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菟咖啡 台北縣瑞芳鎮金瓜石黃金博物園區

當東北季風開始吹拂這片山丘，濃雲和暴雨成為金瓜石的面貌。簡直不必驚訝，這個季節，咖啡館經常也只有季風和寒雨兩位客人光臨，因為尋常人們不太能欣賞這樣的天氣。

昨晚看一本書，講到全世界氣候最溫和的，是西歐地區。沒錯，西歐的氣候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這也造就當地很多相當迷人的景觀。

台灣的氣候說實在不算溫和動人，相較之下。但是我還是比較喜歡這裡。這和民族主義無關。

偶而有人問我，去過不少地方，最喜歡哪裡。其實不好講，很多地方我都喜歡，不過，溫和美麗的西歐不是最佳。它太溫和了。

昨天晚上學弟打電話來聊天，我們談到在溪流狂野白水中一起划獨木舟的經驗。其實在舒適客廳的沙發上很難真正以心情模擬水際的震撼，但是我還是可以想像學弟誇大的表情。

往往我很懷念一些比較恐怖的經驗，像是在非洲的草原上被夏陽烤得無處可逃，或是在寒風冰雪中露營冷到呼吸急促困難。可能有點像是原始部落通過成年禮的少年，在蠻荒的雨林裡度過成長的階段。

因為真正歷經大自然的真實面貌，也才真正體驗自然的美的完整光譜。而風聲、雨聲不只是抱怨和發洩情緒的題材，其實也是體會自己內在的絕佳素材。

相對而言，金瓜石的美，在東北季風的賜福下，不僅豐富變化，而且不尋常，不尋常到一般尋常男女不知用什麼角度欣賞。

「來金瓜石要玩哪些地方？」

這是我最常被詢問的問題之一。一個制式的答案是：你們可以去看看黃金博物館、太子賓館、環境館，可以去走走本山五坑坑道、可以去玩玩淘金體驗；如果開車的話，可以往下去看看黃金瀑布；如果體力不錯的話，可以走到黃金神社看看，如果體力更好，那麼可以去登茶壺山，如果體力過剩而且時間太多的話，可以一路爬上地質公園瞧瞧…。

其實，不必我囉唆，通常遊客來到這裡，大抵上都會把三個館和坑道等部分以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遊遍，完成這趟旅程。因為對很多人來講，來金瓜石，該玩的就是這些地方。

聽起來這很正常，因為我們的社會從小就是這樣模塑、教育我們的。我們不論去到哪裡，已經被訓練得只知道期待「被灌輸」些什麼東西，而嚴重缺乏自己去安排、去要求該獲得什麼東西。

最明顯的經驗就是學校。從小學一路到大學畢業，甚至碩士班，我們的學校完整地將課程密集安排，學生完全不必有自己的意見。絕大多數的菁英學生即使考進了台大，最多也只需要問「來台大要念哪些書、上哪些課」，然後設法完成既定的要求，就可以順利畢業。

幾年前有機會去紐約玩了兩次。回到台灣以後，遇到一位剛從紐約回來的外文系老同學，提起她的紐約旅途，興奮地問我，你有沒有去百老匯看〈歌劇魅影〉和〈貓〉等歌舞劇？我說沒有啊。她馬上吐槽說：「那你兩次去紐約不就是白去了！」

對她來講，去了兩次紐約，而且有相當長的假期，竟然沒去百老匯風雅一下，算是白跑大蘋果一趟。事實上，不只是她，很多人也都這麼想，所以〈歌劇魅影〉來台北公演，廣告詞特別強調「一生至少要看一次」。也就是說，一生沒看過一次〈歌劇魅影〉，算是虛度，一如跑了一趟紐約沒去百老匯看歌舞劇，算是白去。

在這個社會中，這種集體主義的文化追求，其實不過是填鴨教育的一種延伸而已──任何人該做些什麼事情，早有成見安排，完全不必有個體差異，也不需要個人搞些自我完成。所以，來到金瓜石，很多人特別相當關心這個地方提供了哪些非去不可的地方。

老實講，我去了兩次紐約，最常去的地方竟然是中央公園，在蓊鬱的樹林間偷窺在彼處渡冬的候鳥。不然就是在街上閒逛，不斷閒逛，在書店裡鬼混一個下午。至於那些乏味的博物館，當然一間也沒去，更不要講百老匯的劇院。

如同紐約很大，可以提供很多人探索的需要，而且，不見得非要跟別人一樣不可。其實，金瓜石雖小，但是可供體驗的素材相當多。至於哪些東西恰好是每個個人所想要的，那恐怕有必要自己動身翻索。

儘管如此，由於被動填鴨教學的遺毒過劇，仍不免很多人相當懼怕自己去探尋、去發現，而總希望有所依賴。對於這樣的遊客，問起「金瓜石哪裡非去不可」，那麼答案不妨是：木菟咖啡！

這幾年國內團體旅遊風氣盛行，而金瓜石的遊客大抵就是這類團體旅遊的成員。

團體旅遊在台灣有個相當詭異的俗稱：自強活動。我嘗想，如果有個粗通中文的外國人看到「自強活動」這個名詞而不知道什麼意思，恐怕他從字典裡找不到正確的定義。如果他的中文還可以的話，他會知道這是由兩個詞「自強」和「活動」所組成。從字典裡他當然可以輕易找到「活動」的字義；但是「自強」一詞，他甚至可能查得出自《易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卻還是難以考察出和「團體旅遊」有什麼關連。

話說1979年台美兩國中斷正式外交關係，全台上下一片不安氣氛。在那個愛國主義和極權主義壓倒一切的年代，一股「團結自強」的運動開始席捲全台，徹底影響每個人每天的生活。那時，剛蓋好的學校，當然就叫做「自強國中」；台鐵的頂級電聯車順勢命名「自強號」；台北市頭一次推出冷氣公車，個子小小怪怪的，還要額外買它專用的代幣，叫做「自強公車」（後來的很多年，當公車多半還沒有冷氣的年代中，「自強公車」就是冷氣公車的代名詞。）國軍發展出第一架噴射教練機，毫不猶豫命名「自強號」；台北市大直通往外雙溪打通一條隧道，就叫做「自強隧道」…。

答案出爐了。就在1980年，那年被政府命名為「團結自強年」，開了很多「團結自強大會」，全國上下辦了各種無數的「團結自強活動」，不管是各種文藝、運動比賽，都冠上「團結自強」。所以，沒有例外地，本來叫做遠足或旅遊的活動，也成了「自強旅遊活動」，簡稱「自強活動」。

二十五年過去了。到現在來到金瓜石的遊覽車前，仍然很多還貼著張紙，上面寫著，某某團體自強活動。其實只是來金瓜石風雅一番，談不上什麼自強，當然也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名詞背後黑色笑話般的斑駁歷史痕跡。

我們雖然生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中，不過卻經常靠著想像過日子。

客人坐在寬敞的露台上和我聊起來，對金瓜石蒼涼悠閒的氣氛讚嘆有加，通常會比較基隆山另一邊的九份。

把金瓜石和九份拿來比較，是一種想像的活動。在本身支付代價的條件下，包括時間、金錢、體力等等，從而比較獲得的滿足或效用，很多客人告訴我：「還是金瓜石這裡比較好，九份老街已經太商業化了！」我猜想，客人們對「商業化」的批評，心中所想像的是九份老街那種像夜市、菜市場的格調。

其實我蠻喜歡逛菜市場，只是那樣的格調對很多人來講，包括我在內，感覺和九份當地的山海風光相當格格不入。當然，這也是一種想像而已。

然而在我看來，「商業化」並沒什麼不好。消費者支付一定的代價，從而希望極大化當中的效用，透過市場的運作，也就是商業化的手段和機制，往往可以產生更佳的效率。只是說，當更多的民眾，也就是消費者偏好廉價且擁擠的夜市情調，那麼透過貨幣的選擇效果，自然會產生那樣的結果出來。

同樣地，去到九份的民眾，對於當地差勁透頂的交通、公共安全條件而言，似乎也相當無所謂，所以自然也沒有人會去在意改善它。

除了任意停車沒人管之外，其實九份最恐怖的地方就是那條「老街」。一條曲折的小巷，兩側商家緊連數十，當中近半烹煮食物，大量的耗熱耗電設備和管線，卻缺乏起碼的消防逃生設施，每逢假日上千遊客肩踵其中，一旦發生任何變故，結果不難想像。

有些人會問，政府為什麼沒有盡到管理的責任。其實，行政系統也是人組成的，和一般民眾相彷彿的人。民眾會無知爭相出入險境，類似觀念的人組成的政府單位，自然也是一樣麻木。大家也都只會等到災難發生後再行檢討，而且檢討熱潮過後不久，馬上把事情忘得一乾二淨，繼續冒險歡樂。再說，一旦發生事故，死傷的是運氣不好的民眾，官員頂多丟掉頂戴道歉下台。民眾連死傷都無所謂，官員又何嘗在乎如此！

貨幣和選票一樣，有類似多數決的效果，決定商品市場的呈現方式與內容。所以只能說很抱歉，一般而言，我們的民眾偏好那種嘈雜的感覺，而忽視其中的風險與代價。不一樣的是，人們透過貨幣的選擇方式可以改變九份，讓它成為一個危險而紛亂的環境，沒雅量體會那種感受的人，還是可以選擇其他地方，譬如說金瓜石。

我喜歡金瓜石，不是因為它不「商品化」。在我咖啡店的露台上欣賞山海絕景，搭配香醇的咖啡並非免費，只是這裡有另一種選擇，起碼的安全與寧靜，而提供更多優雅而醉人的想像。

黃金博物園區舉辦的「芒花季」從十月二十一日到十一月二十日，已經自動結束。不知道為什麼生出這個芒花季，只是因為大自然的規律作用，大家忍不住跟著風雅一番不可？

山頭其實到處都還是芒花開著，當然沒有因為幾位聰明的作俑者拆掉芒花季的帆布看板而萎落。我比較有興趣的是，那麼之前搞了半天的活動到底帶給遊客和鄉親們什麼樣的迷人結果？而且是不是因為有了這樣的活動，我們才至少甚至終於從年復一年、花開花落的芒花叢中獲取了起碼的稀薄風雅？

可能都沒有！

「芒花季」大致上只是擠弄出來的宣傳把戲而已。說不出任何意義，也不必敘述出什麼意義，就像台灣這幾年像瘟疫一樣流行的各種「季」、「祭」或「嘉年華」…一樣，不過是拙劣商業宣傳抄襲，配合政治人物的短線操作，還有民眾淺陋的文化生活品質，所發展出來的歪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