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菟咖啡 台北縣瑞芳鎮金瓜石黃金博物園區

不必太矯情，我其實也和很多人一樣，出國旅行的時候不太期待正好和一群中國人同行。當然啊，因為旅遊取向的差異，我並不常在旅途中碰到旅行團，最近一次好像是在南法老城Les Baux-de-provence碰到一群幾乎全部女性的日本人。碰到一群日本女人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一來我聽不懂她們說些什麼，再來她們穿著談吐普遍文雅，不會破壞我的遊興，也不會現場被誤為日本人而令我感到難堪不已。

這次的澳洲短假期，本來安排在九月中，結果不幸因為工作關係，被迫延期。本來打算延後到十月初，但是一想到那幾天遭逢中國十一假期，就一路沿到十一月底。雖然，我的旅遊目標往往是一些國家公園或者荒涼的鄉下，這樣的旅遊取向比較難碰到中國團，然而在一些場所，譬如說機場或特定的名勝，仍有相當機會。

碰到中國遊客往往令人印象深刻，除了一些特有的習慣，譬如說驚天動地大吐一口痰之外，不管到什麼地方男人往往穿著一件雙排釦的西裝外套配白襪子，我尤其怕他們雷聲般的交談，因為恐怖的是，我經常聽得懂他們講些什麼。（幾次的經驗告訴我，為什麼台灣的「外省人」特別大嗓門，在台北捷運車廂裡常常可以聽到他們高聲臭罵陳水扁，旁邊車廂都聽得清楚。）

中國遊客出國大聲嚷些什麼呢？我很喜歡去玉山國家公園的鹿林山林道看鳥，那一帶是看帝雉和火冠戴菊的好地方，火冠戴菊的歌聲非常好聽，但是非常小聲，只有在鹿林山那種寧靜的地方聽得清楚。不過，要去鹿林山必須停車在塔塔加，那邊因為靠近林務局阿里山公園，而且有玉山國家公園最主要的遊客中心，所以，經常可以遇到順路從阿里山公園來訪的中國旅遊團。中國旅遊團停了車，下車的男士們在那種地方穿著雙排釦西裝，甚至著白襪子我沒意見，因為我也經常邋遢一身往來各地，從來不在意別人如何在意我的外觀。他們忍不住清喉嚨吐痰也還能忍受，因為我也有一些壞習慣，他們或許也難接受。不過我很怕他們開口講話，大聲粗魯就算了，我很怕聽得懂當中的內容。

至少有兩回在塔塔加我遇到中國人在停車場，一下車他們先點菸，然後吐痰，然後開口講話，大聲講話。

「我看這台灣最高峰，同咱們的黃山比較起來，好像差不多嘛？」

「這和黃山怎麼比較，台灣這小地方，你看剛才那阿里山，根本沒啥看頭。」另外一位補充。

「日月潭也是，整個不如西湖！」

這段對話算是中國觀光客的典型心理。這個國家的人民出國旅行似乎有個主要的目的，那就是強化其國家自我認同，每到一個地方，就要告訴自己，眼前所見的，「根本不能同咱們中國比」。我在巴黎曾經碰過如雲的中國人，不斷數落羅浮宮不如紫禁城；在泰國的國家公園裡，竟然也會碰到一車中國人，大聲號稱這兒還不如九寨溝；在夏天的挪威，各國旅行團雲集的地方，唯一聽得到的聲音是中國人發表當地不如桂林山水的言論，雖然同時還有日本團、台灣團、香港團在當地，我猜他們都和我一樣，很擔心周遭的歐洲人以為這些東亞人都是一夥的。

類似的心態，其實曾經在台灣大肆風行多年。大約才十幾年前，七號省道，也就是北橫公路的巴陵橋南端有一段隧道，岩壁上猶留有「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漆上去的標誌和一排大字：「此地風光綺麗，四川巴陵更美，朋友們，我們要反攻大陸！」這點很有趣，當地部落名為Balung，中國國民黨據治後，賜名「巴陵」。我不確定當初命名大王蔣介石到底是把它當作中國四川巴陵峽還是湖南岳陽市，不過其徒子徒孫的想法顯然認為答案是前者。

過去這一年來，常有人問起我，青輔會這幾年辦的「遊學台灣」活動，是不是就是從前「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的翻版？我的答案當然：不是！因為今天青輔會的活動是要讓年輕人更深入認識台灣、認識自己，而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的目的，是要讓當年年輕的我們身處台灣、心念中國，忽視台灣、貶低自己。

我對民族主義絕無好感，所以很不熱衷吹捧台灣的一切，不過，也很難接受他人的民族主義作祟，而刻意貶低台灣的一切。這類人，尤其是依舊膜拜蔣介石的徒眾，讓我很不放心，儘管不吐痰、儘管不穿白襪子、但是粗鄙的心態不隨著外觀舉止改變，而總是流露難掩。