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菟咖啡 台北縣瑞芳鎮金瓜石黃金博物園區

幾天前看重播韓劇《明成皇后》，劇中，朝鮮高宗的父親，也就是中大黨的代表人物，興宣大院君李昰應遭李鴻章愛將丁汝昌劫至中國，禁於保定府鄉下。興宣大院君的長子，也就是高宗的哥哥李載冕陰往探視，對父親之處境深感不忍，表示近日將再前去探視，不知道需要捎些什麼給父親。結果這個爸爸什麼也沒說，只吩咐，帶醬油來，朝鮮的醬油！

十幾年前我在Uni Münster語言班中級班的時候，有一回和班上的日本同學西野先生，南韓同學趙先生聊到吃。因為那天趙先生帶了幾盒壽司來上課，中午還請各國同學們吃「韓國食物」，並且號稱是韓國人發明這種食物，日本的壽司是學他們的。偏偏班上有個日本人西野，聽了覺得不對勁，認為壽司本來就是日本傳統飲食，從來也沒聽過是誰抄襲誰的。於是西野哈哈大笑過來找我，班上唯一的台灣人，問我這種食物是不是日本食物。我說，其實我先前也不知道韓國人也吃壽司，一直以為就是日本食物無疑。

我的說法讓南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似乎認為這個台灣人平時看來頗有智識，怎麼連韓國人發明壽司這種事情都不知道，竟與尋常人一般見識。為了補正我們對韓國人發明壽司的知識，趙先生還教育我們，不只壽司，其實我們飲食中最重要的醬油，也是韓國人發明的。我對這類說法通常沒有太多意見，韓國人和中國人最愛來這套，往往面紅耳赤堅稱某些東西是他們發明的，聽過就算了。西野則在旁邊大笑，這位東京來的藝術家很愛傻笑。

不過我表示，就算醬油是韓國人的發明，但是超市裡的南韓醬油味道並不好，我覺得沒有日本醬油和台灣醬油味道好。趙先生聽了不以為然，他認為韓國醬油味道最佳，是我們不懂得欣賞。西野笑完後則表示，他覺得日本醬油味道最好，台灣醬油據說也不錯，但是韓國醬油還不行。我們爭執之際，北京來的王先生經過，問我們談什麼？

「我們在講哪個國家的醬油比較好。」我說。

「那當然是咱們中國醬油最好囉！你用德語跟他們講。」我不知道他用「咱們」是什麼意思，我又不跟他們中國人一樣，用那種叫做「老抽」的黑墨水做菜。

結果我跟趙和西野講了王先生的意見後，西野又一陣大笑，趙聽了怒氣衝天。西野笑說，就算是韓國醬油也比中國醬油強太多了；趙嚴厲地講，中國醬油根本不能吃，很噁心。

這點我也一直很納悶，中國人常說，「樹林子大，什麼鳥都有。」可是這麼大個中國，怎麼醬油就只有生抽、老抽那幾種，而且都難吃得驚人，根本就是黑染料加鹽巴。韓國人和日本人就算對本國醬油情有獨鍾，但是講起中國醬油，也都紛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那天看了《明成皇后》才知道，原來中國醬油的可怕，連服膺中國一輩子的興宣大院君李昰應都忍不住批評，今天南韓人拍連續劇，都還要拿出來數落一頓。

我很喜歡這幾個字，它們來自朝鮮世宗大王所編造《訓民正音》原詔文字：「國之語音，異乎中國，與文字不相流通。故愚民有所欲言而終不得伸其情者多矣。予爲此憫然，新制二十八字，欲使人人易習，便於日用耳。」詔文所稱新制二十八字，就是今日韓文的諺文，由世宗大王頒訂，經歷代習用，逐漸取代漢文至今。事實上，朝鮮世宗在位三十多年，創建出許多重要典章制度，也因此南韓未來的新都將以「世宗」命名。

東亞的多數民族中，朝鮮並非唯一擁有異乎中國的語言文化、風俗習慣，不過這個民族將近600年前就認清自己獨特的語言有必要從中國語言獨立出來，而非放棄自己的文化以尋求混同。千百年來，不計其數的民族主動或被動混入「中國」，只留下少數頑翳部族苟存下來，勉強維持東亞地區文化的多樣。而朝鮮就是在中國的文化腐蝕下，難得的倖存好例子。也因為他們很早就堅持異乎中國，所以今天才會有自己的文化和生活，而朝鮮半島才會有另外的國家，而非一個貧苦貧乏的「朝鮮省」，百姓至今搖著五星旗歌頌一些在文明國家只該出現在諷刺電影裡的爆冷題材。

簡單講，今天我們下班回到家，打開電視可以有連串的韓劇可以打發，真的要感謝世宗大王，而且要感謝後來的朝鮮國王沒有下詔改用漢語。更要感念世宗大王的是，他頒的這四個字，同樣打開電視機，看到中國中央電視台的「春晚」，我就覺得自己「異乎中國」甚矣！

和一個600年前的古人有這麼契合的感覺，非要寫出來抒發一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