的最大原因,不全來自故事情節本身,而是在字裏行間內的張愛玲,她所流露的切膚之痛與憤怒難安,想到她書寫時的心情,想到這也許就是她下決心要永遠離開她捨不得的中國的原因,想到她在五十年代己經寫出這些,遭受不少的責難和挫傷,也同時讓人心裏難受。
幸好有高全之,搜集不少有力的證據、比對不同的文字版本,以嚴謹的精神和龐大精力,把真實狀況梳理和考證出來,為張平反了,讀之,讓我們這些愛張的讀者也舒了口氣。
感謝他。
為查考《赤地之戀》的寫作與出版情況,以推翻外間對張寫作用心的懷疑和責難,他先引了一九五六年香港友聯出版的英文版中的一篇<導論>:(以下摘引皆來自<開窗放入大江來>(P.233-247)/ 《張愛玲學》/高全之 之原文以作筆記。)
<導論>似己預見張愛玲遭遇的困難:
當今中國情勢發展風馳電掣,相關的報導很多。《赤地之戀》乃虛構小說。它的心情與筆墨與當代大部份中國報導步調不同,然而,它的優質風格與情節戲劇感或能抓住那些不信本書所陳列中國面貎的讀者的注意。
我認為本書與今日其它類同作品不同,在於此項品質:
它說了個故事,並非專注於支持或反對特定政治系統的宣傳。故事本身當然不乏政治理念,任何有關今日中國情勢的記述都不能避免某些價值判斷。
較諸一次世戰以來頭角崢嶸的其他年輕作家,張愛玲更屬於中國文學發展的延續。就形象取捨與其他風格特色而言,她展示了經典小說的影響。她也承繼了一九二0與三0年代中國偉大作家的傳統--她的著作具有社會批判,你或會說『抗議』的濃烈成分。
現代中國最具威望的小說一直是抗議文學。暫且不論得失,那種品質似已自目前中國大陸年輕作家的著作裡消失。這種消失提示以下兩種可能:作家在中國政治環境裡無法抗言,或者己經不再有他們應盡言責的事物。
我希望讀者以開放的心胸來讀這部小說。中國目前情勢的最後評斷仍付之闕如。本書也不遽做裁決。但是它確為個人在亂世裡如何以超越小我的方式應變,提供了嶄新的視界。(暫譯)
關鍵字眼在『那些不信本書所陳列中國面貎的讀者』。《赤地之戀》問世已近半個世紀。今日視之,西方國家已增進了他們對中國的了解。當下許多歷史學家已經同意《赤地之戀》指控的土改暴行,以及韓戰得失評估裡,中國部隊傷亡慘重。
美國歷史教授迪催克在《人民的中國--簡史》如此總結土改:
“....在一九五0年末期以及一九五一年,韓戰開始,土改運動逐漸血腥化。當時打倒反革命分子的運動開始猛烈發展。中國初嘗革命的恐怖,死亡人數增高...許多西方學者現在接受所有土改運動總共死亡人數在二百萬至五百萬的範圍裡。”
同書根據美國估計,認為中國輕裝部隊在韓戰傷亡或失蹤人數約九十萬。
如果類似的歷史評估值得信賴,我們沒有必要繼續回應左派評者指責《秧歌》與《赤地之戀》虛假的評論,也無須憂慮西方社會拒讀中國弊病故事的舊習。
...雖然友聯版未能提升《赤地之戀》至《秧歌》的文學地位,不過就知識青年的關切與寄望而言,它自《秧歌》延伸出來,暢所欲言,自成格調,也有前者難及的痛快。
《秧歌》裡的知青(顧岡)僅為配角,《赤地之戀》的知青們則成主戲,中國知識青年隨波逐流,妥協求存,實為這兩部小說在土改評估之外,另種共通性。
作者非得借道《赤地之戀》來痛痛快快鋪陳她的中國知青情懷與關切。 ...繼續閱讀
November 9,2008
November 8,2008
又有新功課:《秧歌》、 《赤地之戀》、《張愛玲學》增訂新版
(相片攝於去寧波的火車上,今年5月)
南京回來,一面休息一面準備心情,為了十二月澳門的一場<靜安>,今年最後一場演出。
《秧歌》帶了去南京,只有空讀了幾頁,回來急不及待把它讀完。
《秧歌》和《赤地之戀》這兩本之前一直沒有讀過,因為聽說是低谷之作,便擱在一邊,但原來,錯了!
這兩本書,跟之前<傾城之戀> 等張愛玲的小說是幾乎截然不同的東西,大量觸碰政治意識形態的書寫,把政治的大敍述與小人物的人性命運這樣細密的絞結起來,以人性觀照政治的殘酷,而人們竟然以一句『政治小說』來概論之,實在不符,只要細讀,就會知道,這完全是為人而寫的書,不是為政治而寫的,怎會被評為政治小說,還要說她是反共文宣?!尤其是《秧歌》,看完後,給我的是一種來自人性深處的震動!
一邊看我一邊想到的是 : 也許她是帶著這兩本書的腹稿離開中國的? 那真是不走不行了 !
November 4,2008
『把頭腦放回身體中』-神聖舞蹈工作坊感想

這是一個清空自己的過程。
這不只是學一些簡單的動作、跳一些編排得很聰明的舞,而更是一種從身體到思想的洗滌。
學習放下,讓自己歸零,從外到內。
彷彿為身體找到一個新的起點,當感覺到手腳逐漸歸位,人逐漸打開覺知,讓全身跟隨,身體便像是納入了一種周而復始之中,循環不息的動著,竟也漸漸感覺不到手腳的累,一切就像是在一種自然的呼吸中,好像不需用刻意的力氣,也會停不下來似的,這樣不停的舞動著,很像是一種『動修』,人竟然愈跳愈安靜,愈跳愈簡單,覺察到自己不過是大自然中一個小小的份子,很輕郤又確實地存在著,這一刻,頭腦變得異常清醒,同時也很愉快,腦內的雜質像是己被清除出體外,舒服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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