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靜筆記

           在整個歐洲看展覽的旅程上，我最喜歡的城市無疑是德國的敏斯特Münster ，其十年才舉辦一次的「敏斯特雕塑大展（Skulptur Projekte Münster）」成功把城市環境空間與藝術結合的做法，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敏斯特雕塑大展由1977年開始進行，由一個城市的公共藝術計畫開始，由現今科隆路德維希美術館（Ludwig Museum）的館長及大學教授Kasper König所策動，從一開始到現在他已擔任了四屆敏斯特雕塑大展的策展人，今年他與另一德國策展人 Brigitte Franzen共同策劃，共有37位藝術家參展。1977年第一屆敏斯特雕塑大展雖然僅邀請九位藝術家（包括Joseph Beuys、Michael Asher、Carl Andre等）參展，卻成功吸引了媒體的注意與熱烈評論，至今己成為重要的當代藝術大展。    

      

 我們在雕塑展開幕當天開車進入Münster，立即被這個古色古香、與澳門有點相似的小城吸引，小城中心區域集中了好幾家古老教堂、老建築和咖啡館等，是一個悠閒散步的好地方，但雕塑展並不只限於城中心地帶，而以整個城市為展場，參觀展品順帶遊覽古城，令整個行程更具吸引力，難怪令遊客峰擁而至。設在城中心的展覽接待處免費派發地圖及出售展覽書籍，讓遊客配備足夠材料自己上路，在城中自行『發現』作品，整個過程有點像尋寶遊戲，在路上不時碰到互相探問搜索狀況的遊客，十分好玩，令人想起多年前拍板搞的一個活動叫『看得見的城市』，也是要人拿著小冊子在澳門街頭遊走自行發現藝術品。   

       

接待處門外還特設令人振奮的單車租賃服務，5元歐羅足夠你踩城一周看所有展品，比走路方便，而且此城車少樹多，十分適合單車遊走，沿著湖邊踩一圈，真令人心曠神怡，煩惱盡抛，不禁想到如果澳門也可以變成這樣一個單車城市，不但空氣清新節省能源，健康和生活環境都會大大改善，歐洲人崇尚自然簡樸的生活，不單是年輕人，就連健壯的老人家也以單車代步，在Münster看見老老少少踩著單車看展覽，場面令人感動，令我對這個城市更加喜愛。          

敏斯特雕塑大展這個大型公共藝術計劃以十年一屆的時間來進行籌劃，可見其認真程度，受邀藝術家在準備作品前，主辦單位都會邀請藝術家在敏斯特住上一段時間，讓他們實地進行環境觀察與深入了解當地文化和社會背景，展覽十分強調作品與民眾生活，以及與城市歷史、人文背景所發生的互動與關連。展覽雖然只維期一百天，但作品並非一時的短暫擺放，而是有可能在城中永久設置，因此藝術家要仔細研究作品與環境的結合，還要考慮與城市未來發展和對市民的影響等，是一個慎密而長遠的藝術策劃，但此點並沒有使展覽的藝術方向走向保守與步步為營，周詳與全盘的考慮與對創意實踐的支持兩者沒有衝突，充滿實驗意味的作品在城中隨處漫溢，到處可以感受生氣勃勃的藝術氛圍，像參展藝術家Dominique Gonzalez-Foerster說的，敏斯特雕塑大展是一個實驗場。


           

作品並不是『偶然』發生的     

藝術家的用心在城中到處可見，把形式與內容拉濶再拉濶的當代『雕塑』豐富了人們的想像力，作品與生活空間的奇妙交集更令人聯想連篇。          

己是第三屆參加展覽的德國女藝術家Isa Genzken，善於運用現成物或生活中的日常物件，使用這些物件本身的特性以作敍事，從而轉化產生出一種新文本，以審視被複制/再造的物件本身。這一次她的作品【無題】是一些檢來的布偶公仔，將之置放在破舊的嬰兒車、摺椅或購物袋中，像是一個個被遺棄、無人過問的塑膠兒童，

他們看似在一個受保護的環境當中—頭上頂著各式各樣色彩艷麗的雨傘或大型太陽傘等，但事實上這些雨傘己經殘破不堪，再無遮擋之用，而玩偶身上隨意披搭著代表各種社會形態和符號的衣服、布條—這些把他們身體大半都遮掩住的附加物，像裹屍布一般橫陳，Isa Genzken特意選擇把作品放在當地有名的教堂廣場，有如一則警世箴言，讓去做禮拜的市民或到教堂朝聖的遊人隨時看到這堆被風吹得七倒八歪的破偶裝置，                  

人們的視線再無可避免，必需正視這些毎天發生在身邊的殘缺和冷酷。

Isa Genzken說：『藝術不應該沉默。』    

        

雕塑也可以是『無形』的作品          

當我們跟著地圖上的指示，沿著湖邊踏單車到處尋找Susan Philipsz的作品時，看到橋下有人群聚集，他們或坐或站凝神貫注遠看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一般，但他們的視線裏沒有『作品』，有人甚至閉上了眼睛。到我們走近，才發現箇中玄機：原來橋底有聲音。Susan Philipsz的作品原來是一件以聲音所塑造的『雕塑』。          

橋底下的回音天然而成，靜坐河邊，一把輕忽的女聲把人緩緩圍繞，在河面上來回飄蕩，像是把人帶進另一個空間之中，聲音的介入完全改變了橋底原有空間感，給人帶來全新的體驗和感受。唱的是德國作曲家奧芬巴赫(Offenbach)的歌劇【荷夫曼的故事(The Tales of Hoffmann)】中最有名的一段『船歌(Barcarolle)』，歌劇內容關於德國浪漫主義時期重要作家荷夫曼的一生及許多關於他的故事。Susan Philipsz說當她第一次來敏斯特為作品考察環境時，主辦單位給了她一張地圖和一輛單車，當她無數次踏著單車在城中遊逛時，小時候學過的『船歌』突然進入她的記憶中，而她也在Tormin Bridge橋下找到了這首音樂存在的最理想空間。         

 

把作品名稱定為『The Lost Reflection』，Susan說進入橋底時會經驗一陣突然黑暗，進入充滿回聲的世界中，數秒鐘後又會走出橋底再次體驗光明，就是這個瞬間的經驗令她把作品的內容、與荷夫曼作家筆下的世界以至作家本人的一生際遇互相連結起來，她要讓在河邊悠閒散步的市民，有一個突然感悟的瞬間，一次自我意識的投射，在聲音裏發現自己己然失去的倒影。  

<在看展覽的路上‧三> 

      文化中心主辦、由拍板的朱佑人策動請來了兩位文化界名人-李歐梵和陳冠中在文化中心進行城市文化研究的講座，兩位都是有趣又廣博的學者，到來分享他們豐富的經驗，實在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三場專題演講中我聽了二場，十分精彩，話題也啟動了人們的思維，尤其陳冠中先生講到香港本地雜種文化的形成及有關現象，在現場引發了不少有關本地文化狀況的回應和討論，值得思考。唯獨現場不見那些掌管本地文化決策及管理層的政府人員出席，錯過了聆聽和溝通的機會，實在可惜。

        澳門與香港雖然表面看似有不少相同的元素-兩地都是在殖民地背景下出現了多元文化交雜，也同是由大量新移民組構而成的城市，但兩地的『雜』並不完全相同。香港自從四、五十年代湧入大批移民後，他們的下一代即成長於6、70年代的香港人，他們吸收了中西不同養份及在不同文化的衝擊之下開始慢慢出現了一種混雜式的文化面貌，由流行文化開始逐漸匯聚成為一股本土意識，並且隨著社會發展而日益滋長成熟，在愈來愈多的論述中漸漸展現出清晰的輪廓，到今天己經調教出不少地道香港味道的文化產物。

        香港『雜』得成功的例子令人想到，一個地方文化的形成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更非在一個指定的目標和路線下可以產生得來的，相反郤是因為社會有足夠的包容和開放，讓各種『雜』的元素可以自由地出現，有機地匯合和交融，這一點，正正就是澳門目前最為缺乏的。在大部份文化資源都由政府掌控的情況下，其實他們很害怕『雜』的情況，毎當有一點稍為與大環境不同的聲音出現時，便會使出各種方法將之打壓，將衝擊減至最低，將文化發展調控在一個他們認為合適的溫度上-像政府要去規劃創意產業或去管理藝術空間，這些管治思維，令澳門的文化總像是在一個己被預先調節好的室溫裏成長，缺少多元文化、思潮的衝擊，缺少不同聲音與步伐，在這種大環境下，澳門很難開出如香港般自由混雜後出現的新品種文化，頂多只是某個內地城市的翻版。

        現居北京的陳冠中亦提到同為國際級的大城市，北京因為各地移民多，在社會結構以至管理上都比較不容易統一，因此它比上海多了可以走動和生存的空間，吸引到全國各地不少藝文工作者到北京找機會，因此整個藝術文化的環境都比上海活躍，之前就聽朋友說過有些在上海無法演出的劇目要到北京才找到演出的機會，一個愈是不排斥不同文化、不同聲音的城市其本身的文化特色才得以滋養成長。澳門一直難以出現具有本土文化特色的代表物或作品，與這點有很大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